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解谜

李绍回来后便把自己独自锁在书房里。此刻他的心思纷乱,似有千头万绪,却一时不知从何抓起。

他紧闭双眼一字一句的回忆着小枝儿的话,渐渐的,他眼前开始浮现出旬城破城那日的图景。

“站住!”不远处有人喊道。

下一刻,小枝儿气喘吁吁的从他身边跑过。李绍紧跟他的步伐,来到他藏身的破缸处。

那些人说什么来着?

“妈的!又是坏的!”

“赶紧的!下一处!”

又是坏的?于是一切静止,李绍仔细注视着那口破缸,很明显是被人刻意砸坏。为什么是又?等等……小枝儿前面说的是——“我感到身后没有人追赶了便停了下来,掏出塞在怀里的肉骨头咬了满满一大口,就着地上坑洼里的积水才咽了下去。”

于是李绍在图景中依着小枝儿奔跑的路径往前多走了几步,果然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好几处积水的痕迹。显然这些水源是伴随着储水的太平缸破裂时而涌出的。

李绍闭上眼睛,旬城的城防图清晰的倒映在脑海里。城池重要之地四周往往皆设太平缸储水以备防火之用,且设置不在少数。火灾发生时已然缸毁,火势越燃越旺,又无水源可以控制,火势蔓延,势必要调动城外护城河的水源,此时城内守军忙于救火已经难于应付,便势必要调遣城墙上的防守军来救火,如此城墙防守便自然兵力单薄。即便借助地势,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却只余地利,葭兵的胜算便无形中增加了几分。

呵,倒真是好计谋!

只是这火势究竟起于何处?葭兵又是如何不动声色的砸毁这些专由守军看管的太平缸?

接连的疑问让李绍再次陷入了困顿。

他不得不把视线从城内转移至此时城外扮作先锋军的葭兵身上。

如果他是葭兵,若想入城该如何做呢?

那么在杀掉旬城外驻的先锋军后,便有两件事可做。一方面,可以引葭军前来驻扎,依照旬城规矩照例于每日戌时点亮火把以示一切安好。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便是等待下一次运粮之日,巧借先锋军身份掩饰以混入城内,那么这火便是从粮仓烧起。

可是粮仓四周太平缸布置颇为紧密,即便他们知晓这些缸的位置,也根本来不及一时就将这诸多缸砸毁。若是砸缸是在放火前,那么稍有丝毫动静便会被看管太平缸的守军发现。

等等……李绍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枝儿说火势是从城北燃起来的,粮仓固然在城北,但旬城城北可不是只有粮仓。

李绍在脑海里急速的检索着旬城城北的每一处布局,官署……武库……营房!对了,正是城内守军居住的营房,这第一把火当是从此处燃起。先在守军中制造混乱,然后……

李绍依循着旬城的地图脉络,将葭兵的行动线路一一描摹。

然后趁着守军取水救火的功夫,将粮仓周围的太平缸纷纷砸毁,届时再点燃粮仓。如此,即便救了营房,但粮仓已着,且无水可救,便只能任由火势蔓延开来。此时城中已乱,便只需静待城墙防守军前来救火支援。里应外合,即便城墙高百尺千仞,便也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城墙既得,旬城已得!

李绍缓缓睁开眼睛,眸光一片潮湿,肆无忌惮的翻涌起阵阵寒意。

从旬城先锋军运粮时才会卸下的云箭,到每日戌时亮起的以示一切安好的火把,再到营房、粮仓、太平缸的布局之处。葭兵所经过的每一条线路,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都无不诉说着背后那个端国人的身影。

谁?!究竟是谁?!能熟知端**务和旬城布防。是文臣那边还是武将那边?亦或者……两者都有?

李绍想起那个从骠骑将军军中私自脱离的人,他与此事又有何关系?竟能在如此节骨眼上,即便引起怀疑也要仓促奔赴邑城,他究竟又背负着何种使命?

旬城失守的迷虽然已经解开了,可是这背后之人的线索却依旧尚无所获。

如何?

下一步该如何?

端国的命运又会被推向怎样的境地?

李绍不断叩问着自己。

另一边,自从傅九收到叔父送来的请帖后,这几日便一直为拜访叔父而做着准备。

往日里他在江南的时候,遇着哪家富门子弟邀请他前去观赏新购入的斗鸡,亦或是照顾新开张的商铺时,他总是习惯性带一兜箩珠宝前去祝贺。这些礼物每次总能引得那些子弟们拍手称赞,也算是傅九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送礼小妙招。此番虽然到了上京,但拜访叔父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之他与叔父脾性相投,更是打算好好预备几兜箩珠宝。只不过碍于从江南带来的珠宝数量不多,索性便吩咐了虎子前去金银铺子里换些来。

只是没过多久虎子便又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爷,出府时我正好碰到绍王殿下了,他见我揣着一叠银票便问我干嘛去,我只好同他一五一十的讲了。绍王殿下说……”虎子有些为难。

“他说什么?”

