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坐了半日,宣王与封将军起身走动。宣王问宣王妃是否同往,她只轻轻摇头,说还想再坐一会儿。醒娘便让李鄀、献春陪着二人游园,自己与程雁初留在亭中陪着宣王妃。
程雁初坐在池边逗鱼,龙太子半倚栏杆,指尖微动,引得鲤鱼频频跃水,逗得她眉眼微弯。
宣王妃望着一池涟漪,忽然轻声开口,似问又似自语:
“无寻大师所说,那书生在梦中悟到前世事。那这世间,可还有人,记着不属于自己的前世?”
醒娘正看着龙太子打趣,闻言转头来。她看向宣王妃,由上至下,细细打量,却见她眉心似有光晕,一闪而过,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自然是有的。”
“醒娘从未与我说过还有这般事情?”程雁初也搁了鱼食,捧茶凑近,想听个仔细。
宣王妃一双秋水眼眸静静望来,带着深藏多年的茫然与渴求。
“人世轮回,必经忘川,桥上孟婆一碗汤,了断今生前尘。”醒娘声音轻缓,“可总有例外。其一,魂魄拥挤,误入阳间,幼时便被鬼判抹去记忆;其二,大恶不信因果,孟婆不与汤,令其带记忆投生畜道,警醒世人;其三么……”
醒娘微微一顿,轻叹一声。
宣王妃心头猛地一紧,声音微颤:“其三是什么?”
“是执念太重,不肯喝汤,宁可跳入忘川,受千年煎熬,也不愿忘却一世爱恨。这般魂魄,记忆碎散,却会在轮回之中,沾惹旁生灵识,叫无辜者,替她执迷,替她苦等。”
“既是这般……”宣王妃脸色苍白,按着胸口,身形摇摇欲坠。
“王妃!”程雁初赶紧上前扶住宣王妃,替她顺气。“醒娘,这可怎么好,你快看看!”
“无碍,我休息一会儿便好。”宣王妃顺手抓住程雁初的小臂:“你随我去透透气。”
醒娘对程雁初微微点头,示意她随宣王妃去走走。
“这女子心思太重,魂中缠了异物,恐怕今生难安。”龙太子站起身,顺势理一理自己的衣襟,看向醒娘。
醒娘并未接话,只是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龙太子,浅浅一笑,这才开口:“我看龙太子最近气息平顺,龙脉绵和,倒是有了些人气。”
“醒娘有话明说。”龙太子微微一愣,他是天部上仙,只等还了恩情,破了血脉相连,便寻回自己的真身回到龙族,沾惹上人气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醒娘心中一叹,也不知龙太子是真不明白还是予以遮掩,便把话明了:“你与程娘子虽有血脉相连,但终归是人龙有别,不要动了心思而不自知,酿成大错。”
龙太子脸色微变,一甩流云广袖:“醒娘想得也太多了!”
“太子自是明白,我也不过是白说一句。”醒娘不以为意。
龙太子皱眉再次看了醒娘一眼,转身化烟而去。
是夜,王府内。
似僧有发,似俗脱尘。作梦中梦,悟身外身。
“快喝了这碗汤吧!”孟婆将手中的碗送到面前的女子嘴边。
“不,我不要忘了他,下辈子也不要忘了他!”
女子推开递过来的碗,碗中的清澈透明的汤水,洒了一地。
“唉!我都已经说过,为何你就是不听劝呢,等又有什么用,他都已经喝了汤轮回了!”孟婆叹了一口气,似有不耐。
“我不走,我在这儿等他。”
女子坚持,掩面而泣。
孟婆嗤笑:“他不记得你!”
“我认得他就够了!” 女子坚持。
“怎容得你作乱轮回!”孟婆让身边的两位鬼差压住女子,又舀了一碗汤:“给她灌进去!”
“你们放开我!崔郎!崔郎!”女子凄厉地叫了起来,挣扎着,推开上前的鬼差。“你们不要过来!”
“不要耽误时间,你身后还有那么多等着投胎的鬼魂呢!”孟婆喝道,一步一步逼近。
“不要逼我!”女子朝后看了一眼,血红色的河川中,尽是孤魂野鬼虫蛇布满,一阵阵腥风扑面。
“快些喝了它!”孟婆再次将汤碗伸到了她的嘴边。
女子用力推开,转身一跃,纵身投入那血红色的河川中。
面目狰狞的恶鬼,一半冰冷一半炙热的折磨,污浊的河涛……
“啊!”宣王妃一声凄厉的叫喊,从梦中惊醒。
“王妃,你怎么了王妃?”宣王扶住宣王妃,关切地问。
宣王妃一身冷汗,头痛欲裂,却一把推开宣王,口中喃喃念叨:“不,不是你…走开…不是你……”
“王妃,王妃?”宣王赶紧吩咐下人:“去寻御医,快去寻御医。”
她猛地一挣,宣王本就体弱,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床柱上,闷咳几声,再抬手时,掌心已染一抹血色。这一下,宣王妃彻底回神,望着那点红,浑身发冷:“王爷……”
宣王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圣人闻讯震怒,罚她往若磐寺祈福,闭门思过。宣王想要开口求情,却被圣人以静养为由,禁在宫中。
宣王妃在寺中一住便是半月。
清规寂寥,晨钟暮鼓,她本是娇养贵女,几日下来便清减一圈,衣衫都显得松垮。白日在菩提树下抄经,夜里依旧被那血色河流纠缠,不得安宁。
这一日,宣王妃在菩提树下抄经,院外探头出来一张言笑晏晏的脸,走过来的是醒娘。
醒娘是无寻大师请来的,借口托她带些东西回去给献春,顺道提起了宣王妃的事情。无寻大师是红尘外人,有些事情不便开口,希望醒娘劝说。
菩提树下,茶香袅袅,好的是境意,愁的是人心。
宣王妃先开口,声音轻细:“王爷……他近来可好?”
