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从百老汇的街巷中驶出,雨斜斜地打过窗外,影影绰绰的光晕像流沙一样划过,黎沐白端坐在驾驶座后边,脸色稍显苍白,像一栋掉了彩釉的雕像。
他撇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不断敲窗户的人,叹了口气,把那人的脑袋挪了过来,轻声道,“王叔,我不着急,麻烦您开稳点。”
王叔笑笑,“少爷他睡啦。”
黎沐白:“嗯,估计是累着了,毕竟跳芭蕾还是费体力的。”
王叔:“我看是,黎少爷要是累了,也眯会儿吧,还要好半晌才到。”
黎沐白捏了捏眉心,笑笑,“嗯。”
过了一会儿,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谢亭被惊醒,炸了尸般地从黎沐白的肩上跳起来,意识不清地垂下头,伸出右手把耳朵捂住,另一只耳朵紧贴住黎沐白的肩膀,后下意识地找寻温暖缘似的蹭了蹭。
黎沐白看他好像又要睡过去似的,“谢亭?你的手机响了。”
“嗯?这谁打来的?我平时不是这个铃声啊?”谢亭晃了晃脑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不情不愿地起身去运动包里掏手机。
“…喂?谁啊?都几点了还打电话?”
那头的传来一阵玻璃摔碎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争执声像针一样扎过谢亭的脑袋,让谢亭刹那间清醒。
定眼一看,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王阿姨”,这位是他妈妈的好友,平时没怎么联系,但是有存电话,紧接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厌倦地止了声。
那头的女声有种压抑下的兴奋和愤怒,“谢亭,你在回来的路上吗?今天你去酒店开个房睡吧,你妈妈她今天回来,你爸爸他……”
谢亭打断道,“好的,王姨,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王小姐在那头诧异道,犹带着的火气,“我和你妈都还是把前几天才知道的,然后今天才把你爸抓了个现行。”
“你早就知道了?怎么都不和你妈妈讲?”
“之前遇见过,然后……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谢亭安静地道,他侧身看到黎沐白脸上的担忧,笑了笑,算是示意自己没事。
“哎,你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和你妈妈说,也好和我说的呀?”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俩也算是旗鼓相当,只是一直没闹到明面上,你说是不是……王小姐。”
王小姐尴尬道,“好吧,但是谢源居然把人给家里带,这也是过分了。”
然后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女声的娇呼,紧接着男声响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ta的事吗?不就是想离婚吗?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的婚姻还有爱情吗?你以为我……”
“抱歉啊谢亭,这边阿姨先挂了。”那头砰的一下先挂断了电话。
谢亭无所谓地笑了笑,然后静了下来,把头安静搭在黎沐白的肩上,“沐白,我好像无家可归了,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黎沐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不过我警告你,”他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学着活跃气氛,点了点谢亭的额头,冷淡的嗓音显出几分莫名的少爷气的骄矜,“不准打呼。”
谢亭笑,“好嘞,我的大少爷。”他朝王叔点了点头,“王叔,今天我就在黎沐白家住一晚,辛苦你送了。”
“好的,少爷。”
黎家坐落于这座城市的市中心,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别墅了,有着砖红色的屋顶,洁白的墙面和大理石石柱,可纵使保持打理,不可避免的还是有着青苔的嵌入,细心的园林管家为此在墙边种了好些蔷薇,以期盖过岁月的痕迹。
在黑夜里,纤细的蔷薇影影绰绰地摇曳着,那灼灼的夏花,纵使到了晚上也在燃烧着,就像这栋别墅,即使在不久后就要因市里规划而拆除了,还是展现出自己最好的面貌。
“怎么了?”黎沐白发现谢亭半天没跟上来,回头向他望去。
“没事,”谢亭回过神,“我只是忽然想到之前你和我说过的这边要拆除的事,明年六月份对吧。”
黎沐白,“对,明年六月份,上头规划已经下来了,很快就会动工。”
谢亭想起年少时在这里和黎沐白嬉戏的场景,恍若隔世,但他好歹也是经历过这事的人,只是问黎沐白道,“会舍不得吗?”
黎沐白道,“会。”他瞥向花园里亮起的灯,眸子里却平静无波。
谢亭心想,真的吗?你实质上是个冷静又无情的人,懂得珍惜,但更懂得舍弃。
“嗯。”黎沐白道,谢亭这才意思到自己把心理话说出来,而在他想说什么时,又听见黎沐白道,“毕竟这是从小住惯的地方。”
“而且…”黎沐白抚摸了一下院子里的大理石柱,顿了顿,“和你认识也是在这里。”
谢亭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啊。”不外乎他笑,之前那条线上他并没有问黎沐白关于房子的事情,也就没听到这句话,这下子一问得到的答案可把他甜坏了。
这是六岁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正值楚老夫人的六十岁生日会,当然也简称楚家拍马屁大会,认识的不认识的来了一堆,而他们俩就是在那个时候接下了不是是良缘还是孽缘的半生。
那时的谢亭是个颜控,在一堆小孩子里头,一眼就瞄准了黎沐白,这个人群中最可爱的小粉团子,从此开启一段“当哥哥的小尾巴”之旅,而小黎沐白在那个时候还没成为后来的“人淡如菊”的风格,就很快就和小谢亭成为了朋友。
好吧,可能也只是适应了谢亭这只跟屁虫。这导致谢亭在后来在思考他们俩为什么能谈恋爱,也一度觉得可能只是因为黎沐白习惯了他的存在而已。
“嗯。”黎沐白道,他用淡定的语气拨动着谢亭的心弦,“关于你的事,我应该是都记得的。”
“你…”谢亭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这个时候别墅一楼的灯忽的亮了起来,紧接着房屋被打开。
楚铖穿着浴袍背靠着门框看向他们,遗传给黎沐白的薄唇在此刻露出了一抹笑意,是父子俩相同的从容优雅气,不过楚铖的笑里多了分对小辈的纵容,显得更加气定神闲,“你们两个回来的有些迟啊,怎么,这是打算在外边站一辈子吗?”
