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花暖,庭院花香细细,亭边流水潺潺,锦鲤悠游于碧波间,一派安稳闲适的夏日光景。
玉归离推门进来的时候,醒娘正哼着曲儿,指尖捻着细土往青瓷花盆里栽种不知名的花种,动作轻柔舒缓。
“这是种的什么?”
“开花了你就知道啦。”醒娘抬眸一笑,眼底含着几分狡黠,分明是故意卖关子。她瞧玉归离周身气息轻快,便打趣道,“瞧你这般春风满面,定是有什么喜事临门。”
“我来请你喝酒。”
“喝什么酒,我也去!”
献春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圆脸蛋鼓鼓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放光,踮着脚尖就往两人中间凑,他最惦记各类宴席上的珍馐美酒和果子糖豆。
“你可去不得,你要去了可就是下酒菜啦!”
玉归离屈指轻轻弹在他光洁的脑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笑意,献春摸着脑门皱着眉看对方将一张红色的帖子递给醒娘。
醒娘打开来,献春乘机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随后又乖乖缩回来。
“我一定备好贺礼准时到达。”
醒娘收起帖子,微微一笑。
“礼不礼的倒无所谓,你是上宾,人到了就成。”
“劳得你亲自来送帖子,这个面子我是要给的!”醒娘打趣。
“他们不敢进城叨扰,我不过顺手之劳,再说也算得上是我家喜事。”
于是第二日,醒娘专去库房挑了贺礼,慎重打扮了准备出门。临了,又吩咐李鄀:“今日没什么生意,你们若是想关门歇息、出门玩耍也无妨,只一件事,你务必看好献春,莫要让他淘气闯祸。”
李鄀点头,唯有献春蹲在门口,双手托着腮,气鼓鼓地鼓着脸颊,一声不吭。
醒娘不过刚走一刻钟,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转瞬便成了倾盆大雨。可抬头望去,烈日依旧悬在天际,金光穿过雨幕洒落,雨丝被染成暖金色。
李鄀看向天空:“这雨来得好生奇怪!”
“是太阳雨呀,怕是要下半场时。”
献春躺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扔着荷包里的蚕豆,一颗接一颗丢进嘴里嚼得香脆。他斜眼瞄着李鄀,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地面坐起身来,一脸急切地嚷嚷,“醒娘出门没带伞,这么大的雨,肯定要淋湿的!我们赶紧给她送伞去!”
李鄀觉得献春说得有理,拿起伞却没了头绪:“醒娘没说要去哪里呀!?”
“我知道我知道!”
献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李鄀身边,小手拍着胸脯保证,“我昨天偷看了帖子,上面写着地址,就在城外玉山别苑,你跟着我走准没错!”
二人匆匆关上珍宝斋的门,一头扎进了漫天太阳雨里。
说来也奇,两人一出城门,雨势竟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将天边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前方林间雾气袅袅,雾气中隐隐传来鼓乐吹打之声,丝竹悦耳,锣鼓喧天,却不似人间婚嫁的喧闹,反倒带着一股空灵妖异的调子,随风飘来。
“你听,是不是前面有声音?”李鄀侧耳细听,有些好奇。
献春眼睛一亮,拉着李鄀就往林间钻:“肯定是醒娘喝喜酒的地方,我们快过去!”
穿过茂密的林间,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一条铺满落英的红毯从林间延伸而出,队伍绵延数十丈,打头的是四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身着童子的彩衣,手持花篮,一路撒着花瓣;其后是抬着嫁妆的精怪,箱笼皆是赤金打造,镶嵌着明珠宝玉,流光溢彩;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绣着百狐献瑞,轿帘垂落粉色鲛绡,随风轻扬;吹鼓手皆是毛光水滑的黄色狐狸……
队伍前后,往来穿梭着无数狐妖,有的化作人形,衣冠楚楚,眉眼间皆带着几分狐族特有的娇媚灵动;有的还未完全化形,身后拖着蓬松的狐尾,耳朵尖尖竖在头顶,跑跳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地面,卷起阵阵香风。放眼望去,红影绰约,香气弥漫,分明是一场盛大至极的迎亲礼。
李鄀看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脸色微微发白:“这、这是……”
“狐狸娶亲呀!”献春压低声音,拉着李鄀的衣袖就往前凑,“别怕,我们装作是远方来的亲家,混进去找醒娘!”
李鄀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心里慌得厉害,想要退缩,却被献春连拉带拽往前拖。
献春人小鬼大,学着那些狐妖的模样,弓着身子拱手作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我们是远方来的亲家,特地来贺喜的!”
“是哪一府来的贵客呀?”
“我们是从枯山坳那边过来的,是白家的。”
守在门口的小狐狸瞥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衣着普通,却也没多盘问。今日婚宴宾客众多,各族精怪往来不绝,两人跟着人流混进了玉山别苑。
“他们是哪里来的客人呀?”
负责迎宾的大花狐狸好奇地问守门口的小狐狸。
“是枯山坳的白府呢。”
枯山坳哪有狐狸洞?那山里可都是地窟窿,鼠族的地盘呢!
