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佛偈

风和日暖,李鄀打着算盘,一旁的献春正躺在后廊上打了一个哈欠,睨了李鄀一眼。

“就那么点账,怎么天天算。”

“每日清楚,月底才不会乱。”李鄀答了一声,继续计算。

“这破珠子打来打去真能算出朵花来。”献春挠了挠肚子,又翻了个身。“好无聊啊!”

“无聊就去把库房里面的东西整理一下,把庭院打扫打扫。”醒娘从内里转了出来,手中拿着几卷佛经。

“不要,库房那么乱,庭院又那么大……”献春仰面躺着,懒懒地摊着不愿意起身。

“懒死你!”醒娘用脚点了点呈大字状的献春:“边点儿,一会儿有贵客要来。”

“贵客?”献春一嗞溜爬了起来:“谁啊谁啊?”

“无寻大师要过来。”醒娘回答。

“无寻和尚?啊!会给我带好吃的吗?”献春一向喜欢若磐寺的糕点。

“哪次没有?”醒娘笑道。“李鄀你一会儿将凉亭里摆下桌子,我在那里招待无寻大师。”

“好的!”李鄀边记下最后算出来的数字,边答应。

“快去快去!”献春有些迫不及待,催促李鄀。

“我就去,你也来帮忙!”李鄀一把抓住想要开溜的献春,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献春的性格,总能在献春想要开溜的时候逮住他。

“醒娘是吩咐你呢!”献春要躲懒。

“你机灵,知道桌椅在哪怎样摆好看。”献春这孩子虽然嘴里总是不耐烦,可是你只要磨两遍嘴皮子夸他,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好。

“那倒是!好吧,我就帮你去凉亭看看。”献春果然很受用。

醒娘笑笑,对这两人倒是有些无奈。

“醒娘可在?”隔着屏风,外头传来一声软语轻问。

“在呢,程娘子快进来。”醒娘一听,便知道是谁。

“又来叨扰了。”程雁初有些不好意思。

“这趟来得巧,一会儿,我这还有贵客。”醒娘笑盈盈地将程雁初迎了进来,又将无寻大师要来的消息告知。

“那我可真是赶巧了!”程雁初欣喜地道。

“今天怎么一个人出来?”醒娘好奇地问。上次程雁初在若磐寺出的事情,虽没有外传,还是被程夫人知晓。所以每次出门,程娘子身边总跟着许多人,让程雁初十分不自在。

“醒娘你别笑话我。我同母亲说,来你这消遣时间,人多反而尴尬。再说这阵子母亲操劳月婵的婚事,也没紧着约束我。”程雁初一脸淡然。

“你二妹的婚事定在几时?”醒娘随口问。

“明年四月,时间也不算宽限,你知道我爹就我和月婵两个女儿,这婚事可操碎了心。母亲事情多,精神有些不济,醒娘有什么养神的好方子告诉我,上次那道药膳母亲也喜欢。”程雁初笑答,看起来倒是完全放下。“等忙完了这段时间,我想去灵州外祖家住上半载再回来,也松快松快。”

程家与周家的事情,依照程夫人的脾气,定是想撒手不管的,可是程府又只有这么一双女儿,即便是庶女,也不能丢了程侍郎的脸面。本想将女儿送到外祖家住上一段时间等婚事过了再回来,可是事情实在太多。程夫人公事公办地操手起来,又将管家的事情摊了大半给女儿。

程雁初将挎在手腕上的食盒递给了醒娘。

“这是什么?”醒娘好奇。

“也不好空手来,最近我在跟南边新来的厨娘学做点心,味道尚可,你可别笑我。”

醒娘打开食盒来看,里面是两道精致非常的点心。

皆是时下燕都贵族间新时兴的样式。一碟酪樱桃,鲜润的樱桃浸在乳白乳酪之中,冰沁清甜;一旁是小巧的赐绯含香粽,蜜渍得色泽嫣红,裹着淡淡花香。

“我还正想着怎么招待无寻大师呢,这个光看着就够美了!”醒娘笑着,二人执手进了内堂。

李鄀和献春已经将桌椅摆好了,正在凉亭中,一边是潺潺流水,一边是花团锦簇,又有和煦微风,很是舒适。醒娘将程雁初做的点心摆上桌,又要去备茶,倒让程雁初拦住了。

“你不是说无寻大师要到了,茶我来准备吧!”程雁初对珍宝斋也算熟悉,醒娘点了点头,又让献春去帮她。

时间倒是刚刚好,只是无寻大师却不是一人来的。与他同行的有宣王及王妃,另外还有一位少将军。

无寻大师正替醒娘介绍:“这位是宣王还有宣王妃,也是恰好碰上,就一同来了。”

“听说无寻大师要与人讲经,我们不请自来,主人家多担待。”宣王是皇家第七子,自幼身体孱弱,只喜诗画论经,不入朝堂。宽厚温和,长于行善。他的王妃是出自世家大族,未出嫁之前便是才貌双绝,闻名燕都的美人。只是这美人未免过于清冷,对醒娘微微一点头,便不再有其他。

