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线索

是夜,三更鼓。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传来三声沉闷的梆子声,这是上京更夫夜巡的声音。伴随着“笃笃”的梆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夜中悄无声息的轻滑着翅膀飞入。

一阵凄厉聒噪的鸦声将李绍从浅睡中惊醒。他坐起身来,一头的墨发散落。

李绍用手掌按揉着自己的额头,努力让自己从刚刚那场噩梦中恢复过来。这时,又是一声鸦叫。

两声鸦鸣,两个消息。

他仰头望向窗外,万壑树的树梢上停歇着两只乌眼寒鸦,树下月光洒落,一地惨白,照得李绍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很快,便传来青司匆忙的脚步声,似乎害怕打扰到李绍以至于在门外一直犹豫不决的徘徊。

“进来。”

听到李绍这声吩咐,青司这才敢推门而入。

“怎么了?”

“殿下,是旬城那边的消息。”说着,青司将刚从两只寒鸦爪上拆下的信条呈给李绍。

李绍将其展开,顿时脸色大变,匆忙披衣起身,吩咐道:“青司,备好进宫的马车!”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绍王府疾驰而出,直奔皇宫而去。

“什么人?!胆敢此刻夜闯皇宫!”

“回统兵大人,我家殿下有要事需即刻禀明陛下,望统兵大人通行。”

“皇宫早已落锁,任何人夜闯皇宫可都是死罪!”

“大人,那就得罪了!”说完,青司举起手中的令牌。

“是绍王令!”守兵中有人嚷道。

“大人,这可怎么办,绍王殿下深得陛下厚爱,加之绍王殿下一向记仇,又惯会报复。”那人朝统兵大人小声说道。

统兵大人将眉头拧成一团,纠结万分,末了,一跺脚一咬牙,道:“通行——!”接着又转头道:“赶紧吩咐下去,绍王令,有要事相禀。”

很快,无数兵卒急急奔走。

“绍王令——!要事相禀——!”

“绍王令——!…………”

伴随着这声音,皇宫内宫门层层洞开,马车一路飞驰,畅行无阻。

“吁——!”

李绍才将将下了马车,跟在李悸身边的内监常公公早已候立多时,闻声匆匆引李绍入浮璋殿候等李悸。

不多时,李悸穿戴整齐而出。

似乎没有料到李绍的匆忙,以至于李悸望着他身上的薄衣不免有些讶异。

“阿绍,朕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仓促。”

李绍却瞬间跪了下去,朝李悸行了朝见的大礼,道:“请陛下宽恕臣夜闯皇宫之罪。”

李悸忙起身去扶,“阿绍,这是什么话!要知道,你我之间从来不是君臣之谊,而是手足之情啊!”

“谢皇兄体谅。”

李悸将李绍扶起,触手间发现他身上竟一片寒凉,于是忙吩咐常公公将冬日里常用的暖炉取来,又顺便拿过披风亲手为李绍披上。

“阿绍,你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回皇兄,旬城来消息了。”

“哦!?”李悸心头一紧,接过李绍递过来的信条。

信条上沾了点点血迹,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旬城失守”。

李悸踉跄的后退几步,顿时感到脚步飘虚,头晕地旋起来,一旁的常公公见此情景急忙将他扶至皇椅上坐下。

李悸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有些失神,撑着精神听李绍继续往下说道:“皇兄,据寒羽卫所报,旬城目前已全无厮杀之声,只有漫山遍野回荡的鸦声和狼嚎,无数的秃鹫从远方飞来降落在城墙上,嘴角血腥。”

“整整十万……十万军民啊!”李悸无神的望着远方顿时红了眼眶,信条软弱无力的垂落在指尖。

李绍顿了顿,似有些不忍,喉头滚动了几番,又硬着头皮道:“骠骑将军已经连夜赶赴,但还需一日抵达,届时情况才能分明。”

“告示呢!可曾贴出?”