玉山别苑远比人间王府还要壮阔,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庭院中种满人间罕见的奇花异草,四季花卉一同绽放,姹紫嫣红。正中的大殿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摆满了宴席,桌上菜肴皆是山珍海味、灵果仙酿,香气扑鼻,引得献春口水直流。
“好多好吃的……还有好酒!”献春眼睛都看直了,哪里还记得送伞的事,拽着李鄀就往偏僻处溜,“你先在这儿等着,到处去看看,等找到醒娘就来找你!”
不等李鄀阻拦,献春身影一闪,便钻进了廊下的暗门,直奔狐族酒窖而去。
李鄀孤身站在庭院角落,看着满场往来的狐妖,个个眉眼娇媚,身姿轻盈,说话声软糯动听,却总让他觉得脊背发凉。他不敢四处张望,只能缩在石柱后面,乖乖等着献春。
“这位先生你好哇!听说你是从枯山坳的白府特地赶来的。”
一只大花狐狸笑眯眯地跟李鄀作揖。
“是…是啊,有礼,有礼啦!”
李鄀磕磕巴巴回礼。
“先生不知修炼几载呀,这化形之术很是精湛,跟真的人一般。”大花狐狸笑得眼尾弯弯,狐族特有的媚气裹着一阵清甜花香,一步步朝李鄀凑近。它步伐轻软,身后蓬松的花斑大尾轻轻扫过地面,鼻尖却不住地翕动,像在辨认什么稀罕物件。
李鄀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石柱,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强装镇定地拱手回礼,声音都在发飘:“多、多夸奖,修炼得久了,自然能掩去妖气。”
“修炼得久?”大花狐狸歪了歪头,尖俏的狐耳微微颤动,忽然往前又迈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李鄀的衣襟,细细嗅了起来,“可我怎么闻着,半分妖气都没有哇?”
“您说笑了,许是我术法高明……”
话音还没落地,大花狐狸忽然绕到他身侧,鼻尖蹭过他的袖口、衣领,一路闻到颈侧,猛地顿住。
下一刻,它那双漂亮的狐眸骤然睁大,尾巴“唰”地竖得笔直,后退半步,指着李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对!你是人!我还以为是枯山坳的白毛小鼠来闹事,没想到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鄀脸唰地惨白,手足无措地往后缩,结结巴巴道:“你、你莫要胡说,我、我也是精怪……”
几只化形的狐妖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李鄀,有的好奇,有的警惕,还有的轻轻抽着鼻子,跟着一起嗅。
“真的是人味儿!”
“好浓的人气,一点妖味都没有。”
“人怎么闯到玉山别苑来了?莫不是迷路的?”
李鄀欲哭无泪,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献春,你可算把我害死了。
以前只听说过精怪吃人,如今倒是亲自体会啦,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李鄀浑身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躺在一只巨大的白玉盘里,身旁摆着姜片、葱段、花椒、料酒,俨然是一道准备上桌的菜肴。他惊恐地挣扎着,绳索却越捆越紧,耳边传来小狐狸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这凡人细皮嫩肉的,阳气又足,正好做成一道活脍片,献给老祖宗和各位贵宾!”
“老祖宗怕是不吃人,可咱们宾客里还有不少就好这一口的,肯定能博得满堂彩!”
“快抬上去,可别耽误了吉时!”
李鄀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要呼救,却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只小狐狸抬着白玉盘,一路吆喝着往正殿走去,沿途宾客纷纷侧目,不少宾客见状都露出垂涎的神色,议论纷纷。待到了主殿,两只小狐狸高声禀报:“老祖宗,醒娘娘,我等寻得一道新鲜野味,特做成活脍片,献给各位贵宾助兴!”
主殿之上,高朋满座,玉归离端坐主位,威严气度,满座宾客无不敬畏。他早已不食人间烟火,更不屑吃人,但妖类弱肉强食,本就是天性,只要不惹来麻烦,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玉归离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不以为意,可目光落在白玉盘中那道“菜肴”身上时,眉头骤然一挑。醒娘坐在他身侧的上宾之位,笑意温婉,顺着看去,看清盘中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脸惊恐的李鄀时,手中酒杯轻轻一顿。
玉归离意外非常,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对着两只小狐狸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大殿:“活脍片?是个怎样的吃法?”
狐狸们一听老祖宗有兴趣,自然是喜上眉梢。
“人喜欢食新鲜猴脑,生鱼脍,咱们也按照他们的方法便是。把肉片下来蘸酱,然后敲开头骨,用勺子蒯脑子吃。”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这人看着鼻涕眼泪的到底污秽,你们把他弄下去洗干净再呈上来。”
这话一出,李鄀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听得这狐狸祖宗声音熟悉,仰头去看,待看到是玉归离时,一下子怔住,接着偏头,才看清楚到一旁还坐着的醒娘。
“不好不好,诸位都已经修型,再生着吃未免粗鄙,还是煮熟了更好。”
醒娘开口,捂着嘴儿笑道。
底下的小狐狸看向玉归离,自然是要老祖宗拿主意。
“那就按照客人的意思,煮熟了端上来。”
李鄀这时候反应过来,醒娘和玉归离万不会让他就这么被吃掉,又是在合着伙捉弄他。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大喝:“放开他!连我枯山坳白毛鼠太子的朋友都敢吃,你们不要命啦!”
