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响曲

黎沐白在平日里所有的情绪都是很淡的,纵使咋看永远是无限温和的笑容,却浮着薄薄一层冰。只能说上天赐给了他美丽,却把他雕刻成了一座无喜无悲的神像。所以他身边的人格外喜欢逗他,希望他能表现出更多的情绪。

可在镜头前的黎沐白却一下子变得生动,像是终于从云端走下来,回到了人间似的。他的动作,他的神态,皆成为了书中的那个人,成为了冯珏。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从门后走出来而已,可在开出的缝里,他仰着的头,低垂的眼,睫毛轻颤的样子,都在诉说着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仅仅是一个画面,信息量就扑面而来。

这门像是被卡住似的,只见他皱起眉,重重一推才开了出来。他急匆匆扫视了人群一眼,又不想有人注意到他,赶紧下了台阶,想赶紧融入人流中。

这个场景是很奇怪的,因为作为一个仪态很好的跳芭蕾舞的少年,他首先头必须是仰着的,神态必须要是高贵的,但却要演出小心翼翼的感觉。

结果只听“啪嗒”一声响,迟钝的凉意像蛇一样缠住了他,他低头一看发现踩到水了,可明明只是很轻的声音,他却紧张的小心的左顾右盼,发现没人注意后才直起身子,动作忐忑不安,却并不猥琐。

另一边,楚铖发现谢亭来了后,掐掉了刚点燃的烟,示意他过来,却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盯着镜头里的画面道,“小亭啊,你看,沐白他可能别的演的还是青涩的,但聚光灯效应却演的一等一的好。”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亭知道他不需要自己的回应,却还是笑着说:“当然是好事啊,这不是说明他天赋好吗?而且我之前给看过剧本,不就是要这样的感觉吗?”

楚铖笑了一下,看向镜头却没再说话。

谢亭是清楚楚铖什么意思的,但他也只能这样说了。

他们看着黎沐白安静的站在街巷,人流随着他滑过,面前是数不清的摄像机,也变的沉默。

“好,卡!很完美!那今天就这样,算是收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黎沐白的戏份一直持续拍了一个多月,拍的东西用谐谑的语言来形容就是——

落水小哥冯珏的日常。

不管是在菜市场和买菜老太太只能指手画脚的样子,还是在其他人窃窃私语时,小混混推搡叫打中,安静忍耐的样子,都应证了那个电影的标题——《格格不入》。

当然这些放在电影里也不过一晃而去的两个镜头。

痛苦很多,但裁剪起来也不过碎片般的言语,毕竟不管什么时候言语和镜头总敌不过亲身经历,可有时感同身受也不过那一瞬间。

像烟花,一绽放就是生命的最后。

镜头里,有小女孩在喊,“哥哥。”

她扎着羊角辫,眉眼弯弯,笑着的样子很可爱,“你东西掉了!

她递过来一个挂件,是冯珏来这里的第一天,书包上挂着的,如今却脏的不成样子。

“谢谢。”冯珏接过来,低下身下意识地微笑,他尽可能显得自己可亲,可眉心仍深深的皱着,眼神却很温柔,显得卑微又虔诚,像是下一秒,眼睛就会花。

而下一秒,一位中年妇女粗暴地上前扯女孩的手,“囡囡!”

“妈妈?”

“别理他,离他远一点……”那温存的场景在孩子的母亲拉扯中就这样凝固了,“他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

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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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直到拍那场剧院里拍天鹅湖戏的时候,谢亭才再一次来,以配舞的身份。

那是冯珏全剧唯二的高光时刻,却是抽去他脊骨的下一步。

那是三个月以后发生的事了,这次县里有芭蕾舞舞团过来参演,结果男主舞不小心崴到了脚,因此临时应聘上了冯珏,此时的冯珏因为花光了剩下的钱,去舞室找工作,其实以他的水平去不了国家级,也可以去一二线城市,但他一没有大学文凭二没有教师资格证,都没有人收他。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就去面试了下,结果恰好剧场的主管慧眼识珠,相中了他,于是他在这一周里勤加练习,想迫不及待地上台。

在他盼星星盼月亮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他站在舞台上的那一瞬间,认为他这是距离梦想最近的一回了。

