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胡人

眼前的这家客栈虽然不大,但却是入城的第一站,一方面是因为此处的地理位置较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店主的消息灵通,因而许多初来乍到邑城的人大多落脚于此。

“吁!”

一路风尘仆仆的外乡人刚下了马,客栈伙计便手脚麻利的将马儿牵去饲喂。大概是因为天气有些闷热,此时还留在大堂里的人并不多,沉闷的空气中只听得店主不时拨弄着算珠的声音。

外乡人走进店内,毫不客气的随意捡了张桌子,匆匆端起桌上的宽口碗,一口气饮了好几碗粗茶,这才伸了根手指,嘱咐道:“店家,要一间房,顺便同你打听个人。”

店主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忙着“劈里啪啦”的拨弄算盘。

“房间一晚五两银子。”店主用手指舔了舔唾沫,将账册翻了一页,接着道:“打听消息十两银子。”

那外乡人也是个豪爽耿直的,直接起身将二十两银子搁在了店主面前。

那店主轻轻一瞥,拨算盘的手却并未停止,吆喝道:“麻子!”

“来了,掌柜的。”一张麻子脸的矮瘦汉应声出来。

“二楼左手倒数第二间,领客人休息去。”

“好勒!客官,这边请。”麻子脸抬手示意道。

“等等,你还没问我要打听的消息呢?”

“说吧,找谁?”店主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

“嘁!”店主有些无语的将眼皮一抬,瞥了他一眼,道:“你一没跟随商队,二没带行囊,说明肯定不是久待,那便不是来做买卖的生意人。既然不是生意人,那么还来我这客栈落脚的,除了找人还能干嘛?”

“说吧,找谁?”店主又重复了一遍。

“近日来,可有似我这般独自前来或者同你打探过其他消息的人?”

店主难得的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将白眼一翻,道:“近日来?是哪些时日?虽说边关如今戒严,进城的人较往日少了许多,可单单就十日前至今,光我这小店就招待了三个商队,其中十多个如你这般的独行人,前前后后同我打听过其他消息的就有二十多个,你找的究竟是哪一个?”

外乡人细细思索了半晌,道:“约莫,应该是五日前。”

店主却不动声色的将柜台上的二十两银子一推,“我是个生意人,也只做生意,二十两银子买不到五日前的消息。”

说着,便唤道:“麻子,送客!”

“等等!你……要多少?”

店主狡黠一笑,见鱼儿上了钩,道:“这就看客官的诚意了。”

“……”

外乡人犹豫了一会,沉默的从怀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叶子。

店主的眼睛瞬时就亮了。

“哎哟喂。”嘴角也不自觉的咧到了耳后。

金叶子入兜,店主利落的将算盘和账目一推,倒豆子般不仅将五日前的人和事细细讲了个遍,甚至连这十日来的所见所闻都事无巨细的吐露了个干净。其中大多是些从外地来邑城做酒生意的胡商,跟随商队一起,运着一坛坛马奶酒和烧刀子打算到胡市上兜售,剩余为数不多的一些独行人要么是同胡商一样做酒水生意的,要么是即将做酒水生意的。打探的那些消息也无非就是哪种品类的酒售卖的最好,从何处运来,除了胡市外在哪些地方售卖最佳。

“邑城的酒水生意这么好?”

“哎呀,客官你是外地人,恐怕还不知道,我们这的主官薛大人是出了名的好酒,偶然听人提起西域烈酒的爽口、奶酒的柔甜,便时不时有一些卖酒的胡商出入邑城私下走动售卖,渐渐的酒水生意这不就被带动起来了么。”

“我记得边关似乎从来没有同胡商在城内做生意的规矩。”

“一城一俗嘛!话虽这么说,但这一行为一直被默许。这不,走动的多了,你像一些卖香料珠宝的胡商不也来了嘛。”

说到这,店主开始热络的推荐道:“客官,你要感兴趣,可以去胡市上看看,那里可热闹了,已经发展成一片专门同胡商交易买卖的市场了。”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也不算很久,差不多一年有余吧。”

“那薛大人就没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呀?又没有闹出过什么乱子,再加上这些胡商们私下一直供酒献礼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呗。不是我说,这些胡商的生意好极了,多少人眼馋,巴不得分一杯羹呢!就前几日,有个听说了邑城胡商生意的端人,专程从外地赶来,竟把自己化名成胡人,打算也做胡酒生意呢,你说好不好笑,我瞧他是眼馋胡商的酒水生意馋疯了。”

“其他的呢,还有吗?”似乎并没有听到想听的消息,外乡人又追问道。

店主忙竖起三根手指头,道:“客官,我对天发誓,但凡我知道的,我都毫无保留的说了。”

外乡人心头一沉,看向店主的眼神有些复杂,原以为会打听到什么线索,没想到却是个敲竹杠的。

他回到房间,开始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刚坐下来,隔壁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听,却听得并不真切,隔了好半晌,他才恍悟到隔壁说的并不是端语。再联想到掌柜的话,他下意识起身将窗户一推,放眼望去,街道上到处都是行走的胡人,或扎辫或穿长袍。身为暗卫的直觉隐隐提醒他邑城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没过多久,一只寒鸦拍动着翅膀自窗户飞出,从邑城上空展翅滑过。

“让一让啊!让一让!让一让!”

一队守军蛮横的推搡着密不透风的人群,将一张偌大的告示贴在布告栏上。

“都给我看好了!”为首的守军领将拍了拍自己的剑鞘,道:“从今日起,邑城城中凡是来路不明的外地商贩,特别是胡商,一律报送至官衙!隐瞒私藏者,视为同罪!”

