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纷繁

“那孩子近来如何?”

府院的池边,李绍新铺开一张素白的绢纸,青司在一旁研墨。

笔尖饱沾墨汁,触及纸面,转眼间,墨字腾跃其上。

“回殿下,那孩子之前受惊严重,夜间常常难眠,时常于梦中惊醒,足有半月之余才稍微敢开些窗户。虽偶尔能回答一二,但大多不超过几个字,依旧不喜多言。属下也不敢问太多,目前只知道他的年龄约莫十二岁。”青司回道。

“十二岁……”李绍想起那个瑟缩着的瘦小身影,十二岁的年龄,却只有七八岁的个子,笔下的字迹突然没来由的一顿,以至于整张飘逸如游龙的墨迹都因为这个突兀的停顿而显得如此可惜,就好像上好的玉器上却带有一丝玉絮。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字迹的主人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他将那张写毁的绢纸卷起来投入一旁的炭炉之中,任火舌吞噬。

“随我去看看这孩子吧。”

“是,殿下。”

窗外是如此晴好的阳光,许久没有见到这般好的阳光了。

从牢狱出来以后,他仿佛交了好运般一直生活在梦中。住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他们为他清洗掉身上的泥土污垢,给他治好伤口,为他穿上洁白的新衣,享受着一日三餐可口的饭菜,而不必像从前那般为活着而发愁奔走,这简直是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以至于好几次,他都下意识想到回去后要怎样绘声绘色的讲给他的伙伴们听,到时候他就带他们一同来,这样,他们就都有一个家了。每当这时,下一瞬间,他就会突然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的那些伙伴们已经死了。他们跟随他一同逃跑,却被射死在葭兵的箭下,一个个睁着眼睛手足无措的望着他断气。这时,他的脸色便会一片惨白,眼神呆滞,一动不动的,仿佛被射中的是他自己。肩膀上的箭伤又在痛了。

那么好的阳光,那么和煦而温暖,他渴求的望着却不敢触碰丝毫。因为,至少在黑暗中他是安全的,是不会被发现的。

阳光穿过窗户外开的那条缝隙照射了进来,像一条明黄色的小爬虫,暖烘烘的痒酥酥的,看了叫人怪喜欢的。他拿着一根木棍不知疲倦的逗弄着这条小爬虫,短暂的忘了身上的伤痛。

似乎是因为在黑暗中听惯了长久的寂静,以至于他的耳朵总是能十分灵敏的辨别出任何风吹草动。所以,当那声车轱辘的转动停在了巷口时,他便立刻关上了窗户,重回到他的寂静中去。

“殿下。”

青司将房门打开,阳光如洪水般轰然流泻入屋内,将每一粒尘埃都照射得清晰可见。

那孩子依旧蹲踞在角落,仿佛只有那里才最安全。他依然不敢看他,只不过较之前光景确实变好了许多,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虽然眼睛还残布着血丝,可眼神却逐渐明亮起来。

“你的伤好了很多。”

“谢……谢……”男孩生涩的应道。

“听闻你夜间难眠,我带了些萤石过来。这些萤石没有烛火烫眼,倘若你晚上醒来也将不再是一片黑暗。”

说着,李绍将一块块敲碎的萤石放入灯盏中。

“要夜黑时才能看见。”他补充道。

李绍又将屋子四周环顾了一圈,他注意到桌上的饼饵依旧完整无缺的摆放在那。

“我虽不知旬城的饮食风味,但你前期以养伤为主饮食多偏清淡,你若不习惯上京的口味,后续我会安排些边境的厨子专门做些边境特色菜肴。”

“生活起居方面,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便同他们说,自会有人送来。”

“不……不……很好……”

“什么?”

“这里……很好,大人……也很好……”那孩子小声的一字一句道。

李绍微微颔首,一抬眼正对上那孩子怯生生的目光。他扯了扯嘴角,尽可能的露出一个微笑,却又害怕自己突兀的笑会吓到他,又很快收敛了。

“你好好养伤,我下次再来看你。”

“小枝儿。”

转身的时候,男孩忽道。

“我叫小枝儿。”

“好。”回答的声音是如此温润。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重新被关上。

似乎是因为接触到了久违的阳光,以至于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在黑暗重新游回他身边的那一刻,小枝儿竟难得的感到有些不适。他望向大人放在灯盏中的那些碎石,好奇的走近,用手小心翼翼的围拢起来,萤石闪烁着柔和的彩色光芒瞬间映入他的眼中,霎那间,仿佛烟火被点燃。

毕竟,在光明面前,没有人会真的喜欢黑暗。

走出院门,青司不解的问道:“殿下,旬城失守的真相目前尚无任何线索,如今难得找到逃难者,您已经给了那孩子足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为何到现在还不向那孩子问询关于旬城的情况?”