可其实这次的舞台效果很差,和冯珏的曾经待过的根本没法比,毕竟这个舞台只是个并不出名实力一般的舞团,连黑天鹅都没有32转,但……

独冯珏是那么的出彩。

他伸展的姿势,转圈时稳得可怕的地盘,扬起头彬彬有礼的样子,像极了那矜贵,高雅,迷人的王子,在舞台上不管是白天鹅还是黑天鹅都没有他吸引人的目光。

冯珏的眼睛是亮的,像冰与火的交融,热爱的烈焰在他眼底燃烧,是重新燃起希望的生机勃勃。

在场上,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一呼一吸间都散发着他无与伦比的魅力,把控着全场的气氛。他的气场像细密的看不清显不了形的水珠,却早已深入人的肺腑,不知不觉间,湿润了人的内心的干苦。

可惜

在别人的目光里就不是这种情形了。

之前的男主舞人员人员极好,经此一事,他生怕冯珏抢了他的位置,其他人也因为这个原因加上与自身的对比,并不待见他。

唯一的主管惜材,却也不好引起众怒,只给了冯珏留下了联系方式和一封推荐信,就在冯珏感激涕零的表情下,匆匆离开了。

只能说希望总是要有的不是吗?这样打破起来才更让人唏嘘。

而谢亭和其他在舞室里选拔出来的人以及其他青少年拍摄的就是冯珏曾经在青少年舞团演出的时候,每个人大放异彩的样子。另一个通体年纪比较大的舞蹈剧院,演绎的是后来那次演出。主打的就是一个对比。

但王子却只有这一个,那就是冯珏。

所以在戏里戏外,那时的谢亭想:真希望所有人都爱他,不,是所有人都会爱他。

但作为一个灰色调,讽刺意味十足的电影,当然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有村子里的中年夫妻恰好被赠送了票,也去看了那场电影,认出他是谁后,回来的时候脸色可那叫一个精彩,他们拍了很多很多照片,急不可耐地和每个邻里讲那天的经过。

他们夸张地说:“我天,你们是不知道,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全身上下都是紧的,连裆部也是,这跟□□有什么区别啊?你们瞅瞅,我还拍了照片。”

“他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但怎么不去耍杂技啊?脚下跟装了电动马达似的。之前不是说他去舞室找工作没人要他吗?他干脆去马戏团啊!肯定比那些什么狮子,大象,小丑引人注目的多!”

“芭蕾舞我记得不都是女人来跳的吧,他这样不男不女的,怪不得之前我觉得他娘里娘气的。”

“曹,他怎么都不害臊的?”

随着无厘头的语音,恶意在发酵,而沉默也在燃烧。

自从那天起,冯珏就发现村子里对他的态度更加恶劣了,之前他们是用隐晦的方言交谈,有意无意地量着他,像是默契十足的用小圈子把他排开。

但现在变得更加明目张胆,指指点点的手势,故意大声的阴阳怪气,和莫名其妙地白眼和拐肩,无一例外都在刺激他的神经。

那天,他跑到车站去买票,天知道这地方是有多么的陈旧,车站连一台自动售票机都没有,就更别提线上售票系统了。

冯珏拿着全部的行李打算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走为上,这里,他实在是带不下去了。结果售票员告诉他,前边路况因为前不久山体滑坡了正在抢修,最迟要大后天才能走,他匆匆谢过,拎着他的两箱行李走了。

可路上似乎所有人在朝他指指点点,擦肩而过的胖大婶就是他之前去她餐馆,结果被摔脸色的那一个,她当时说的方言,到了如今,冯珏已经听懂,因为听得太多次,他猜也也猜出来了。

而这一次他又听到了:“哦哟,那个不要脸的婊子生出的儿子怎么跑车站来了?不是说他没钱了吗?怎么,居然开始做白日梦了?觉得自己离了这个村又可以成上等人了?”

他依旧扬着头,却很沉默,在这里他最长挺近的就是“婊子的儿子”“白日梦”“没钱”和“上等人”的字眼,他不明白他妈妈一个靠自己能力考上大学的人为什么会被这么说,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能肆无忌惮地喷射毒汁。

“我呸,土山鸡还想变凤凰。”他忽然听到一句普通话,他明白这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也许刚来这时他会骂回去,但现在他只余沉默。

“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是女的啊,你看他照片上身段是真的软,我可从没看到过有男人会有这么软的身段。”

“别说了,他长得比女人还秀气,说不定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妖!”