人群中有人一边数着告示上为首那偌大的三个字一边念道:“禁、胡、令。”

还没等看清那告示后面写着什么,人群里就嘀咕声一片。

“怎么现在突然禁胡了?这外地胡人不是在邑城都贸易一年多了。”

“可不说,好多胡人都在这边买了宅子,娶妻生子了呢。”

“要我说啊!早该禁了,咱邑城如今遍地都是来做生意的胡人,搅得我们这些本地人买卖是越来越不好做。”

“哎呀!”一个大娘用手将两腿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我说前天晚上我隔壁那户人家叮零当啷的收拾什么呢,真是吵得人睡不着觉!”

“什么!那人现在在哪?”那守军领将一听,一把揪住大娘的衣领,叫嚷起来。

“没没没,大人,兴许是我听错了。”被吓了一跳的大娘悻悻的回道,语气也如被猫拿住的耗子般软了许多。

“哼!”守军领将冷哼一声,这才松手。

相比于守军的严肃,邑城的茶坊里却是异常的热闹。

“怪不得最近胡市都彻底闭市了,听说住在那附近的胡商都跑的差不多了。”

“可不是么,这不!边关最严的禁胡令,据说薛大人都因此被捕入狱了,连带着咱邑城的半数官员被纷纷降官免职。”

“啧啧啧,倒不知这回是怎么个闹法了。”老头说完不大满意的瘪了瘪嘴。

“哎呀老人家,也不能这么说,你想想才刚发生的旬城失守一事,十万人啊!一时间都没了,边境各州如今是人人自危,要我说,此番彻查也算是多少能安些心。”

“是呀是呀!”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忽然,一群身着铠甲、手持武器的守军呼啦啦全涌入茶坊,顿时让这原本就不大的茶坊更显拥挤不堪。

面对守军的突然来访,上一秒还热热闹闹的茶坊一时间鸦雀无声。

掌柜的忙从柜台后迎了出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哎呀呀!各位大人,不知来鄙店有何贵干呀?”

为首的守军也不理他,人高马大的站着,只将眼睛威慑的扫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帘后的备茶区域。

“吴峰可在你们店里?”守军眼皮也不抬一下。

“是是是。”掌柜的忙点头,“前几天刚招的小二。”

说完,就扯着嗓子向帘后吆喝道:“吴峰!吴峰!出来一下!”

“哎!来了,掌柜的!”帘子后很快有人应道。

不多时,一个小二便肩托着茶盘掀帘走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小二吃了一惊,肩上的茶盘也吓得抖落了下来:“怎么了这是?”他看向掌柜的试图询问:“掌柜的?”

掌柜的却不搭理他,依旧将笑脸迎向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守军:“大人,这就是吴峰。”

守军将目光移到小二身上:“你就是吴峰?”

被这威严的目光一吓,小二结结巴巴的回道:“是……是的,大人。”

为首的那位守军点了点自己的手指,吩咐道:“抓住他!”

顿时,其余守军纷纷涌上前来,将小二的胳膊扭住。

“大人!大人!敢问小的犯了什么事?”小二拼命挣扎着嚷道。

“什么事?”为首的守军冷哼一声,“你倒是让我们好找呀,阿史那。”

他拍了拍小二的脸,吩咐道:“带走!”

小二忙不迭的喊道:“大人明鉴!小人是端人呀,怎么会是什么阿史那!大人明鉴啊!”

喊声满腹冤屈,让人动容。

送走守军后,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他不停的抚着自己的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人群重新开始窸窸窣窣的交谈起来。

“啧啧啧,你瞧瞧,为了抓所谓的胡商当真是不择手段。明明一个端人都可以污蔑为胡人,要我说,干脆整个邑城人都全抓去好了!”说话的老头俨然已经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唉!”只是这次却没有人再反驳他了。

“嘎——嘎——嘎——”

消息传得很快。

“殿下,邑城那边来消息了。”

“抓到了?”

“是。”

“呵……”李绍冷哼一声,“难怪寒羽卫潜入邑城多日却依旧发现不了任何线索,原来是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了一名贩酒的胡商。叫什么来着?阿史那……是这名字吧?”

“正是,殿下。”

“真有意思。”李绍轻蔑的勾了勾唇角,“他虽仗着城中胡商众多便于隐藏身份,难道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端人却化名为胡人的怪异吗?”

李绍扫了眼桌案上摊开的那封刚从暗狱呈上来的折子,里面记述的是从薛安瑞口中拷问出来的邑城情况以及他与境外胡商之间的勾结私授。

“这薛安瑞也真是大胆。”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李绍森森一笑,漫不经心的轻敲着桌面,道:“他既然那么喜欢饮酒,不如就把他的头颅挖空了做成酒樽,摆在邑城主官的桌案上,让后来的每一任主官都好好看看,以儆效尤。”

“……”

青司的眸子闪了闪。

“殿下,如今邑城所有胡商全部扣押在狱,经人手一查,其中果然参杂有不少葭芜人,只可惜没留活口,这些葭芜人眼看着形势严峻都纷纷选择了服毒自杀。”

“无事,只要那名私离者还活着就行。”

“私离者已经在扣押来京的路上了,此番总算抢在了葭芜布局谋划的前头。”

青司微微的松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又悲痛起来。

“可恶!”青司愤懑道:“但凡旬城也能如邑城早几日得知消息,想来也不会失守。”

“是啊!”李绍浅叹一声,举起桌上的茶盏送入嘴边。

然而下一秒,举着茶盏的手却突然僵在了空中。

李绍一怔,猛然抬头,道:“你刚说什么?”

青司被突然的一问,茫然无措的重复道:“殿下,我……我是说如果旬城也能如邑城早几日得知消息,恐怕也不至于失守。”

“对!早几日……早几日……”

茶盏重新放回了桌上,李绍似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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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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