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个月,一贯喜欢找醒娘说道的齐夫人都没有来过珍宝斋,这让李鄀有些好奇。这阵子,除开每日算账,他倒是也饶有兴趣地听起了醒娘说狐鬼志异之类的故事。少了个听故事的同好,他竟也觉几分无聊。
“齐夫人怎的许久没来?”李鄀擦着算盘,随口问向正抓着炒豆子抛接的献春。
“离了燕都散心去了。”献春抓着一把炒豆子,朝空中一扔,用口接着吃。
“那醒娘呢?”这两日似乎也没见到她。
“无寻大师不是回来了吗,程娘子约醒娘一同去若磐寺,瞻仰佛法,修心养性。”一颗豆子没有接到,咕噜噜地滚到了桌下。
“为何每次程娘子来,你都很尊敬,比起招待其他人来,要勤快很多呢?”
献春趴到了桌子底下去捡那颗豆子,听到李鄀的问话,一抬头,撞出好大一声响。
“哎哟!”
献春疼得龇牙咧嘴,一把豆子撒了满地。
“你这呆书生,哪来这许多问题?”献春揉着额头瞪他,“我不敬程娘子,难道要敬你不成?快帮我捡豆子!”献春对于程娘子的确是尊敬得过分,这自然是因为龙太子,不过李鄀看不见也就自然不得而知。
“你最近为何总是这么多问题,明明之前只会一个人看书的。”
“我想将醒娘说的故事写成异志,难免多问问。”李鄀也蹲了下来,帮献春捡散落一地的豆子。
“你要写书?”献春怪异地大叫。
“之前去书斋抄书的时候,那里的掌柜有说过,最近流行一些志怪小说,又可以增长见识又可以赚一些银子,我自然是想试试。”
“你还不如去做个说书的呢!”献春没好气地说道。
李鄀笑着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一颗圆润豆子,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白嫩小手,抢先将豆子拾了去,干脆利落地塞进嘴里。
抬眼一看,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眉眼精致,却只顾盯着地上散落的豆子,一颗接一颗捡着往嘴里送。紧随其后的胖妇人慌忙上前阻拦,声音带着急色:“小祖宗,地上脏,可不能乱吃啊!”
“齐小郎君?!”献春赶紧站了起来。
进来的的确是相国府的小郎君齐悦,胖妇人是他的奶娘。齐悦是先进来,他们身后,齐夫人才刚刚跨过了门,依旧是那副温婉和气的模样,只是望见儿子疯魔似的捡食地上杂物,眉宇间瞬间染上一层焦灼。
“齐夫人!”献春行了礼,又拉了李鄀起来。
“劳烦献春小哥备些茶水糕点。”齐夫人强压着心绪,话音未落,齐悦已挣扎着挣脱奶娘,扑向地上残存的点心碎屑,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吃、要吃”。奶娘强行将他抱起,这小小孩童竟爆发出惊人力气,手脚乱蹬,险些将奶娘掀翻。
齐夫人看着心疼又难堪,轻叹一声:“让诸位见笑了。自春城回来,这孩子便不对劲,整日嗜吃不休,拦都拦不住。”她说着命随从捧上一只藤木锦盒,“此番前来,本是想清醒娘鉴赏一件物件。两个月前在春城得了只前朝玉碗,说是古物,我不懂这些,便拿来请她掌眼。”
锦盒开启,上好云锦衬底,一只莹碧剔透的玉碗静静卧在其中。玉色温润如水,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无纹无饰,却自有一股慑人气韵。
“真是剔透……”李鄀赞叹道,续儿又问:“从未见过这样的玉石,可知是什么品种?”
“便是不知,所以拿来给醒娘看看。”齐夫人道。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等着醒娘。齐夫人还将之前醒娘说过的故事,又拿出来说了一遍给李鄀听。她倒是很喜欢李鄀这个后生,又有之前一起听故事的交情,所以并不见外。
正说到兴头,齐悦那里又是一阵哭声。
“又怎么了?”齐夫人回头问道。
那一盘糕点都让齐悦吃了个干净,奶娘怕再吃积食,便不让吃了,所以齐悦又闹起来。
“不许再吃,今儿开始你就没停过嘴,到时候闹肚子可怎么办?”齐夫人皱起眉头。她四十岁后方有了这一个儿子,自然是掌上珍宝一般对待,虽说平时是宠溺了些,可齐悦也是个懂事可爱的孩子,这两日连连地闹着吃,让她觉得很不寻常。
“吃…要吃…糕点……”齐悦哭闹着,去抓盘子里的碎屑,奶娘赶紧拦着。这么小小一个孩子,按道理来说不会有太大力气,但是奶娘揽着他的手,却没有抓住。齐悦一只小手伸向那个装点心的盘子,一只手抠着桌子,被奶娘横抱着。盘子被他往自己面前拨动,一不小心掀翻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要…要……”齐悦伸手去抓摔碎的盘子,奶娘赶紧将他抱住,却被齐悦两只脚用力地蹬倒。
奶娘发出一声叫喊,退了一步,幸好后头一个妇人扶稳了她。
“平时的教养都到哪里去了!夫子就是这样教你的?”齐夫人顿时觉得有些生气,厉声道:“快把小郎君带回去!”
