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饿鬼与饿鬼道

相国府内,愁云密布。

不过几日,齐夫人已是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一见醒娘便紧紧攥住她的手,泣不成声:“醒娘,求您救救我儿!我知你懂这些玄异之事,只要能救他,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听得这些,小郎君应该是冲撞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醒娘拍了拍齐夫人的手,安慰似的道。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家相爷不信这些,请来的医师也都没个章程。”齐夫人擦了擦眼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若是醒娘懂这些,不如替我看看小儿,此恩情,铭记于心,只要是我能够给的,定不会推辞。”

醒娘思索半晌,也不回答,齐夫人有些急了,生怕她拒绝,直愣愣地盯着,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醒娘若是有法子,帮我这一次,我只有这一个小儿,若是有什么孽障我来担当,只望他平安……”齐夫人说着,身体朝前一倾,就要跪拜下来。

“这可使不得。”醒娘赶紧拉住,抿着嘴,方又开口:“我就一试,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请说,我一定照做。”齐夫人见她答应,急忙承诺。

“我不保证有什么结果,只尽力一试,但这期间,无论对小郎君做了什么,夫人不可进来也不可插手,这是其一。”见齐夫人点头,醒娘接道:“若是成功,我会同夫人索要报酬,就夫人所言,只要有的,须得给我,这是其二。”齐夫人忙不迭地答应了,她只有一子,自然什么都比不上。

“夫人答应了这两点,也就够了。请夫人准备一些现宰的生肉和新鲜的活血,还要一捆结实的麻绳,再将小郎君带进来。”

不过半晌,东西都准备齐全,醒娘吩咐将齐小郎君带到了内厅,屏退了下人。

初见到齐小郎君,李鄀是吓了一跳。

昔日粉雕玉琢的孩童,此刻头发枯乱如草,四肢细瘦如柴,头颅与肚子却异常肿大,一双眸子泛着诡异青光,正抱着一只烧鸡疯狂啃噬,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哪里还有半分孩童模样。

齐小郎君手中的东西已经啃完了,一双眸子四处扫射,似乎是在寻找吃的。

“扔给他。”醒娘示意献春,将一块生肉扔给他。

“那是生的!”李鄀惊呼。

齐小郎君抓到了生肉,鼻子贴着肉皮,嗅了一阵,张开嘴就咬,清楚地看见,嘴里一排颗尖牙。

献春又扔了一块生肉给齐小郎君,齐小郎君此时趴伏在地上,只顾着吞肉,倒是没如进来之时暴躁。

“把他捆起来!”醒娘吩咐李鄀。

“啊!我吗?”李鄀一愣神。

“你以为你是来看戏的吗?”献春讽刺道。

“别愣着,快点把他捆起来!”醒娘喝道。

李鄀拿了麻绳过去,将齐小郎君捆起来,齐小郎君正在吞肉,无暇顾及。李鄀手从齐小郎君鼻前绕过,冷不防却被咬了一口,鲜血立刻流了下来,齐小郎君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又是一口,咬着李鄀的手不肯松口。

“你可真是蠢到家了!”

献春急忙上前相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齐悦牢牢捆在厅中立柱上。

醒娘端着一碗新取的血走上前,血腥味浓郁。齐悦双目瞬间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李鄀从地上爬起来,一看自己的手,赫然几个血洞,疼得咬牙切齿。

“一点小伤,值当什么?”醒娘不以为意,让两人都站到她身后去。

隔着一张桌子,醒娘继续搅动着那碗血,齐小郎君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越来越大。

“想要的话,就出来吧!”醒娘不紧不慢地道。

齐小郎君挣扎着,一时间青筋暴起,脖子扭到了一种奇异的角度。他眼瞳猛然胀大,黑色的瞳仁撑满眼眶,尖牙突出,整张脸呈现出青紫之色。

“这到底是什么?”李鄀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是饿鬼!”献春惊道。

“那是什么?”李鄀站定,看向献春。

“六道轮回,三善三恶,饿鬼道便是三恶道其一。凡饿鬼众生,母体一胎生数百鬼子,相食而生。这只便是鬼子,以吞噬生肉鲜血而活。”醒娘道。

“但六道不通,鬼门也未到开时,这鬼子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献春眉头紧皱,十分不解。

“这便是之前,想要与你们说的旧事。”

醒娘继续搅动着手中的东西,让味道散发得更浓烈。

“这玉碗出自春城,当年春城,曾有权贵私行禁术,豢养饿鬼,后来事发,被强行镇压。这只饿鬼,应当是当年漏网之鱼,寄身玉碗陪葬,随古物流传,又被齐夫人从春城带回,附在了齐悦身上。”

“这要如何处理?”李鄀颤声问道。

“饿鬼五感不全,如今它借了齐小郎君的身,自然是要把他引出来!”

醒娘只盯着那挣扎的身影,缓缓开口:“想要血,便出来。”

那齐小郎君的面目狰狞,时不时显现出一张青紫色的鬼脸。只见那鬼脸双目由黑色变得血红,死死地盯着那碗鲜血,挣扎着想要靠近,但是无奈齐悦已经被绑住。那鬼子见挣扎无果,将自己的实体探出。齐小郎君的肚子上,多出了半个鬼身,正缓缓地透出体外。

“还差一点呢。”醒娘不耐等待,继而走过去:“今儿我算帮你!”

