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逃亡

“虎子,快!把那边的灰再擦擦,省得影响我发挥。”

“好勒,爷!”

虎子对着抹布哈了口气,屁颠屁颠的跑去将不远处那颗琉璃珠前的地砖使劲擦拭了番。

此时傅九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预备瞄准不远处的那颗琉璃珠。

正待弹出,只见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慢悠悠的滚了过来,准确的碰到了那颗预待相撞的琉璃珠上。

“好耶!俺赢了,俺赢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个花白胡子的糟老头开心的拍手蹦了起来,他咧嘴笑着,露出了几个缺口牙齿,连带着头上用来簪发的树枝也跟着摇摇晃晃。

傅九顺着药丸望去,“咦?哪里来的老头?”

那老头却不理他,只道:“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说完,径自捡了地上那颗刚赢得的琉璃珠。

“哎哎哎?”

见傅九还愣着,老头伸手一弹,正好撞在了傅九守着的那颗珠子上。

两珠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这下傅九也不淡定了。

“虎子,快快快!将我的珠子通通都拿来。”

两人就这般弹来撞去,不多时整个院子都撒满了琉璃珠。

“薛先生,听闻您到了府上,殿下特派我来请您过去。”

等到青司来唤时,象征傅九光辉战绩的整袋漂亮珠子已经被那鬼医薛彻底赢了过去。

傅九输的心服口服,彻底膜拜在鬼医薛高超的弹珠技艺上:“老头老头,这么厉害的弹珠技艺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呗!”

鬼医薛一手捧着珠袋一手笑眯眯的捏着花白胡子道:“好说好说。”

顺势从袖中取出了先前滚落的那枚黑乎乎药丸赠予傅九,道:“今日小老儿我格外尽兴,这枚药丸有益气延寿之效,就当我换你的珠子啦。”说完,嘻嘻哈哈的笑着离开。

傅九瞅了瞅那枚泥巴样的药丸,略带怀疑的舔了舔。

咦?居然是甜的。

往嘴里一抛,居然就跟糖果一样,那老头究竟是把药做成了糖还是干脆拿了块糖忽悠来着?

“咝……”

卧房内,鬼医薛把着李绍的脉发出一声慨叹。

“先生但说无妨。”李绍极为淡然,眼底未见丝毫起伏。

“绍王殿下,您的脉象依旧薄弱,但却也有回转之象,倒真是奇了怪了。”

青司眼底一亮,激动道:“薛先生是说殿下有好转的趋势!”

“倒也不是说好转,只是境况却有变好。我也说了,殿下的病是身病也是心病,这身病我尚且能医治,心病就无能为力了。更何况身病每医一分,殿下的心病便总能拖累身病一寸,长此以往,如何得愈?”

“依先生之言,该如何?”

“殿下,如今您心病难得没再如此拖累身病。我为殿下增改几味药材,殿下依旧每日煎服,在此基础上,想来情况应该会有所好转。”

“多谢薛先生!”青司忙递上笔墨,连连道谢,感激不已。

李绍收回手腕,道:“与先生一别已三年有余,听闻这三年间先生又去了不少地方。”

“是啊,小老儿四处游荡惯了,总不得闲。”鬼医薛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应道。

“我困于上京,也时常艳羡先生,能如闲云野鹤般游走于世间,颇多潇洒,颇为自在。”

“嗐!绍王殿下谬赞了,小老儿不过是随处瞎溜达,为着几张医方几株药草胡乱奔走罢了。”

“我听闻先生涉足颇广,大大小小十几个州,甚至还出了边境一趟。如此,依先生足迹,想必先生这些年应该收获颇丰吧。”

“倒也不尽然。有些方子辛苦得来,到手一看才知是伪方,更有一些无聊的好事者胡编乱造,亦或是吹嘘夸耀,真真是白费了小老儿的一番脚力。”

李绍淡然一笑,道:“医方究竟人为,无可避免,但草药植株应该不至于使先生失望吧。”

鬼医薛摸着他的白胡须点头道:“不错。相比于世人,我还是更喜欢同这些药草打交道。好了。”

说完,鬼医薛将笔一搁,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交由青司,叮嘱道:“此次新增的几味药材不大好寻,若是着急煎用,你先到珍宝铺子里去采买,若是连珍宝铺子也采买不得,便到我的药寮里去寻。方子依旧是用卯时花苞上的晨露煎服,日日鲜煮,于日头下静置三个时辰,务必于天黑之前服用完毕。”