“这位圣人亲擢的金吾卫将军封朗,执掌京城宿卫,兼管部分京畿兵马,是宣王的挚友。”无寻接着介绍那位将军。

封朗一身利落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未着甲胄,周身仍带着沙场归来的锋锐之气。

醒娘略微挑了挑眉,这还真是巧透了,可不就是救过程娘子两次的那位将军。

“听无寻大师说,珍宝斋的醒娘子也是通透慧性之人,所以我想结识一番。”宣王果真是亲和之人,语间不带尊号,如普通人一般。

“那可是醒娘的福气,各位请里边坐。”醒娘大方地将人迎了进来。

湖边亭最是惬意的地方,程雁初正将泡好的茶在桌上摆好,看见醒娘一行人过来,嫣然一笑。直到他们走近,才发现其中居然有封将军,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封朗此时也认出了面前的程家娘子,他本是坦荡磊落之人,目光触及程雁初时却微微一顿,下意识挪开视线,一时间,两人颇为尴尬。

“这位是程娘子。”无寻大师自然是认识,与宣王介绍。

宣王听得介绍说是姓程,像是想起了什么,偷摸摸地挤眉弄眼往封将军身上递了一眼。倒是宣王妃轻轻呀了一声,她看到的是桌子上的点心。

“这点心做得好生漂亮。”宣王妃开口说了进珍宝斋的第一句话,声音清冷,但是略微带着些欢喜。

宣王看到宣王妃开口夸赞,愉悦道:“这是醒娘做的?”

“我笨手笨脚的怎么做得出,是程娘子做的。”醒娘笑着回答,又将程雁初如何在此的缘由说了一遍。

“世缘就是这么奇巧,我们倒像是约好了一起来似的。”宣王妃道。

“可别都站着,显得我招呼不周。”醒娘笑道,又拉着程雁初坐了下来。

无寻大师与宣王王妃相继坐下,封将军看了程雁初一眼,摸了摸鼻子,也跟着坐下。

宣王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

“醒娘这里景色美,连茶也这么特别。”

闻言,宣王妃也喝了一口,顿时有些赞叹,转向程雁初:“这也是你煮的茶?”

“茶柜里有各色干花,我就调了蜂蜜煮了些鲜果花茶。”程雁初回答。

宣王见宣王妃喜欢,倒是对程雁初更加亲切了:“程娘子这茶的煮法,可写一份给我?”

“只是一杯茶,不当什么,我将调配的方式写下来,王妃若是喜欢,每季可换不同的花草鲜果煮。”

“谢谢。”宣王妃这会儿倒是没初时那么隔人三尺,诚挚地道谢。

“你不尝尝?”宣王看到封朗不喝,问了一句。

“我又不喜欢甜的。”封朗脱口而出,立马又觉得不太对。“不是,我不太习惯这个……”

“我这备了清茶的。”醒娘笑道,让李鄀给封将军换茶。

“今日天公作美,又有贵客临门,大师不如说段佛偈故事,也好让大家沾沾清净气。”

无寻大师颔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悠远:

“昔日有一书生,夜读疲倦,伏案而眠,梦中入一乡村,见一白发老妇立在门前,香案上供着一碗素面。书生腹饥,端起便食,梦醒之后,口中竟真有素面余香。此后三日,梦境次次相同。”

众人皆凝神倾听。宣王身子偏弱,听得认真,时不时轻轻颔首;宣王妃垂眸盯着杯中浮沉的花影,指尖却微微收紧,似是被什么深深触动。

“书生心下奇怪,便循着梦中记忆寻去,竟真寻到那处村落,景物人物,分毫不差。他上前询问,才知今日是老妇亡女忌日,老妇年年此日备面祭奠。书生大惊,今日恰是他生辰;再问年岁,老妇言女儿亡故二十六年,与书生年岁一般无二。”

“二人进屋,见一尘封木柜,老妇不知钥匙所在,书生却鬼使神差,在柜缝中寻到钥匙。开柜一看,里面尽是少女生前诗文,竟与书生所作一字不差。书生这才醒悟,自己原是老妇女儿转世,当下跪地认母,奉养终身。”

故事讲罢,亭中一时安静无声。

宣王轻叹:“因果轮回,原是这般奇妙。这般母子缘分,也算得圆满。”

宣王妃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陈年的怅惘与涩意:

“大师,若是有人夜夜困于同一梦境,追着一段模糊前缘,穷尽一生也不得解脱,这……也算自身因果吗?”

无寻大师目光微垂,声息沉静:“梦由心生,亦由魂生。若魂中所携,本非己之物,便是生生世世,也只算替人执迷。”

宣王妃听罢,低头垂眸,倒像是在思索什么。

“这些,倒是与醒娘之前说的又有不同。”李鄀自己喃喃道,越发觉得无寻大师和醒娘都不是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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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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