谢亭回过神,笑嘻嘻道,“我也想说呢?但沐白他半天没掏钥匙,我猜是他忘带了进不去了,可他冷着张脸,我怎敢问。”
黎沐白冷漠脸:“醒醒,你该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电子锁。”
楚铖:“所以儿子,你站外边那么久干什么,知不知道下面的感应灯亮的都把你妈吵醒了。”
黎沐白抿抿唇,“那也是你先吵醒的,她平时九点半就睡了,你走的时候都过了九点半,”
楚铖摊了摊手,“所以这下你妈被二次惊醒时,血压飙升到180了,把我派下来喊你们早点睡,”他弯了弯眼,“你俩小子在外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磨蹭这么久。”然后示意这俩快点进门。
黎沐白叹气,“在说这栋别墅拆迁的事呢。”
楚铖笑笑,示意他俩坐,让后头的陈老管家端两杯热牛奶过来,平和地说,“时间确定下来了吧,好像是明年六月?”
陈老管家取来八角玻璃杯,往里头倒预备好的牛奶,“嗯,确定了,就是明年六月了。”
“政府想拆这边很久了,这边市中心也确实就剩这么一个别墅区,之前得罪不起住户,才把事情耽搁了,但现在上头领导的父亲带头举家迁移,住这的不搬都怕被扣帽子,就把事情给敲定了。”陈老管家端来牛奶,然后道,“小心烫。”
谢亭叹气,“真够黑暗的。”
楚铖好笑道,“这算什么,连灰色都算不上吧。”
“嗯,”黎沐白端起牛奶吹了吹,“就是可惜了这栋别墅。”
楚铖淡淡道,“没什么好可惜的,西城那边有栋布局和这里是一样的,到时候东西原样搬过去就是了。”
谢亭看着这俩位淡然的样子,还真是脑壳子疼。
楚铖笑起来,“好了,说这些做什么,我以为你俩会问我这次选角的事情呢,怎么,现在还要我来提啊。”
“我要听结果,”谢亭笑,“等好久了,黎沐白要演主角了吗?”
楚铖瞥他一眼道,“你还真是向着他啊,我要是不打算选他要选你,你岂不是长他的威风。”
“不说原型都是他吗,而且我听说这部是文艺片不是商业喜剧片,那肯定是他演合适啊,楚叔叔要是下次拍喜剧片,可得叫我去过把瘾。”
楚铖:“想得倒是美,你既没演技又没粉丝基础,商业喜剧片是要当红小生演的,知道吗?你要是想走这条路我倒是可以给你排,就怕你是少爷玩票。”
黎沐白笑起来,“那不正好,爸你签了他,他要是干到一半就走,你刚好去谢老夫人那要解约费。”
谢亭唉声叹气道,“我这么向着你,你怎么就尽想着坑我奶奶的钱。”
楚铖笑起来,“行了,你俩都选上了,确实思来想去还是更适合黎沐白一些,那个本子里的主角是个坚强又易碎的角色,谢亭你看着就皮实,不然我还是想选你的。”
谢亭哼了一声,“楚叔你不是说自己做梦梦到不好的事了吗?怎么,现在不怕了?”
楚铖淡定道,“黎沐白这都和你说了?行吧……”他笑笑,“没办法,我本来也不信邪的,但当时做了三天噩梦,那糟心劲儿。”他皱了皱眉。
“不行,到开机那天,我肯定亲自去烧高香,之前听高覆说他一到开机仪式就头疼,生怕出岔子,我还笑话他,现在真的是不得不信了。”
楚铖起身,轻轻点了下黎沐白的脑袋,“你呀,给我好好学好好演知不知道?”
“要不是你威胁我,我才不给你演。”
黎沐白淡定道,“是因为我最适配吧,那就是是你自己完美主义的原因,可不要把锅推给我头上。”
楚铖没好气道,“快去睡觉。”
这位拍戏的风格是出了名的要求多,也是业界出了名的分镜狂魔,用他的话来说,作为学院派和实践派的结合体,一比一复刻分镜可是一种享受。
谢亭把牛奶一饮而尽,“安啦,楚叔叔,你才是呢,都几点了。”
楚铖:“那我是没事,你俩是要早点睡,省得长不高了,内娱可不流行矮子。”
黎沐白无语:“已经一米七五了好吧,谢亭都一米八了。”
楚铖:“你是我遗传的好,谢亭嘛,本身基因就生在北方,在那边,这个子算矮了。”
谢亭:“楚叔,我们才十六,还会长的……”
楚铖:“你是肯定的啦,黎沐白就说不准了,他妈妈才一米六七,和我平均一下,黎沐白这个身高估计是极限了。”
青天大老爷,有这么算的吗?
而在这个时候,螺旋状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黎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好啊,楚铖,叫你喊他们上来早点休息,你倒是编排上我了。还有你们两个小的,早点休息了,什么话都回屋里,不,拿到明天去讲,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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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