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半坛空了的美酒,浑身酒气,毛茸茸的鼠耳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头顶还沾着几片花瓣,显然是在酒窖里喝得酩酊大醉,连原形都快藏不住了,不然也不敢冲到满是狐狸的场合。
“胡扯!枯山坳都是金鼻白毛,你灰扑扑,定然是冒充的!再说,白毛鼠族跟我们素无往来,又怎么会来我们喜宴!”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今日惊扰了老祖宗和贵客,拿他也下酒,给二位赔罪!”
看着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几只小狐狸眼中闪烁的贪婪光芒,献春一下子酒醒了大半,但事情因他而起,他也不可能丢下李鄀逃跑。
他硬着胆子拦在白玉盘前,小身子挺得笔直,酒气上涌,说话都带着几分飘:“我、我才不是冒充的!我是枯山坳来的,你们快把人放了,不然我鼠族大军踏平你们玉山别苑!”
几只狐妖被他这虚张声势的模样逗得嗤笑出声,上前便要去拎他后颈。献春慌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乱间抬眼,一眼便望见了主位上笑意盈盈望着他的醒娘,眼眶一热,当即委屈又急切地喊:“醒娘!”
这一声喊得清亮,满殿狐妖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向殿上那位备受老祖宗礼遇的上宾。
玉归离见玩笑闹得够了,这才抬手轻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他目光扫过众妖,淡淡开口:“不得无礼。这两位,皆是珍宝斋的人,与我是旧识。”
一语落地,众狐妖大惊,方才还要将李鄀下锅的几只小狐狸吓得连忙跪地请罪,连大气都不敢喘。
醒娘笑着起身,缓步走至李鄀身旁,指尖轻拂,捆着他的绳索便寸寸断裂。她伸手将人扶起,转头对一众狐妖温声道:“原是我让这两个孩子送贺礼过来,一时贪玩混在宾客之中,倒叫诸位误会了。”
说罢,醒娘抬手在李鄀腰间轻轻一点,一只锦纹礼盒竟凭空从他衣襟内落于掌心,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她捧着礼盒走到新人面前,掀开盒盖,一枚莹润流转、泛着淡淡柔光的珠链静静卧在丝绒之中,灵力清和,萦绕不散。
“此为妄念珠,佩戴修行可稳心定性,增益修为,便赠予新人作贺礼。”醒娘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往后修行,当守正途,多行善事,莫要沾染无端杀业,方能长久。”
狐族新娘敛衽一礼,恭敬接过念珠,连声道谢。满殿狐妖精怪也纷纷俯首,对醒娘更添几分敬重。
玉归离抬手示意开宴,一时间丝竹再起,鼓乐悠扬,比先前更添几分热闹。新人依着人间婚嫁礼制拜堂行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数周全。
席间敬酒往来,献春早把方才的惊险抛到九霄云外,坐在一旁吃得不亦乐乎。李鄀惊魂初定,又被众妖轮番劝酒,几杯仙酿入喉,只觉浑身轻飘飘的,眼前红影绰约,花香酒香缠在一起,竟也渐渐醉了。
方才还在白玉盘中,身缚绳索,旁侧葱姜罗列,以为必死无疑;不过片刻光景,竟已安座席上,被奉为宾客,觥筹交错,香风绕身。惊魂未定的悸意还凝在心头,转眼便被满殿流光与酒香揉得绵软,恍如一梦。
他醉眼蒙眬望着殿中,那些皮毛鲜亮、眉眼娇媚的狐妖,正按着人间的规矩行礼叩拜,红绸摇曳,鼓乐声声,欢喜真切,分毫作伪不得。原来这些深山修行的精怪,也懂嫁娶之礼,也怀喜乐期盼,也有牵肠挂肚的情意与放不下的牵绊。
它们修形炼身,终究未脱七情六欲。欢喜、眷恋、嗔怒、痴念,与人世并无二致。
李鄀扶着额,醉意翻涌,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怅然。
世人总说修道成仙,需斩断尘缘,摒绝爱恨,心如枯木,不念悲欢。可眼前这般真切的欢喜与烟火,这般鲜活的情与欲,连妖都难以割舍,更何况是人。要抛却这满心温热,断尽万般牵念,方能登仙得道,想来,竟是极难极苦的事。
他晃着身子,目光落在献春头上那对银灰色的、毛茸茸的鼠耳,忽然笑了。原来初入珍宝斋那日,吓得他摔倒的,便是这小家伙。醉意壮了胆,他竟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软绒绒的耳尖,温热细软,真实得不像幻境,献春递给他一个果子,温吞的打出一个酒嗝。
由死到生,由惊到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一场浮生怪梦,醒与不醒,都已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