那鬼子的身体还没有剥离齐悦,醒娘行至跟前,张手摁住了那饿鬼的头。只见那只纤手不过是刚触碰到,恶鬼的头就如同被灼烧一般丝丝地冒出白烟,醒娘随即一使力,饿鬼像是硬生生被从齐悦身上撕裂出来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醒娘也不管这么多,硬生生地将那鬼子扯了出来。那恶鬼四肢瘦弱,肚大脑肥,个子矮小,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疼痛,五官骤变,蜷缩起来。

醒娘袖袍一拂,一只小巧网袋凭空出现,引力惊人,将那饿鬼尽数吸入,缩成一枚荷包大小,被她随手收入袖中。之后取下别在身上的绣帕,擦拭着看上去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污渍的手。

“这就解决了?”李鄀有些不敢相信,醒娘的动作的确快。

这时候李鄀想起还伤着的那只手,这才忍不住叫唤起来。

“一点小伤,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献春不以为意地道。

“这叫一点点伤?”李鄀痛得直哆嗦。

“献春,这个给他涂上!”醒娘抛过来一个小瓷瓶,献春稳稳接住。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给这个书呆子用!”献春看清楚接过的小瓷瓶不平地道,唠唠叨叨,却还是替李鄀抹上。

李鄀只觉得被咬的地方瞬间清凉,随后伤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在愈合。

“这是什么,这么神奇?”李鄀想要去看那小瓷瓶,却被献春藏进怀里:“才不给你看!”

“行了,不要闹了,你去把齐小郎君放下来。”醒娘示意李鄀。

齐小郎君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只是略微瘦小,但是面目正常。

听到里间没了动静的齐夫人,见门一开,急忙进来。

“已经没事了,夫人赶紧去看看小郎君。”醒娘安慰道,淡笑,让李鄀把齐小郎君抱过来。

“没事啦没事啦!”齐夫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一把抱住,对醒娘无限感激。

齐夫人让人收拾一番,确定小儿已无碍,这才坐下来正正经经地与醒娘道谢,比之前更带了一丝恭敬。

“醒娘但有所求,金玉珠宝、奇珍异玩,我一定尽数奉上!”

醒娘微微一笑,指向一旁的寒玉碗:“我只想要这只玉碗,其余不必。”

“那值当什么,醒娘只管拿去!”齐夫人本就觉得这玉碗有蹊跷,不知如何脱手,自然连连答应。又看了看醒娘身边的李鄀和献春。“这二位也辛苦了,这遭我记下了。”

“夫人不须多想,您是知道我的,我与夫人当日相知便是投缘,其他不求。”醒娘笑道:“我们也不多留,只今日之事,过去就是,不便再提。”

“自然自然!”齐夫人忙不迭地答应了,又让人护送醒娘他们回去。

回到珍宝斋天已大亮,醒娘准了今日不开门,让李鄀和献春去休息。自己捧着那只玉碗,穿过烟水环绕的回廊,到了一座藏宝楼阁。再往前走一步,已经有人先替她撩起了门帘。

“听说你收了一只饿鬼子?”玉归离缓步而出,他笑意温润:“陈年旧孽,可真是麻烦。”

“你怎的知道是陈年旧孽,而不是有人又在豢养恶鬼。”

“你有什么说法?”

“此玉本是殉葬器,长年浸于阴气,又经春城术士温养,天生适合囚鬼。这鬼子突然出现,定是有人解禁……”

玉归离一惊:“难道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我想这么些年,春城肯定还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醒娘轻叹一声:“人间妄念丛生,贪食成痴,才引饿鬼入世。我只拾眼前小妄,至于那些深藏的旧孽与暗流,自有天规处置。”

玉归离挑眉:“总之先将它送回无间地狱再说。”

半晌,他见醒娘未动,诧异:“你要留着它?”

“它什么都吃。”醒娘指尖轻点玉碗,“血肉吃,邪祟吃,杂念吃,怨念吃……这些,它可都能吞。”

她抬手,将饿鬼轻轻送入寒玉碗中。

饿鬼一入玉内,竟不再凶戾,缩成一团淡淡的青黑影子,伏在碗底,唯有腹中饥鸣阵阵。

“送它回饿鬼道,不过是再入无尽黑暗、互相吞噬。留着它,封在这碗里,日后遇上不干净的东西,让它吃掉便是。”

玉归离失笑:“你倒会养帮手。”

“它求饱食,我求清净。人间杂秽太多,有它在,省许多力气。”

醒娘声音轻淡,“再说,那丢了鬼子的人若来寻找,总得有失物还给人家才是。”

“也对。还是你想得周到。”

春城,一处僻静的院落内。

静室香烟拧成一缕怪影,在梁间打转不散,灯焰明明灭灭,把周遭器物投得张牙舞爪。

坐在垫上的道士猛然睁开眼睛。

他一身素色暗纹道袍洁净挺括,长发束得齐整,体面干净,全然是受贵人供养、颇有身家的模样。可是看起来温雅面容上笑意未散,眼神却一寸寸发紧。

“怎么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神神叨叨地轻声自语,语气轻飘,却裹着一股执拗到刺骨的疯癫,指尖缓缓碾过阵中冷灰:“敢偷我的东西,正好……这回,总得换个更牢靠的法子,好好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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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连载中九月份捡了一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