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论坛说得好听，但感觉上更像是一个社交活动，而且还是个社交悍匪和社交恐惧患者同存的活动。
予温看着两个学妹很快就融入其中，都能和旁边的人聊上，还能热火朝天的，深感敬佩。
转头一看那人，正在和身后的女生不知聊些什么呢。
不知为何，她居然有些烦闷，撞上他的眼神，那眼神里竟有几分较劲的意思。
像是在说，你这孤家寡人。
你才孤家寡人呢。
可转身看去，身边多是异性，突然搭话……总觉得好奇怪。
正犹豫不决，卢老师适时将她喊了过去。
说是认识认识卢老师的同学们，感觉更像是小菜鸟面见大佬。
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予温往日只在论文著作的那一栏见过。
那时便暗想过能用这些或犀利、或优雅、或简明的语言写文章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
如今看来，好像也还是人样，并没脱离人的物种范围。
她差点笑了起来，笑自己的傻里傻气。
面上依旧是沉默地温和地笑着打招呼。
卢老师竟推销起自己的弟子起来：“我的学生里，能扛起大梁的也就她了，要是日后你们招博士生，遇到她可要多关照关照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予温有些惊讶，这些事情……可以摆到台面上来聊吗？
她一直天真地以为，读博只能靠自己努力，哪知道还需要这些层面的努力。
卢老师的同学中有个胖胖的男人，全身上下唯有一副眼镜是有些文化人气息的。
“她老家是哪的呀？”
予温笑笑：“G城的。”
“G城的应该不怎么能喝酒吧？”
卢老师面上一怔，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
予温有些反感，却也没再接话，只是尴尬地笑着说“确实喝不了”“不会喝”之类的话。
反倒是另一个女教授一边看着手机，一脸不耐烦道。
“怎么还来这一套？老金你可得了吧，少喝点酒，多写两篇论文吧。”
卢老师笑了笑，终是反应过来了。
“老金啊，就靠把编辑喝趴下才方便**文了。”
这种话，三分是玩笑，剩下的全是嘲讽。
金教授怎么会听不懂，他不生气反倒是笑着打哈哈。
“这不是才疏学浅了，还得靠几个老同学给我指点明路啊。”
指路是假，想要走关系才是真。
没一会儿，卢老师便将予温拉走了。
这样的场合，让她见见，就够了。再深一些，怕是只会搓磨掉学术的初心。
“卢老师……如果我能喝酒，那个金老师就会愿意招收我吗？”
卢老师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带着审视的目光紧盯着她。
“也许是吧，所以你……？”
“招博士生难道不该看学术成绩吗？”
卢老师的眼中多了一丝疲惫。
只有深入学术科研这条路的人，才清楚，哪有什么干净纯粹的学术路？
有人拼了老命去打拼，然后闯出一条路的吗？有，那样的人值得众人敬仰，可大多数人，趴在学术圈中下层的人，只能敬仰那样的存在。
多数的人，只是画了一个学术的舒适圈，守着从导师从学校前辈那里继承下来的舒适圈，吃着老本，靠着人际关系维持所谓的“科研”。
“博士生，有时候还要看其他的方面，学术成绩是一方面，而且是最重要的是……”
卢老师话还没说完，叹了一口气，便把她拉到了场会的角落。
她看着眼前埋头深思的小姑娘，忍不住提点道。
“这条路，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会遇到凭借各种各样的能力取得成果的人，你终有一天会觉得不公，觉得不平。今天……也算是让你见了一点点阴暗面，如果忍受不了，其实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予温看向了金教授那边，不知道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呢？
“老师……如果要那样才能读博，我想我确实不适合，但是我觉得也不止所有人都是那样的，比如您，比如刚才的那个教授。”
正因为看不惯才会站出来为她说话。
卢老师有些欣慰，但也有些痛心。
太过纯白的颜色沾染一点黑色便会变化，太过无暇的美玉一点瑕疵便会成为败笔。
“所以，我们这样的，多的是闯不出什么成绩，晋升缓慢甚至无望的啊。”
予温看出了卢老师的挣扎，原来除了台上光鲜亮丽的一面，她也有纠结挣扎的一面。
卢老师瞥了一眼她，又笑了笑。
“算了，你是个笨孩子，我也是个笨老师。”
她也笑了起来。
“我就喜欢您这样的老师。”
笨一点，慢一点也挺好，两人相视一笑。
……予温几乎记不住论文宣读是怎么度过的，最后获奖名单出来时，她愣愣地看着屏幕。
找了无数遍，居然真的没有她的名字。
哪有什么童话故事呢？并没有如小说般惊天动地，一鸣惊人的故事，多的是她这样付出了努力，了无收获的凡人。