“回皇兄,边境各州县大大小小三十余座城邑都已贴布满,只是……未见逃难者前来。”

“十万军民,居然逃不出一人……”

李悸难得的有些恍惚。

“还有一事皇兄,据寒羽卫私报,骠骑将军军中有一人私离军队,于三日前往北面驶去。”

“骠骑将军?这种节骨眼上还有人北上,未免也太过惹眼。难道——”李悸的眉头一蹙,俯身向前,“当真是边关内部出了问题?”

李绍垂眸思索了一阵,道:“应该不会,边关之人,对于皇兄的私诏如何知晓?如果说旬城失守一事存疑,那么疑点最大的也只能是上京朝堂内的那些人。”

“朝堂内……”

玉蜡无声的燃烧着,李悸轻扣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夜将尽,月华渐衰,不远处天光开始破晓。

“啊哟~”

傅九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一边走一边揉着脖颈同虎子抱怨道:“李绍什么怪癖好,爱在院子里养乌鸦,他那乌鸦昨晚嘎嘎乱叫,害得我做了好几个噩梦还睡落枕了。”

“爷,要不要我给你请大夫来。”

“去去去,请什么大夫,李绍呢,我要好好找他算算账!”

“爷,绍王殿下今天好像不在府里,一大早就不见了。”

“当真?”傅九探向虎子。

“千真万确!”虎子点头。

“行,便宜他小子了。”说完“咔咔”两扭,落枕的脖子顿时恢复了过来。

“爷,绝技!”虎子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傅九冲虎子留了个“小样,那可不”的眼神,便大摇大摆的往府外走去。

虎子忙跟在傅九屁股后,“爷,咱今儿去哪?”

“茶楼。上阳少将军今天该去突夷的狄戎城了,新篇章,我可不能错过。”

与此同时,李绍的马车正驶回府中。

钟叔匆匆报禀完傅九的去向便退下。似乎是因为旬城一事疑点重重,李绍对傅九的管束松了许多,他的注意力如今全放在了旬城失守上。

书房里,李绍将旬城的城防图摊展开来细细琢磨。

“青司。”李绍摩挲着图卷,道:“你说,一座边邑重城,关隘重重,守城之将均为良兵精将,守城主官廉政亲民,人心所向,这样一座城如何攻破?”

“回殿下,若攻此城,外力不可取,唯有从内部。”

“内部……又是内部……”

“骠骑将军那边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回殿下,私离者身份目前未定,只是瞧他所奔方向,似乎是最北面的邑城。”

“邑城……北面城池十三座,那人却偏偏选了个最远的。虽然邑城至葭芜路途最近,但如今边界均已戒严,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若是他想出逃,跟随骠骑将军的军队届时于作战的混乱中从旬城而出是最好的方式,既无任何端倪又何必煞费苦心跑这般远的路程,还暴露自己?”

“这……”青司难明,不知如何回答。

“呵。”李绍却轻笑一声,道:“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那张旬城的城防图在李绍手中被反反复复翻看了多日,虽有诸般猜测,但奈何缺少丝毫线索的指引,以至于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城防图上已经被他标注了许多的圆圈和红点,每一个圆圈和红点背后都是他对旬城失守的一次推测和可能存在的疑点。其中标记最多的莫过于四周的城墙。

不多时,青司叩门而入,端来了今日的汤药。

“殿下。”

李绍抬眸,对上那碗汤药,眸子里迅速闪过一丝不快。

“知道了,放在一边吧。”说完,又低头继续思索着图纸上的疑虑处。

青司放好汤药,却没有立刻离开。

“怎么了?”

“殿下……”青司似乎有些为难,“薛先生给殿下抓的药已快煎煮完,先生目前行踪难明,是否派人去寻?”

