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旧约

婚书找出来,纸角已有些脆了。

那日我没有等平,自己回旧宅取的。房子暂托旧仆看守,院里槐树秃着,雪从枝缝漏下来,落在封好的井台上。哥哥书房仍锁着,我的窗下却堆了两只空花盆。旧仆说春天替我种过花,夏日也开得好,只是没人来瞧。我听了,说来年不必种,想想又道,喜欢便种罢。

婚书与父母留下的几张契据放在一处。上头写的是两家议定的亲事,我从前见过,没留心看过几个字,如今在窗下逐行读完,才将它妥帖放进匣里。

宁国公见了婚书,没有替儿子说话。他问我,若还愿意把婚礼办起来,他可以作主。他兄长一家有处宅邸,女主人的辈分也合适,可由那边送嫁,国公府亲迎,京中往来的人家都请来,将从前未尽的礼数补齐。

“你哥哥不在,我与他虽然政见不同,也不能由着他的妹妹不明不白。”

夫人坐在一旁,说衣裳与首饰都来得及备,不要我忧心。她说得细,问我有没有还想请来的人。我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几年前曾盼过。那时哥哥还在,嫌婚礼琐碎,嘴上抱怨,真送来样式,又一张张替我挑,挑到最后说都不好,妹妹自己选。

我低下头,很久才说:“容我想想。”

他们都答应了。

平来接我时,大约已经听到消息,神色比往常柔和。他说父亲既然出面,总不会再出岔子,问我想把日子定在年前还是年后。我抱着阿星上车,替她掖好衣角,说还没有定。他便坐在对面,隔了一会儿,又来握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他握了片刻,自己松了。

第二日,他叫人送来一匹绯色的料子,说做喜服好。我让收进柜里。第三日,他又拿来新买的点心,阿星吃了一块,问他何时看灯。他说近日忙,等婚事定了,叫娘也一同去。女儿便跑来找我,说父亲应了,我替她擦手,忽然想不起,他究竟有多久没带她出过门。

入夜,我将那匹料子取出来。颜色鲜亮,铺在床上,几乎照得屋里也红了一些。阿星把它当被子,钻进去又爬出来,问是不是我的新衣。我说也许。她问为何还不穿,我道还没裁。

“裁了就能穿么?”

“能。”

她便催我裁,催累了,伏在料子上睡着。我将她抱开,收起那一片红,想了很久,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迟迟不肯答。

我所求的身份,原本该在他来接我的那一日,就说清楚。如今我拿着旧约,求来了长辈的允诺,往后可以坐在主位,可以拿回钥匙,东边的人也须向我行礼。可我已经知道,他会怎样坐在我对面,低头算二十三两,如何将我的每一句回答,都听成另有所图。

嫁衣能裁,往后的日子却仍要与他一道过。

翌日我去见夫人,说婚礼不必办了。她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问我,是不是还在恼平。

“若只是恼,等气消了再定,也不迟。”

我说不是。她看着我,慢慢将针插回针线包。

“我来求一个说法,是不愿他将来同旁人说,我原本就是妾,是我自己会错了意。”我将旧婚书放在她面前,“但我也不愿,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会错意,再与他过一辈子。”

夫人没有劝,只问想清楚了没有。我答想清楚了。她抬起眼,问阿星呢。我说阿星跟着我。

那句话说出,屋里更静。我知道这才是难处,不由将膝上的衣料抓紧,等着她开口。夫人却先问我打算住哪里,钱够不够,以后孩子读书又怎么办。我一一答,住处可以先回旧宅,月钱存下一些,自己会做的事也并非只能替平做。话说到最后,竟渐渐有了条理。

“未必样样容易,”我说,“但我可以学。”

她听完,叫人请国公过来。

后头的事并不顺遂。平不肯认自己曾说过我是妾,又不肯叫我走,翻来覆去,只说我如今是拿父母的势压他。他父亲叫他拿出当初议亲的凭据,他才不说话了。那天他们在外书房说了许久,我带阿星在偏厅等,茶换过两回,出来时,平走得很快,几乎撞上门边的人。

国公请来当年知晓婚约的长辈,将旧约、接我入门的缘由,一并写明。我不是以妾的身份被纳入平的宅中,也未曾答应作妾。此后两人各自生活,旧约不再相续。阿星随我教养,仍是国公府认下的亲孙女,来往、用度另行记清,不以我去留为断。

字句商定了几日,有人嫌写得太直,有人劝留几分余地。我没有在已写明的地方退让。平最后落笔,手抖得厉害,写完将笔搁下,抬头问我:“这样,你便满意了?”

我说:“这些话,本来不必等到今日才讲。”

他没有接。

离开小宅那日,我没拿那匹绯色的料子。平立在书房门口,看人将书箱搬上车,忽然叫住我,问是不是因为东边那个人。我望了他片刻,摇头。他脸上反而有些茫然,像所有能补救的办法,都是为着她准备的,我不认这一桩,他便再无话可说。

阿星想叫父亲,回过头时,乳母已经把车帘放下。我重新掀开,让她好好道别。他走近车边,摸了摸女儿的头,答应过几日来看她。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重复那个过几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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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作旧时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