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女士的手松松地搭在实木雕花栏杆上,笑的很甜,波浪似的卷发散散地披在肩上,随性又家居,如果忽略掉她吃人的眼神,大抵是一副温婉可人的美人图。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黎女士笑着卷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一边走下来,眼神含着刀子,“两个小朋友,还有那个大朋友。”
糟糕!有杀气!!!
楚铖风度翩翩地站起来,淡定的甩锅,“他们两个在问试镜的事,可能还是紧张结果的,我就提前和他们说了。”
“是吗?”黎漫瞥了他一眼,杏眼眯起来,但好歹还是给他留了个面子,无语地招呼另外两个小的,“你们两个快去睡觉,不要以为暑假了就可以把身体不当回事。”
黎沐白看了一眼谢亭,安静地起身,“嗯,好的,妈,你和爸也早点睡。”
黎沐白把谢亭提溜起来,“快走吧。”
黎家的旋螺楼梯很长,谢亭安静地跟在黎沐白的后边,手轻轻擦过过从顶层吊下来的玻璃彩灯,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的见面就是在这条在小朋友眼中永远走不出头的旋梯上。
那时的黎沐白是被大人从这壁画般的吊灯后抱着下来的,大眼睛,翘鼻子,红嘴唇,手上还戴着两个银镯子,说实话,黎沐白穿的什么,谢亭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这位比他大半岁的小孩像家里年画上的小孩。
而谢亭刚和其他孩子黎家的花园里打了闹,身上不可避免的沾上了灰,而在他局促地把手背在身后的时候,就这样和黎沐白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黎沐白就朝他笑了一下,安静的,恬淡的,和他之前见过的同龄小孩完全不同。
就像那盏随着穿堂风略过开始缓慢流淌的墨蓝色吊灯。
而这盏墨蓝色镶金的吊灯在搬家后却因为线路接触的问题不断短路,导致后边不得不把这盏灯给封存。
而不等他再多想,面前的人转过身来轻语道,“谢亭,你是直接睡我房间还是睡客房?”
他真的想一辈子都听他呼唤自己的名字。
“客房?”谢亭笑笑,其实在这之前他们都直接睡一个屋的,毕竟都是男生也不避讳什么,还可以说点小话,忽然说睡客房有点儿怪,但毕竟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十五六岁的自己了,还是避嫌比较好。
黎沐白顿了顿,“嗯,太晚了,晚上就早点睡吧,一个人睡舒服些,客房就二楼左手边那间。”
“好。”他知道黎沐白知道猜到了那通电话的内容,所以前面才赶紧把他领走,也知道他以为自己想要静静,其实他真的没事,早就对这些事情不在乎了,不过被黎沐白关心的滋味是真的不错。
他想,哎,好想和他睡一间房啊,毕竟食也性也,沐白的睡颜当真是百看不腻。于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谢亭闭眼的那一瞬间都是愤恨的。
而夜,已经深了。
——
那是一片秋黄的草地,没有边际,唯一的建筑只有一堵方形的集中营和一座石头高塔,只听“嗖”的一声,视野的最远处有的乌压压的一大片往这边蜂拥而来,在他们经过的地方的血迹蔓延而上,这边有人在吼“亭云,丧尸跑过来了。”
被称作亭云的人占在高塔上,嘴角叼着一根烟,没点燃,被叫到名字回了下头,漫不经心道“急什么,还没到射程范围。”
说着从口袋中取出打火机,想把烟点燃,无奈烟纸受了潮,点了好几下都没点着,于是他索性把烟揉在了掌心间,抽出一颗棒棒糖含在嘴里。
“我靠,我能不急吗?你算算我们火药只剩下多少了,三发下去还没全灭就得近身肉搏了,毕竟上次可是把子弹用完了,要不是手搓出了火药,连这三发炮都没有。”
“行了,别废话了,到射程了,点火。”
“靠,这可是你说的。”那人咬咬牙,点了火。
“放心,我算过的,今天还没到我的死期。”在三阵轰天雷后,见丧尸中还有小猫三两只在苟延残喘,那位被称作亭云的人拿着匕首从高塔上一跃而下,一刀拿下一个。
天空中不知何时起燃烧了起来,草原的那头,狂风像刀子吹拂过来,枯黄的长草一浪概过一浪,像海水般翻涌着。风吹起了他的衣摆,稍长的刘海也像后拂去,露出那双墨色的眸子。
破风声从他的身后响起,他的神色不变,手却瞬间扭转刀的方向,在一刺一拔中带出一连串的血花,在再一刀后,随着尸身的倒下,刀稳稳地拔出,血慢半拍的落下,是他自带的坚定和从容。
下一秒只见画面像玻璃一样摔碎,蛛网般的丝使其将断未断,一摊鲜血溅了上去,染红的丝从四分五裂的玻璃上融化,流淌下来,紧接着场景陡然一转,红色的液体被一只高脚杯稳稳地接住,被放置在高高的台架上。随着爵士乐声悠悠响起,霓虹灯闪过,杯中的液体一圈一圈画起波纹。