青司忙谢道:“多谢先生提醒,劳烦先生了。”

鬼医薛摆摆手,接过青司递来的茶,咂摸了一口,道:“不知绍王殿下可还记得五年前与小老儿在树下所言,此番变化或许不失为一个机会。”

见李绍没有言语,鬼医薛又道:“殿下羡慕我游走于世间,却不知负荷者举步维艰。其实,这世间万物本就是虚妄。殿下,你瞧。”

鬼医薛放下茶杯,杯中茶水轻晃,茶叶舒展,宛若又一场镜花水月。

青司将鬼医薛一路相送至城外。

临行的马车上,青司格外郑重的行了一礼,道:“先生大德青司没齿难忘。不知先生此番欲去何处,青司还能何时再得见先生?”

“小青司,天下之大皆吾家,照顾好你家殿下,说不定不久的将来我们又将重逢。”

说完,鬼医薛利落的跳上马车。

“驾!”车夫将马鞭猛得一扬。

马车飞驰离去,车轮卷起一阵烟尘,鬼医薛将他那小短手伸出窗外同青司告别,滚滚烟尘中,鬼医薛伸出窗外的小短手越来越模糊,很快就没了踪影。

等青司送完鬼医薛回来,李绍依然卧在窗前沉默的望着万壑树树根下的泥土发着呆。

傍晚时分,青司端来依照新药方煎煮好的药汁。”

“唔……”

汤药入口的瞬间,李绍依然下意识的皱眉。

有什么区别呢?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苦。

“一、二……十、十一、十二。”

桌上的糕饼小枝儿忍不住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舍不得吃,他总计划着要带回去给他的伙伴们。然而每当那个关于死亡的残酷真相涌上来时,他就又陷入回茫然无措的境地。

起初,他害怕,害怕极了。害怕自己也如伙伴们那般惨死,以至于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黑夜里了。黑暗中,只有灯盏里那始终斑斓的五彩萤石随着火焰跳动,一遍遍提醒他此刻还存活着的事实,他终于得以喘缓过来。

后来,当恐惧从他身边退去时,哀伤开始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曾经和伙伴们一起取暖的日子。边境的冬天从来都是如此的苦寒,可他们在破庙里互相依偎的时候却是那般的温暖,即便是只能讨得一个馒头也能一人一口,这些过往如同一根微不起眼的半截火折子在小枝儿的心中划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恐惧日益减退,他内心的哀伤却越来越深沉,以至于它已经沉重到不再是这个十二岁孩子所能背负。终于,泪水倾尽全力的浇灌了那道微弱的火苗,轰然间,在小枝儿哭到干涸的脸上,滔天的恨意在他的眼中翻滚。

他要报仇!为他死去的伙伴们报仇!恨意肆无忌惮的蔓延,就如同桌上那些已经开始变质发黑的糕饼一样。

李绍再次到来的那天,小枝儿第一次彻底打开了门窗。这一次,他不再瑟缩着身子蹲在角落,而是鼓足了勇气,站到李绍眼前。

“听说你有事找我。”

“是的大人。”小枝儿应道。声音虽然微弱,却不乏力量。

“我想把我看到的,经历过的,都告诉大人。”

“为什么?”

“报仇!”

小枝儿捏紧拳头,表情严肃,眼神里透露出本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深沉,“我要为我的伙伴们报仇!为旬城的百姓报仇!”

李绍对上小枝儿的目光,这个十二岁孩子身上所展现出的毅力让他为之动容。

“好。”

于是,小枝儿转身,循着记忆的火把独自走回旬城。

“我不记得那一天具体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或许约莫是午时刚过,因为我和伙伴们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我们饿得实在是头晕眼花,这才结伴出来乞讨来着。当时,我们已经沿街乞讨了十多家了,没有人肯把剩饭施舍给我们,他们另可给那些拴在门口的狗。乞讨到第十五家的时候,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趁那家的主人不注意,抢了那块放在狗碗里的肉骨头就跑。狗不住的叫唤,那主人也在我身后边骂边追,我只好一气儿乱跑。不知跑了多久,我感到身后没有人追赶了便停了下来,掏出塞在怀里的肉骨头咬了满满一大口,就着地上坑洼里的积水才咽了下去。剩下的我依旧揣回怀里,预备回去分给伙伴们享用,这是我们历来的规矩。”

