她来的那日,雪尚未化尽。
门上人说姑娘到了,我还以为她只是来坐坐,叫人添炭、沏茶,又将阿星吃剩的半碟糕撤下,换一碟新的。她与平相识已久,我见过几回,总听他称妹妹,也就跟着这样叫。她先前来,话不多,坐一坐便走,偶尔带些绣样,我也替她看过。
这回她带了两只箱子。
我先看见箱子,随后才看见她腕间的镯子。那镯子的样式,我前几日在铺中送来的单子上见过,平说替人买件东西,我没有多问。
她将手拢在炉上,问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没有。我愣了片刻,说不曾听见要收拾屋子,平今日当差,也未留话。
“他忙,忘了也是有的。”她说。
我叫人去问,自己仍陪着坐。她喝了一口茶,目光在我搁在手边的账本上停了停,说原来这些都由我管。我说平不耐烦看,左右我闲着,替他看看。她便笑了,将茶盏轻轻放下。
“姐姐自然有姐姐的本事。”
这话听着不大对。我抬头看她,她却已转过去,叫人将箱子搬进来,莫搁在风口。我只得拦一句,说东边还没有烧炕,若是要长住,等平回来,再作安排。
她望着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他接我来,便是要长住的。往后咱们在一处,也省得你一个人辛苦。”
我没有答。屋外有人扫雪,竹帚擦过阶沿,沙沙地响。她又说了几句,提起平何时去见她、怎样应承她,我只听清了其中一句:“既是给他作妾,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外头。”
我手里还捏着一角纸,那是昨日算账时夹进去的。我慢慢将它放平,问:“你说什么?”
她脸上那一点笑收了。
“姐姐听不明白么?”
我说:“我是问,他怎么同你说的。”
她便有些不耐烦,像我故意使她难堪:“他同我说什么,自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也不过是个妾,替他管了几年家,便当真以为这里都由你作主了?”
我看了她许久。
有一瞬,我竟想笑,想说她弄错了。我是有过婚约、有人来接的,是在哥哥灵前听他说过往后有我的。阿星出生那夜,他的手抖得连茶也端不住,问了三回母女可好。这样一桩一桩的事,原该有许多,都可以拿出来说。
可我一件也没有说。
她还在等我答话,眼睛亮着。我却忽然不愿把那些夜里的话说给她听,更不愿由她来评断。我将账本合上,说:“等他回来。”
阿星在内室醒了,叫娘。我起身进去,走过门槛时险些绊住,只好扶了一下门框。她站在小床上,睡得脸颊通红,见我来,便伸出两条胳膊。我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后背,又替她把卷起的衣角拉平。
“娘,糖。”她还记着。
我说好,抱她去取。糖罐在高处,我踮起脚,拿下来时,罐盖磕在架上,脆生生一响。外头的说话声停了。我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等手不再抖,才把盖子揭开。
平回来得比往常早。他进屋便先看了她一眼,似乎松了口气,才来问我阿星醒了没有。我说醒了。他点头,把披风交给身后的人,走到炭盆旁暖手。
屋里有三个人,他却没有觉得少说了什么。
我问:“东边的屋子,要收拾么?”
“收拾罢。”他说,“天冷,总不能叫她再回去。”
“住多久?”
他转过身来,有些诧异:“自然住着。”
他说这话时,阿星从我膝上挣下去,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他顺手将女儿抱起来,问她今日乖不乖。她说乖,又指着案上的糖罐,想叫父亲再给一块。平望了望我,大约想像往常那样替她求情,话到嘴边,又停了。
晚间摆酒,是他吩咐的。
我们这处宅子人少,连我们一家三口与做事的人,统共七人。平嫌各处送饭麻烦,逢不拘礼的时候,便叫众人一道坐,菜也常凑七碗。那日厨房来问,仍照旧么,我尚未开口,他便说多添一碗,烧一道热热的鱼来。
她坐在他另一侧,手边摆着我才换过的茶盏。
席间平吃了酒,脸渐渐热起来。他说这几日冷,众人辛苦,又说东边住进人来,炭要添,夜间门也记得早些落锁。说到后来,他举起杯子,神气倒很和气。
“往后咱们八个人,一处过日子,都和和气气的。”
桌上果然有八碗菜。
鱼炖得烂,端上来时汤还沸着,热气遮住他半张脸。我等他看过来,等了一会儿,他却正听她说什么,低头笑了。我这才发现,从午后到如今,我始终在等他说一句话。或是说她胡言乱语,或是叫我别往心里去,纵使只说一句,今日的事改日再讲。
他没有。
阿星吃不得鱼刺,将自己的小碗推给我。我替她拣净,添了少许汤。她低头吃着,席间没人说话,便抬起脸,问父亲明日还堆不堆雪人。
平道:“堆,怎么不堆?”
她得了准话,安心地坐回去,脚尖在桌下轻轻晃。我看着那双小鞋,鞋面是我绣的,平曾嫌颜色素,后来替她挑了两颗小铃铛,叫我缝在鞋头。我说太吵,没缝,他也由我。
这一顿饭,我仍吃完了。吃过饭,照旧叫人撤桌,问阿星要不要再喝口水。平坐着没动,等别人都走开,才对我说:“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没有?”
我将女儿交给照看她的人,等脚步声远了,回到桌边。
“你说我是妾么?”
他摸杯子的手停住,抬眼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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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第八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