“急不得。”李绍道:“刀剑虽利却劈不开心结,他只有在他想说的时候才会说出来,显然目前他还没有准备好。”

“是属下愚钝。”青司叹了口气,回头望向那小院,“但愿他能早些告知,旬城真的不能再等了。”

“小公子!动不得呀!动不得——!”

还没进院落便听到钟叔的声音,难为一向端重的老人家此时竟发出这般苦苦哀嚎。

“这是在干什么?”

李绍一回府便看到眼前这一幕。

只见傅九正拿着花锄“嘿咻嘿咻”的对着万壑树的树根到处刨弄着,这边扎一锄头,那边挖一个坑。一旁的虎子也没闲着,正“吭哧吭哧”的将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坨黑黢黢的东西一锹一锹的填入树根处。

见李绍来了,二人的动作也没停下。

“殿下,我劝过小公子了,万壑树已是多年枯木,多少的名匠大师都无可奈何,只是这……唉!”

钟叔急忙向李绍解释道,神色间满是为难和不安。

傅九擦了擦额角的汗,用花锄拍拍新翻好的土壤,向李绍保证道:“你放心,我跟花匠赵叔学了点儿真功夫,这树我准保给你治好了。”

“好了,现在只需要浇浇水了。”

说着,傅九拍拍手,拿起葫芦瓢绕着树根猛灌一气。浇完后,更是颇为得意的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

他冲着李绍道:“怎么样?小爷我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呢!若是日后它成活了,就当小爷我的回礼吧!”

李绍神色不明的望着万壑树没有回答。

“喂!你该不会以为小爷之前说的报答只是一句空口白话吧?小爷我可不是忘恩之人,说了报答便会报答,这不——”

“罢了,由他去吧。”李绍淡淡道,兀自往书房走去。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傅九见李绍不理他,不免悄声吐槽道:“什么闷葫芦罐子,半天不说话,高兴坏了?”

书房内,青司启门而入。

“殿下,已经查过了,旬城十万户籍并无小枝儿一名,会不会是这孩子其实并非旬城人士,亦或者他在姓名上撒了谎?”

“他没有撒谎。”李绍道,“他是旬城人士,不过不是旬城户籍上的人。”

“恕属下愚昧。”

“青司,我问你,一个怎样的十来岁孩子能熟悉旬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各种小路墙洞才能在封城时顺利出逃,还能在长久的饥饿中忍受日益徒步于深山野林间的艰苦?”

“殿下是说……那孩子是旬城的乞儿?”

李绍默然,转而问道:“骠骑将军那边消息如何?”

“回殿下,骠骑将军自抵旬城后,与葭兵交锋数次,均败退。葭兵于城墙上射杀数百人,奈何墙高且厚,云梯也不得入,实难攻克。骠骑将军一行损失惨重,只得退守兰凝,另寻战机。”

“旬城本就借助地势易守难攻,不管城内城外,占得城墙者得先机。想来旬城失守也是因为城墙先失。可正因此,旬城城墙的布兵不在少数,葭兵即便潜入,人数不敌,又是如何得占先机的呢?”

似乎想起了什么,李绍忙问道:“那私离者如今去向何处?”

“回殿下,私离者已驶入邑城,只是一进城后便没了踪迹。殿下,需不需要向邑城主官探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邑城的主官是薛安瑞,丞相的人。”

“正是。”

“武将这边我尚且能借助叔父在朝中的势力探查一番,文臣那边他们可是向来视我为洪水猛兽。查?呵,如何查?”李绍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他吩咐道:“让寒羽卫尽快找出此人,密切监视好邑城的一举一动。切忌,不要打草惊蛇。”

“是。”青司应下。

“殿下,还有一事。薛先生已派人寻到,只是据消息所报,薛先生被找到时神情慌张,似乎在遮掩些什么。属下已命人暗地里搜寻过薛先生的药寮,不过都是些奇花异草,并未发现异常。属下担心,薛先生恐对殿下不利。”

“无碍。鬼医薛医术虽诡谲怪异,但能与叔父交好,说明他并非居心叵测之人,足以证明其品性。至于异样,择日我去问寻叔父即可。”

“殿下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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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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