可再往下，还有努力了，甚至连收获的面都没见到的人。
她笑了笑，想着这篇论文该怎么改动。
转过头却看到了那个反驳金教授的女教授。
她也朝着自己笑了笑。
“你的角度很不错，改一改，之后可以投稿的。”
予温的脸有些红了。
“谢谢老师。”
礼貌地转过头来，不再多说些什么。
这样的鼓励在她看来也许只是对晚辈的随口一句，可对予温而言，却是莫大的认可。
她记住了那个老师的模样，她的眼眶很深，乌黑的发中藏不住缕缕银丝。
正式结束已经周四了，两个学妹嚷着要请个一天的假，等到周日再回去。
卢老师看着他们几个年轻人，也心领神会，交代了安全问题后，便让他们自己出去玩玩，周日到学校后再跟她报备。
这是在予温意料之外的，她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剩余的玩乐时间。
两个学妹也是早有安排，还没等正式散会就拎着行李跑了，那速度之快，令人嗔目结舌。
散会后，予温回酒店收拾行李。
去哪呢……居然有难得的三天假期，可到了该玩乐放松的时间，她又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了。
听着敲门声，她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从猫眼处确认是他，便开门把他放了进来。
“开门开得这么快，就不怕我欺负你？”
她有些无力地笑了笑，毕竟今天经历了学术黑暗和学术打击，她已经没了和他贫的**。
“我给你续了房，我们在这里玩两天？”
她点了点头，她确实想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在脑后。
“那我把房费给你转过去。”
“不用，你这几天请我出去玩加上吃饭就行。”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这不就能随时当个跟屁虫了吗？还是合法合理的那种。
“那你有规划去哪些地方玩吗？”
“没有，去吃个饭，一起规划一下？”
“嗯。”
看她温顺地应了下来，他眉头一皱。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乖？”
大概是被打击得太狠了吧，她都没力气拒绝了。
垂眸间，她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读博这么难，我干嘛还要为难自己？”
他站起来拉开了窗帘，窗外有些虚幻的余晖刺了进来，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疼。
他很想说出些什么高大上的言论，可脑子里逛了一圈，没想起一句名人名言。
既然没有，就自己造一句吧。
“放弃的你和坚持的你，在问出口的这一刻内心应该就有了答案。”
“那我可以……放弃吗？”
“可以。”
她有些释然了，原来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放弃的啊。
“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嘛。”
那她还是不要放弃了吧。
一下子，浪漫的氛围被瞬间击碎。
“……我好歹也是个硕士研究生，倒也不需要你养活我。”
“万一温温一年考不上，还想继续考，那我不得养你吗？”
“第一，我为什么考不上？第二我也有爸妈养活我，轮不到你养我。”
眼前这女孩在他眼中，是真一点风情都不解啊。
这可是他能想到的，最浪漫而实际的情话了。
“如果能赚三千，我就给你三千，能赚五千，我就给你五千。”
他又一次将自己心底的浪漫表述了出来。
“那你靠什么活着？喝西北风？晒太阳充能？”
“你可以花三千或者五千给我买吃的啊！给我一碗吃的就行，剩下的我都给你！”
她心里都说不上什么滋味了，一字一句问道。
“所以，景同学，你毕业了就只能赚三千或者五千吗？”
见她还没读懂自己的浪漫，景明不再解释，催她准备准备去吃饭。
她拿起外套走在他身后。
总觉得两人一起走出酒店，怪怪的……她像个贼一样跟在他身后。
走出酒店时他脚步一顿，予温迎头撞上。
“你跟这么近干嘛？”
她拉起他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赶两人似的。
越是这样，他便越是傲慢，不仅走得极慢，还用了十足的力拖着她在原地拉扯。
“快点走吧……”
“理由？”
“我饿了……”
他基本也猜到了她别扭的原因，可听到这个借口，还是只能任由她了。
“走吧。”
她想了想，却又伫足巴巴看着他。
这次，她是真的饿了，饿到胃里都泛起了阵阵酸水。
“我们吃什么？”
他摸了摸她的头，揽着她就往地铁口走去。
“喊声哥哥，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