“特调的曼哈顿,请慢用。”优雅的嗓音响起,那是乐声也盖不住的清冽,使后座的小姑娘的人不由地脸红。
只见那位调酒师头戴半遮面具,金色的防滑链在耳后别好,薄唇微起,神秘感拉满。
“东西那到了吗?”面前的人问。
“那是当然,”调酒师拿出一封信封,将里头东西拿出,单手置于台吧上,就在面前的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夺走的时候,指尖一转,东西就在那人面前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那人揪住了调酒师的领子,含着火气质问。
“你上次来可还记得坏了几项规矩。”调酒师彬彬有礼道,戴着白手套的手捏住那人的手,把人压在吧台上,直至那人露出狰狞的脸色,背后的音乐在此时答到最**,钢琴极具地跳音,小号不断地奏响,“而现在,若你想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可得留下代价。”
底下的人愤怒地喊,“你会遭报应的,姓谢的!!!”
调酒师笑起来,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真没礼貌,不过报应这种东西,我怕是早就受了不知多少回,这样说你会好受点吗?”说着拎着人的下颚把人滞空。
他下一秒就把瘫软的人甩到了地上,忽的一声枪响,等灭了,他猛地抬头,四处惊叫声乍起。
玻璃破碎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一切像是变得混沌起来,紧接着镜头一转,画面再次清晰。
“好你个小子,是你胆大包天的假公济私的吧。”那是间阴森森的仓库,面前的人怒急反笑,一把把人往墙上砸去。
“没想到旭哥手底下竟然出了这号人物。”
“我这就替他教训一下你!!!”接着当腹一踹,力道之大,旁边那豆腐渣工程立即帮着鼓掌。
那人嘴里吐出一口血,扬起头,显出一副旁人眼中令人厌倦的傲,“既然旭哥不信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而且旭哥都没发话,您着急上火个屁。”
“你还敢狡辩?”面前的人气急,又想上来给这人一脚,被那位前边一直在旁边抽烟旭哥一拦。
那位旭哥熄灭了烟,在那人眼前站定,“算了,小徐,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就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等一行人走后,旁边的有人围上去,“你这又何必,你孤身一人是还能找到证明的机会还是怎么着……”
“而且这次明眼人都知道就是因为你出头太快了,有人要压你呢,道个歉就过去了。”
“旭哥虽说肯定会知情,但他也不一定帮你啊。”
那人望着夜幕,笑了笑,没做声。
接着,只听咔哒一声,黑暗中有火光闪动,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烟,点燃后,疲惫地咬在嘴里,“总得试试。”
那人垂着眼,忽的感受到喉咙又涌上来腥甜气,顿时咳的上气不接下气,血液直充鼻腔和脑门,让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直到一声叫喊响起,
“检察官!”
他突的直起身,刺眼的阳光从那人的眼眸滚入,在几下的眨眼间,世界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不要趴在这儿睡啦,档案材料已经帮你打包好了,早点回去吧。”热心的大婶招呼道。
“谢谢,麻烦了,”那人回过神,立即道。
“没事的,我知道的,做这行这叫一个辛苦,哎,我的女儿也想报考说什么体制内安稳,可是辛苦啊。”
“您对您女儿真好。”他笑笑,忽然有点不知今昔是何年。
“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得宝贝点。”大婶笑起来,“检察官也是,这么辛苦家里父母肯定心疼坏了,要照顾好自己啊。”
“嗯。”那人笑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嘲讽,“我知道的。”
他和大婶道了别,散漫地开车回住所,而在他回去的路上,一伙人突如其来截了他的车,十几个人在他精神不济时将他拳打脚踢后把他拦了起来后,还开了火,把他绑着带到了一个车库。
“放心他逃不了的,我前面朝他小腿打了一枪,看他怎么走。”
“好小子,真够倔的,什么都不说吧,那你说说这份资料里少了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快说!”一阵重踢之下,面前膀大腰圆的人不耐烦道,“别给脸不要脸。”
“我已经带人把你家里翻个底朝天,可东西呢?在哪儿啊?”