“我未入王府,只隐约听闻,王爷依旧在宫中静养。”醒娘轻轻倒茶。
宣王妃低低一叹:“圣人怒气未消,只盼他不要为我强出头。”
“王妃心中,其实很在意宣王。”
“他待我……极好。”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眉宇间愁绪不散,“只是我这一身执念,像生了根,拔不掉,也躲不开。”
醒娘看着她:“王妃自小便这般?”
“是。”宣王妃轻声承认,“我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没有模样,没有名字,只有一点很暖很软的笑意,刻在魂里。后来奉旨出嫁,入了宣王府。我对王爷冷淡疏离,他却从不计较。我说想吃临江阁的白鱼,晚膳便会出现;我说池塘空荡,第二日便有活水锦鲤。他身子弱,却处处护着我,陪着我……我不爱他,可我敬他,念他,谢他。”
说到此处,她自己都未察觉,唇角浮起一丝极浅极软的笑意。
“可这么些年,我仍抱着一点虚妄不肯放。近几日梦里,不再是等待,而是血河、浪涛、一个跳河的女子……醒娘,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她抬眸,眼底含着水光,又强忍着不落下来。
“既已是前尘,为何还要缠我今生?若没有这些,我本可以与王爷安稳度日。”
“你眷恋的,当真是什么前世故人?”醒娘轻声问。
宣王妃一怔:“不然……是什么?”
“你想看清这梦的源头吗?”醒娘看着她,“我可以帮你入梦,让你看清楚一切。只是事成之后,我要取你身上一样小东西,不伤你性命,也不损你福泽。”
宣王妃指尖微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愿意。”
醒娘微微一笑,衣袖轻拂,一阵暖香缓缓笼罩开来。
宣王妃只觉眼皮沉重,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醒娘指尖凝气,在她眉心轻轻一引,一点淡青色光晕缓缓浮起,越来越亮,最终在她掌心凝聚成一缕纤细如发的光丝。
那不是魂,不是气,而是一缕执念所化的青丝。
醒娘望着那缕青丝,轻声开口,似说与她听,又似说与虚空:
“跳忘川的女子,早已魂归天地,执念散尽。你不是她,你只是忘川岸边一株小草,沾了她一缕青丝,承了她一场痴念,便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等了一生、痛了一生的人。”
小小的一团光晕浮动在醒娘的手掌中慢慢凝结成一颗种子,醒娘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睡得沉沉的宣王妃。
光影流转,梦中景象在菩提树下淡淡铺开:
忘川滔滔,浊浪翻滚,女子决绝坠河。一缕黑发被浪卷走,缠在岸边一株无名小草上。
春去秋来,草木承情,小草吸了执念,生了灵智,误以为那段爱恨是自己的,辗转轮回,入世成人,成了今日的宣王妃。
她替别人等,替别人痛,替别人困了一生。
而真正的当事人,早已解脱。
梦中的宣王妃怔怔站在光影前,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她一生抑郁、一世不安、一场空等,都不是自己的宿命。
她只是一株,承了别人余痛的小草。
“她的债,她的缘,早已了结。
你替她苦了一世,已是知恩图报,仁至义尽。”
宣王妃缓缓睁开眼,眼底不再是沉郁与茫然,只剩下一片清明与轻软。
那些夜夜纠缠的梦,那些追而不得的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在这一刻,尽数散了。
风从菩提叶间穿过,落下细碎光影。
宣王妃睁开眼时,眼底那团积了多年的寒雾,终于散了。
梦中景象依旧清晰——忘川翻涌,素衣女子纵身一跃,黑发缠上小草,执念生根,一缕情丝误了她生生世世。
可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跳河的女子早已魂归天地,前尘散尽,再无牵挂。
她从不是那个等不到归人的痴心人,她只是一株承了别人余痛的岸草,借一缕青丝,得了人身,走了这一遭红尘。
她替人苦了一世,也算报了那点执念滋养之恩。
至此,两不相欠,因果了结。
宣王妃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从前总觉得那里空落落、沉甸甸,像压着一块化不开的冰。此刻却轻得很,暖得很,安稳得像是终于落了地。
几日后,宣王妃祈福期满,自若磐寺返回宣王府。
车马行至府门前,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沉默低头,而是轻轻撩开车帘,望向院内那方她曾无暇顾及的池塘。
如今荷风微动,锦鲤悠游,竟觉得处处顺眼,处处可亲。
宣王早已在院中等候。
他身子依旧偏弱,面色带着几分病气,却一见她回来,眼底便泛起温和笑意,快步上前:
“王妃回来了。”
没有责备,没有疏远,没有提起太后的怒气,也没有提起那夜她失控推他的事。
只一句寻常问候,像她不过是出门小游了几日。
宣王妃望着他,心中一软,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温软平和:
“让王爷久等了。”
宣王微微一怔。
这是她嫁入王府以来,第一次主动靠近他,第一次对他这般柔和亲近。他一时竟有些无措,随即眼底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回来就好,府里一切都好。”
宣王妃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庭院,扫过他温和的眉眼,心中一片澄明安稳。
前尘虚妄,皆已散尽。
青丝归风,草魂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