“回去的路上我也丝毫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可是突然间,身后传来好一阵响动,我以为是那主人追上我了,于是情急之下只好躲在路旁的一口破缸旁。我蹲在破缸的背后,紧贴着墙,我个子矮小,谁也发现不了我。那些人急急奔跑的脚步在缸附近停下,‘妈的!又是坏的!’我听到有人这么说。‘赶紧的!下一处!’另一个人说。然后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敢出来。这时候路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喊,‘着火了!着火了!’我吓了好大一跳,城北上空此刻正浓烟滚滚。我虽然害怕,可我们庇身的庙就在城北,我只得硬着头皮往那边赶。可是,一路上火势越来越大,燃烧出的黑烟也越发浓烈,等我赶到庙门口时,土地庙正好被大火烧得垮塌。我的伙伴们尖叫着逃出来,看到他们安然无恙,我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于是我赶紧招呼上他们一起往城南方向跑去。这时候,街上已经全乱了。”

“人们都在喊着‘快出城!快出城!烧过来了!’可是街上是这么的混乱,好些人连打包东西都来不及,就被浓烟和火苗吞噬。还有人才抓起一把金银珠宝就跑,下一秒就被另一人用弯刀刺死,金银珠宝也全部被抢走。越往城南走,路上的鲜血就越多,拿弯刀的人也越多。人们说的话也就越来越不一样,有说‘大火烧死了多少多少’也有说‘葭兵进城杀死了多少多少’。我不明白那些话,只知道只要逃出城就好了。可是,越往城墙靠近,奔逃的人就越来越少。起初,我和伙伴们还能凭借个子优势,在人们的身下挪步,靠近城墙段却已经完全没有人了,只有遍地的尸体和尸体下悄声蔓延的无边血迹。我和伙伴们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气都不敢喘,依着从前的记忆朝城墙下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摸索过去。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我们触到了一块石子,亦或者脚边被杀的人吐出最后一口血沫断了最后一口气,我刚摸索到那片熟悉的杂草和杂草后的空洞,准备招呼他们,下一秒,他们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一支支利剑射穿,睁着眼睛倒了下去。我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因为下一秒,一支利箭就从我的耳朵擦过,我赶紧从狗洞钻了进去。”

“出来后,我就钻入草丛一刻不停的跑,不敢有丝毫停歇,直跑到我两腿酸软无力全身疲乏,晕了过去为止。等我醒来,才发现耳朵已经被贯穿了好大一个豁口。可是竟不觉得疼,只是觉得辣。眼下,四周寂静异常,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好在很快夜幕降临,一大群乌鸦怪叫着从我头顶上空飞过,我朝着那群乌鸦飞去的方向看,只看到最远处一片红光,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被点燃一样。我怕极了,更害怕葭兵追过来,只好往乌鸦飞出的深山里跑。这期间,我没有碰到一个村户,也不敢碰到,越往山里走树林就越密,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根本辨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怀里的那块肉骨头很快就被我吃完了,起初我只好捉些蟋蟀蚱蜢嚼,饿狠了便逮着周围能逮到的东西吃。我也不知道在山里究竟走了多久,反正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着。直到那一天,不知道从哪射出的一支箭正好射在我歇息的树干上,把我吓坏了,我以为是葭兵找来了,跳起来就想跑,谁知还没等站稳就被一群人扭住胳膊反扣在地上。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于是我拼命叫喊,可是我的嗓子竟奇怪的发出野兽一般的声音,吓了我好大一跳。”

“后来,我便一路辗转被送到了大人这里。”

“十五日。”

“什么?大人?”

“你在深山里走了整整十五日。”

“原来……这么久么……”小枝儿垂眸望向自己布满疤痕的双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李绍问。

小枝儿将双手慢慢紧攥成拳,抬头望向李绍,眼神异常坚定,道:“大人,我想从军。我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的在战场上彻底打败葭兵!报得血仇!”

李绍的目光落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身上,少年的身影和记忆中那道身影重重叠叠,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相像,恍若一座巍峨的青山。

“好。”

门外依旧是如此明亮的骄阳,小枝儿望着门外许久,他深吸一气,毅然决然的踏了出去,彻底站在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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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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