他垂下了头,在心里重复:冯珏,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路边的小混混在吹口哨,叫着“娘炮”“臭婊子”“不要脸的东西”之类的字眼,他其实很不能理解,他跳个芭蕾舞怎么就娘了,况且他即使真的是个娘炮,就活该被他们说吗?

所以他再一次自言自语道,冯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okk!卡!”

而这边黎沐白这部影片的最后一起拍的两幕戏,在九月十二日这一天,终于开场,而这晚的暴雨也如期而至。

那天晚上,几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刚打牌喝酒回来忽遇暴雨,几个人没打伞,想着那就找个地方避避雨,等雨停再走。

别说这秋天的雨比起夏天也是不逞多让的,下得又急又大,几个正四处乱窜,领头的那个李千眼睛一眯,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那栋房子,灰瓦白墙,西边的窗子破了,却还为补,这不是那从城里回来的那小子的家吗?直接到他家避雨得了,反正他们三人多势众,他还能不应不是?

他示意另外两个人跟着他,就往那边走。

一拉门前的铜管——嘿!拉不动!

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台阶上,骂道,这小白脸竟把门锁了!要知道村子里边可是没个人锁门的,毕竟所有人一家亲,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锁门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除非有人出远门去,谁家会锁?果然,这城里来的小白脸还真是和他们村子里的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挥了挥手,率先翻了墙进去,落地不算轻,立即就把里面的人给惊动了。

冯珏打开木窗,看到了三个他虽然见过但根本不认识的人。此时的他历经了村子里一堆的风言风语和冷眼旁观,数不清的人像是恨极了他,一直不断地对他进行语言上或是肢体动作上的欺凌,使他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而这一次,竟然有人直接进他家里来了,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不敢多想终于爆发了:“你们几个谁啊,三更半夜进翻墙进我家,是想偷东西吗?我家可什么值钱的都没有,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李千呸了一声,不屑道:“你都说了你家没值钱的东西,我们还有什么好偷的。”

旁边的他的弟兄迎合道,“咱几个就是来避个雨,你别给脸不要脸!而且终于不装啦!之前跟个炮仗一样,最近装哑巴了,我还以为那个英雄终于把你喉咙割了,正准备谢谢他呢!”

“哈?警察管我们什么啊?咱几个哥俩一没偷二没抢的,你就是告警察也没用,而且那什么来着,你又没人证物证。”这个张百算是他们仨里头读过书的,但也是最不要脸的,嘴巴一放,嘟嘟嘟像把机关枪。

冯珏举起他的手机开始录像,愤怒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燃了起来,但也知道自己一个肯定敌不了他们三个,也没出房间,就对着窗喊:“谁说没有了?谁说没有了?我这一录不就有了吗?”

“嘿!你这个小娘皮,别给脸不要脸!看我进来揍不死你!”李千也火了,招呼两个兄弟一起上,撸起袖子就往这边走,吓得冯珏赶紧把窗子牢牢锁上,但毕竟是老窗了,害怕他们能开出来,赶紧把柜子推过去挡着。

他动作哆嗦的厉害,里头有东西掉出来也根本不敢管。可是封住了窗户,门还没封啊!他赶紧推了床头柜过去,整个人使劲堵住了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去桌子那取了刀来,这是他前几天削水果忘在屋里的小刀,他垂下身子,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发着抖,安慰着自己,嘴里不停地念叨:“没事的没事的,之后我拿着推荐信去江姐推荐的舞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再也不来这儿了。”

“砰!”果然,门外的人开始死命地踢那一扇门。

“砰!砰!砰!”一脚一脚的,犹如钝刀在他皮上刮下肉来,刻骨铭心,一瞬间这一年来的不如意同时涌上心头,冯珏的泪终于留了下来。这是他剧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却哭了很久很久。

只听“轰隆”一声响,那不堪重负的木门直接烈了开来,冯珏的脸上在这时分不清是麻木的多,还是悲戚的多。他闻见这扑面而来的酒气,心底的愤怒燃至了极点,胡乱拿着刀直接往来人身上送。

一声破风声就这样响起。

谢亭部分身份卡如下

(设黎沐白打分,设满分五颗星)

颜值:☆☆☆☆☆

话痨:☆☆☆☆☆☆

黎沐白:其实我感觉谢亭这种长相是最招大众喜欢的。

谢亭:还有呢?

黎沐白:……好吧,我感觉也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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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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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相
连载中挽成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