两名婢女上前,才勉强将哭闹不休的齐悦拖走。齐夫人颜面尽失,匆匆告辞,只将玉碗留下,言明两日后再来取,便步履匆匆地离了珍宝斋。
醒娘回来时,齐夫人已经离去,献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然后去打扫一地的狼狈。
“这倒是个精致的物件。”醒娘拿出玉碗,手腹划过水润的玉面。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玉。”李鄀道。
“你个呆书生,又这么穷,当然很多东西没见过。”献春习惯性地顶了李鄀一句。
“那你又知道?”李鄀转头问向献春。
“哼哼,你小爷我什么不知道。”献春双手叉腰,神气十足地回答。
“那你之前怎么不与齐夫人说?”李鄀自然是不信。
“可别小看献春,有些事情,可就他知道。”醒娘笑着,对献春说道:“你就告诉李鄀,这物件是个什么来历,免得他不信。”
献春嗤笑一声:“此乃寒玉,一整块冰窖冻琢而成,盛水即凉,触之却不冰手,世间罕有。”
“居然这么神奇?”李鄀有些不信。
醒娘将一旁的茶水,倒入碗中,轻轻晃动,茶水泛起薄薄一层白霜。
李鄀有些看呆了,他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物件。
“这玉碗,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了,齐夫人可是得了件宝贝,不过……”献春话说半句,让李鄀有些着急。
“不过什么?”李鄀忍不住问,醒娘将玉碗递给李鄀,示意他喝一口那凉滋滋的水。
“宝贝是宝贝,只可惜……”献春故意顿住,凑到李鄀耳边,声音压得阴恻恻,“这是从墓里刨出来的陪葬品,死人用过的。”
李鄀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发白,一口水喷出来,忙不迭地要漱口。
“无妨,不过一死物。喝一口,也不会怎么样。”醒娘捂嘴轻笑,将碗中的残水倒了出来,擦拭干净,放回盒子中。“齐夫人说她两天后来吗?”
“是的!”献春回答,看着李鄀要去催吐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约定之日已过,齐夫人却迟迟未现身。第四日清晨,醒娘命献春前往相国府探问。
不过半刻钟,献春便面色凝重地归来,带回一桩骇人怪事。
“相国府大门紧闭,接连请了数位名医,连御医都入府了。”
“所为何事?”醒娘指尖摩挲着玉碗边缘,抬眼问道。
“齐小郎君得了怪病。”献春声音压得更低,“每日食量惊人,却愈吃愈瘦,如今骨瘦如柴,只肚子鼓胀。一停食便哭喊撕心,双目赤红,见人就咬。”
“王御医让齐郎君停止进食,拿绳子绑住了检查,还硬生生地被小郎君咬下一块肉来。”献春放低了音量:“我听相国府的下人们说,齐小郎君把咬下来的人肉,都吃了。”
李鄀心头一震,自黄粱一梦后,他对鬼神之说早有顾忌:“这分明是中了邪祟!”
“府中下人均是这般说。”献春点头,“齐夫人说,自春城回来便渐有端倪,起初只是贪食,后来竟成了无底洞,如今已是疯魔状态。”
“春城?”醒娘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可一瞬间又泯然一笑:“小孩子家家,又怎么可能。”
“醒娘知道什么就说与我听吧!”献春好奇地问。
李鄀站在一旁,听了这番事情,又看着醒娘与献春打哑谜似的,不禁有些好奇:“醒娘知道些什么?”
“我只想起件旧事,过后与你们说。”
醒娘轻声道,随后吩咐献春:“备车,我们去一趟相国府吧。”
又吩咐李鄀关了门,一同去。
“为何要带上这个呆书生?”献春不解。
“你看他还算干净紧实,比之我们,大约更美味吧。”醒娘看向李鄀,笑颜盈盈。
李鄀顿时想起献春之前说的齐小郎君吞人肉的事情,霎时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