话音刚落,空气顿时沉重的凝滞起来,青司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长久的寂静中,一阵尖锐的耳鸣在耳道里回响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李绍淡淡的辨不出情绪的声音。

“呵,这鬼医薛,他倒是能跑。”

他放下手中的城防图,“找吧。”

青司恍若刚从水中被打捞出来似的,顿时松了口气,“是,殿下,属下这就派人去寻。”

青司刚退下,便有一寒羽卫不知从何处翻旋而落,从怀中掏出信封双手奉上。

李绍了然,是急讯。

信纸抖落,只有简明的几个字:“发现逃难者,已送至暗狱。”

李绍一踏进暗狱,候等多时的暗狱廷尉便急忙迎了上去。

他一边跟紧李绍的步伐一边匆匆补充道:“殿下,逃难者是三日前在兰凝城外的一处山坳里被进山砍柴的樵夫发现的。蓬头垢面,浑身泥土,据说被发现时嘴里还嚼着一只壁虎,把那樵夫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深山里闹野人,这才回城请人捉了去。”

“问他什么都不答,若不是在他肩上发现了葭兵箭矢的痕迹,这才意识到他是从旬城逃出来的。只是这人嘴严得狠,已经审过两轮了,威逼利诱,依旧什么都不肯说。”

廷尉的话音刚落,李绍的脚步正好停在了逃难者的牢狱前。

望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李绍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没告诉我他是个孩子?”

“这……”似乎李绍的提问出乎了他的意料,廷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在狭小的角落里,烛火所照射不到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哆嗦着缩在墙角,他将脏兮兮的手指塞在口中好止住牙齿不住的颤抖。

“还有……”李绍眯缝起眼睛,转身问道:“你刚刚说已经审过两轮了?”

“是……是的。”廷尉不禁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殿下,依暗狱规矩,凡进暗狱者由轻至重依次受罚……”

“谁准许你们私审的?”李绍不悦。

廷尉顿时跪了下来,道:“臣有罪,未禀殿下,请殿下责罚。”

“下去领罚。”

“是!”

不多时,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夹杂着廷尉痛嚎的鞭打声。

“哐当!”

铁门被打开。

孩子更加恐惧的往角落里缩去。

灯一盏盏的被点亮,大人的衣袍映入眼底,太过华贵的靴子,没有一点灰尘和血腥。男孩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满是伤疤和泥土的双脚往自己破烂的衣衫下瑟缩。

来人蹲下身来,腰间的玉坠随之晃落在男孩眼前。

“你就是那个从旬城逃出来的孩子?”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将脸往膝盖深处蜷缩。

“抬起头来。”大人道。

他缓慢的抬起,透过蓬乱的头发,看到大人漆黑的眼眸、苍白的皮肤和莫测的神色。

他是个从小流浪的孩子,很会看别人的脸色。他看到过很多人的脸,门前仆从嘲讽着朝他身上扔馒头的脸,曼妙的小姐用手绢捂着嘴假装怜悯嘴角却露出鄙夷神色的脸,可是他看不透眼前大人的脸。他的眉头严肃紧蹙,嘴角冰冷凌厉,可是眼睛里却是一片风霜,那是什么?是哀戚吗?

“你的手指出血了。”大人递上一方丝帕,打断了他的思绪。

“啪嗒!”牙齿哆嗦着将手指磕破,指间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男孩讶异的看着它在自己不辨颜色的衣衫上开出一朵鲜艳的花。

见男孩没有接,李绍叹息着放到他的膝上。

他站起身,道:“你不痛吗?”

不痛吗?这一路走来,怎么会不痛呢?好多人倒下,好多人在哭,无数的箭矢刀枪,无数的尖叫哭号。他不敢停下,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好久好久。他躲在石壁间,躲在草窠里,他啃食野草,嚼着蟋蟀蚱蜢,他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因为一闭眼,那些刀剑就向他挥砍而来。

李绍注视着男孩浑身的伤口和伤口处那些已经干涸又凝固的新旧血迹,眼神或明或暗,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灯火依旧明晃晃的照着,好半晌,男孩嘶声道:“痛……”声音极小,似蚊虫叮咬。

“好痛……”男孩抱紧自己。

李绍叹息着蹲下,拿起男孩膝上的丝帕,将男孩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默默不语擦拭着他手上的血迹。

在他的擦拭中,男孩眼中的泪珠不断滚落,声音也越来越大,他开始痛哭,似乎终于寻得了讨委屈的怀抱:“好痛!好痛呀!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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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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