“他让我回去,说大司马行善,从来只送礼,不收礼。”

“这可奇了怪了。”傅九不免犯难,“我总不好空手去拜访吧?”

他看向虎子,虎子也一头雾水。

没办法,傅九只得向李绍求助,毕竟是他自家叔父想必他应该最是了解。

倒不知为何,李绍这段时间简直是神出鬼没,想碰上他人都难。好不容易遇见了,脸色又总是极其臭,就跟别人倒欠了他千儿八百似的,害得傅九都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开口就触了霉头。

纠结来纠结去,傅九只好拦下青司同他打听消息。

“青司,我问问你啊。”

“小公子请讲。”

“我这不是准备去拜访叔父嘛,虽然李绍之前说叔父什么都不收,但我也不好什么都不送嘛。”

“小公子原来是为这事为难。”青司微笑道:“素闻大司马园中遍植各季之花,应时而开,四季皆景,或许小公子不妨从此处着手。”

“原来如此!”

傅九豁然开朗,欢喜雀跃的忙让虎子将花铺里各色时季鲜花采购来,又细细比对了它们的颜色、香气,好好挑拣了一番。

车轱辘刚停下转动,傅九便喜滋滋的捧着蓝纹石瓶里几枝开得正艳的梨花跳下马车。谁料脚步一个趔趄,瓶里的花枝竟不小心被自己折在怀中。

“小友~”不远处传来叔父的声音。

用折枝来拜访实在是太不吉利了,若是被主人看到这不是坏了吗。眼瞧着李槐迎了出来,傅九一个机灵,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将蓝纹石瓶往马车上一扔,折毁的梨花通通藏入袖中。

说时迟那时快,傅九刚收拾好转过身,李槐便走到了他面前。

“叔父好。”傅九规矩的行礼道。

“好好好,进来坐进来坐。”李槐笑着将傅九迎入府中。

“眼看着快入夏了,前不久托老友的福,得了一盒雪茶,特来邀小友品尝品尝。”

“雪茶?叔父,这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这是高地雪山上特产的茶叶,冬季发芽,待雪水融化时便枯萎,生长条件极为严苛,因而十分难得。但它泡出的茶叶却是难得的佳品,不仅味道独特,品之有冬季凛冽之味,以冷水注之,自带寒气,冰凉爽口,可以说是夏季的解暑神器。”

“尝尝,我新研学的泡法。”

李槐将杯盏往前一推。

傅九好奇的接过茶杯细品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巴,顿时面露讶异,赞叹道:“果然爽口!细细品味还带有雪水的甘甜,实在是再惬意不过了。”

“哈哈哈哈!”李槐爽朗的笑了,“小友若是喜欢,这一盒便拿去!”

“不不不!这怎么使得。”这回倒是沦到傅九慌了,急忙摆摆手:“上次同叔父逛鹿缨集市,叔父已经送了我许多东西了,怎么敢再麻烦叔父。”

“不麻烦不麻烦!你是绍儿的朋友,自然也是叔父的朋友,朋友之间怎会麻烦?”

朋友?!

傅九有些心虚,犹豫着还是开口解释道:“我想……我应该还算不上是绍王殿下的朋友吧……”

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囚徒,被收关在上京的绍王府邸,不让回也不能走,指不定啥时候李绍心情一不好,自己就跟虎子收集来的册子上写的那样被他给咔嚓了。

李槐却笑了:“阿绍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不会看错的。”

傅九的心却更抖了,叔父你哪来的自信啊喂?

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李槐接着道:“绍儿虽然脾气有时不大好,但他本性不坏,他只是……”似乎想起了什么,李槐下意识的出神。

“只是什么?”傅九问。

“没什么。”李槐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若是遇上绍儿发脾气的时候,小友你多担待。”

“自然自然。”可不得多担待嘛,我不担待我还能咋。

一茶饮毕,李槐带着傅九在府中花园里散步,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花圃中盛开的各色鲜花。正走着,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姑娘,缠着傅九,高兴的直嚷嚷:“他们说爹爹今日待客,我便猜到是阿绍哥哥,果然如此。”

说完这姑娘便热络的拉上傅九的手,像小孩似的撒娇,眉眼间全然一副孩童的天真姿态,“阿绍哥哥,什么时候再带心儿去放风筝呀?”

李槐轻轻拨开心儿的手,“心儿乖,心儿认错了,这不是阿绍哥哥,这是言升哥哥。”

心儿却重新用手紧紧的拽着傅九的胳膊,朝李槐撅嘴道:“爹爹不乖,爹爹骗心儿,这分明就是阿绍哥哥。”说着,指着傅九的脸道:“你看,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这就是阿绍哥哥!”