在只有一扇窗户的车库里,检察官蜷缩在黑暗处,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哗啦啦地翻着档案袋,一边讥笑着,一边把资料摔在地上。
他扯扯唇似乎是想笑,“你猜啊。”
手底下的人立刻有人上前去给他脸色来了一拳,“别给我兜圈子,他妈的,你个小白脸别给我耍混,信不信我把你给搞成终生残疾。”
里头那个头头把档案袋翻的哗啦哗啦的,装有人员那一栏的表格掉落出来,雪白纸张飘落,模糊不清的证件照在其间不断地闪烁。
检察官在恍惚间闪过了无数的形貌,“谢亭云”“姓谢的””“Pavillion”“调酒师”“解律师”“黑街那个”“黑桃尖”“李书记”……形形色色的人走来又走去,称呼永远在变,而时间……究竟过去了几年?
“
他垂下眼,忽然感觉有些累了,就一点点,
他想。
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
我有点点累。
你可以忽然出现,安慰一下我吗?
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坚持。
伴随着刺痛间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幕场景,那是在第几个任务来着?
“谢前辈,你是为了什么才在银河系防控监管局干啊。”那次是在一个科技蛮发达的时代执行一项追回文件的人物,因为目标人物迟迟不出现,于是耳麦那边的未曾见面却被结成一队的队友有一搭没一搭到和他聊起天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为了实现一个愿望,这里的人多数是这样。”
“那我可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很酷,把很多事情按好的大方向来调整,可以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超级英雄,拯救全世界的那种。”后辈笑起来,他和那位检察官的扮演者属于同个时代但不同的平行世界,刚做完两个任务,最近因为一个双人任务被迫一起同事。
他和曾经的检察官很像,是个热情开朗的人,所以在听说是同个时间段的人后一直快乐地在耳麦的另一头bb叨。
只见他边说边中二模仿枪响“砰”了一声,“而且这样才能了解更多真相。”
“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这人太过叨叨絮絮,一说起来就不顾别人的感受,“这样我就是为了我自己而活着的嘛,也不存在什么给局里打工的想法,干一行热爱一行嘛,中二一点反倒轻松一些。”
“因为我听说在时间线穿梭太久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的初心,听说好多前辈在最后都改变自己的愿望。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还热爱这份职业,但这样就不会经受自己道义上的谴责,毕竟或多或少也都做了吗,也算是自己实现自己的愿望,化被动为主动了。”
“所以前辈,你最初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啊?现在有改变吗?”
“这是我的**。”
“好吧,”他很快转了个话题, “不过话说局里工资还发的挺高的,我喜欢,那么高薪也算我热爱这个职业的原因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实际。”
“哎,没办法,”后辈笑起来,“拯救世界属于自我实现层面,而我要想一直处于这个状态,必须要先在物质需求上达到满足。”
过了一会,在检察官以为这位终于没话了后,这位又叽喳了一句,“不过我真的也佩服那些执着于实现初心的人,前辈,你是吗?”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检察官表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而自己是终究要放弃实现那个愿望了吗?
他感受着腹部的痛处,嘴角抿了抿,忽的吐出一口血来,
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黎沐白……
你可不可以在我所有事情解决后,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他望向那扇唯一的窗户。
“谢亭,谢亭,谢亭,”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想,我是在做梦吗?他真的来了吗?
“谢亭,你醒醒……”谢亭终于睁开了眼,刚反应过来什么,却又倒进了被窝,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坐在他的床头皱着眉头过来看他的情况,触手可及,像是他不愿清醒的美梦。
梦中人皱着眉头,将手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感觉让谢亭感觉很舒服,黎沐白轻声道“早上起来时我来你房间才发现你发烧了,抱歉,我昨天该和你一起睡的。”
谢亭:“……”
黎沐白见这个愣子半天不答应,索性不和他说话了,转身去取药,谢亭在他转身间终于清醒了一点,忽的爬起来抱住黎沐白,连头都埋进了黎沐白的脖劲处。
眼见黎沐白就要挣开,谢亭收紧了胳膊,“别动。”他闷闷地道,“让我抱一会儿。”
黎沐白无奈道,“我去给你拿药。”
“我知道,”谢亭道,“你就让我抱一会儿。”
这个拥抱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伤痕都融化,而暧昧像根一样蜿蜒而下,雾般缠了满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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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