“小友勿怪,我这孩儿原本聪慧伶俐,只是五岁那年为了给她娘亲摘一枝荷花不慎跌入湖中,被救后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醒来后记忆便停留在了五岁那年。”

“无碍无碍。”傅九笑着摆摆手。

“心儿,你瞧。”说着,傅九伸向心儿耳后,从她耳后取出了一朵梨花。这是傅九在玉雪堂时常用来哄姑娘们开心的小把戏。

“哇!梨花!”心儿两眼放光,“阿绍哥哥真厉害!”

“阿绍哥哥能给心儿再变一支荷花吗,心儿想送给娘亲。”

“这……”傅九有些为难。

眼下并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更何况这些梨花原本是他带给叔父的拜访礼,只不过下车时被他抱在怀中给压坏了,这才匆匆忙忙藏到袖中的。

“心儿,你还记得答应过爹爹什么吗?”

“啊噢!”

心儿仿佛突然想起来般,嘴巴惊讶成了椭圆形,眼睛也因为吃惊而睁得大大的。接着又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咯咯咯”的笑起来,“可是爹爹,他是阿绍哥哥。”

“好了,心儿乖,小墨奴估计又在笼子里吵着闹着要和你玩了。”

“啊!小墨奴!”经李槐一提醒,心儿急忙牵起一旁照料她的嬷嬷的手,“快,我们快去看小墨奴。”

“小墨奴?”傅九好奇道。

“就是上次在鹿缨集市带回来的那只小墨猴。”李槐笑道。

“原来如此,倒也贴切。不过叔父,我瞧心儿同李绍似乎关系很好?”

“是啊,绍儿六岁时便跟随我习武,常出入府中,每次绍儿来心儿总会缠着他,让他给她讲故事带她玩。心儿这丫头又鬼机灵,常常布置些陷阱捉弄她阿绍哥哥,这些小把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偏偏绍儿每次都配合着她。你瞧——”李槐指着不远处的那片屋脊说:“那时候他们就是经常坐在那里一起放风筝。”

“李绍是六岁习武?”傅九有些好奇,他实在不能将李绍那副病怏怏的身体同习武之人联系起来。

“是呀,说来也有趣。那时候我刚取得与突夷的一次大捷,班师回朝,绍儿那孩子年纪小小却一副大人模样,听说我打了胜仗,瞒着先皇自己偷偷备好了拜师用的束脩礼就跑到我府上。”叔父一边回忆着一边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后来呢?”傅九问。

“后来自然被先皇发现了,回去领了好几大板子,偏偏他性子又倔,硬是一声不吭,只说‘孩儿习武以安邦济国,何错之有?’把先皇给气坏了,他便跪在大殿外三天三夜,先皇见他执意如此,实在是没了法子,这才又准了他习武。”

“为何先皇会不让李绍习武呢?”

“因为端国开国初皇最疼爱的儿子就是因武艺高强战死于沙场,丧子的初皇悲痛万分,为了防止此事再次发生,从此便立下了规矩。所以当绍儿选择习武时也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成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

“原来是这样。”傅九眼前不自觉的浮现起李绍小时候的模样,小小的、瘦弱的身子单薄的跪在大殿上,肤色苍白,眼神倔强。或许先皇不让他习武也是为他的身体考虑吧。再联想到李绍现在的模样,傅九最后得出了结论:看来习武也未必能强身健魄。

“那时候你叔母还在,心儿还未出世,我又一直膝下无子,绍儿的到来让我们都很开心。只是这孩子从小背负的心事太过沉重,以至于小小年纪便一副大人模样,不苟言笑。”

叔父摩挲着院中老槐树树干上粗粝的划痕,感慨道:“明明是遇到打雷都会害怕的年纪,却总是将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从来都很懂事,从来都让人放心,也从来都太委屈。”

“这是?”傅九望着满树的划痕,密密麻麻。

“是绍儿挥剑之处。”李槐抬头,树叶间细碎的阳光散落,“或许只有在挥剑中他才能真正释放自己的情绪吧。”

回去后,李槐最后的话语始终在傅九的脑海里盘旋。

“爷,打听到了!”

“怎么说?”傅九赶忙问道。

“据说先皇膝下共十子七女,其中先皇后所生二子一女,属绍王殿下最为年幼,因为是早产,出生后不久先皇后便血崩而死,坊间传说是绍王殿下索了先皇后的命,这才换得自己的生。另外……”

“另外什么?”

虎子有些纠结,道:“另外,大司马夫人待绍王殿下极好,被绍王殿下视若生母,甚至曾以皇子身份为其出殡,民间传说……说是绍王殿下克死了大司马夫人。”

“什么?!这怎么可能,简直一派胡言!”傅九立马愤愤不平的叫嚷起来。

李绍院中的灯火还亮着,傅九却格外有些心神不宁,他在通向李绍院落的路上屡屡徘徊,好几次从他院门前经过,伸手欲扣门,但终究还是犹豫了。挣扎了几次,院中的灯火倏尔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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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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