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斋中，李鄀坐在柜台内，读着手中的一本书，献春又不知溜去何处撒欢，他素来如此，无客时便不见踪影，唯有门扉响动时，才会倏然现身，李鄀早已习以为常，只垂首沉浸在书卷之中，不闻外物。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声响，带着一阵过堂风，玉归离走了进来。
李鄀抬头，见是玉归离，哼了一声，转身往柜台里头坐去，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醒娘今天不在！”
玉归离眉梢微挑，对他这剑拔弩张的态度浑不在意，步履从容地踱至右侧货柜前。层层叠叠的木格上，摆着近日整理妥当的各色熏香，赤橙黄绿青蓝紫，缤纷如揉碎的云霞，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随手拨弄着那些香枝，指尖轻缓，目光散漫，全然不将一旁赌气的书生放在眼里。
李鄀心中对于玉归离，确实有些怨恨，他一心以为玉归离是个值得结交的君子，却没想到无心一句对于容貌的夸赞，让玉归离戏耍他于此。他读圣贤书，按道理不该相信怪力乱神，但这些之前经历的事情，又让他不得不去正视。李鄀不知道玉归离是施了什么法术，让他经历的不过短短几天路，燕都却已过三月。他放下手中的书，再去看玉归离，玉归离却捏着一支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让李鄀没来由地觉得很气愤，忍不住开口。
“我真心结交阁下，无心之言却让阁下计较如此，甚至坏我科考前程，这般作为让我心寒。但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可想，只与阁下泾渭两隔，不相往来！”
玉归离听罢，嘴角勾起，缓缓而道：“你口中心心念念的前程，不过是浮生一梦，镜花水月。这天下之大，书生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又怎敢笃定，自己定能脱颖而出，平步青云？李鄀，你非但不该怨我，反倒该谢我。若不是我略施法术，让你混沌而过，你如今，未必能这般安稳地站在此处。”
“我十年寒窗苦读，虽不是学识绝顶，可也战战兢兢从不怠惰，却机会都没有，连考场也不曾进去，如何甘心！”
“迂腐！”玉归离指尖转动着那支香，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他本是天地间随性恣意的大妖，不受世俗礼法拘束，更容不得一介凡俗书生对自己指指点点。
“李鄀，若不是与你还有些缘分，我才不耐这般行事，你不念好就罢了，是你看不透世事，我不与你计较，该还给你的，我也算是还了，今日醒娘不在，我就不留啦！”
话音未落，玉归离衣袖猛然一拂，一阵淡香骤起，身形竟在原地转瞬消散，只余下一缕青烟，缓缓飘散。李鄀大惊失色，慌忙冲出柜台，前后左右四处张望，街巷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身影。他怔怔回身，却骤然瞥见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巧玲珑的铜制香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旁侧放着一钱碎银，那支赭石色的香枝正稳稳插在炉中，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萦绕不散。
醒娘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行至珍宝斋门前，骤然嗅到一缕淡淡的珈蓝异香，混着一丝狐妖独有的妖异气息。踏进屋内，李鄀正趴在柜台上熟睡，身旁那座小香炉中，香枝已燃去一半，青白相间的青烟似有生命一般，柔柔地缠绕着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
“今天老狐狸来过！”献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转眼就到了醒娘身边。
“我就知道！”醒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了香炉旁那一钱银，吩咐献春：“这香才烧了一半，那可还长着呢！去把我那些香都收起来，别放到这狐狸够得着的地方，净糟蹋我的好东西！”
“那这呆书生呢？”献春眨巴眼睛问。
“让他睡吧，梦总有醒的时候。”醒娘一伸懒腰，随手把珍宝斋的门给关了，往内堂走去。
“今天若磐寺那边走出了？程娘子没事吧？”献春一脸好奇地问。
“你不是都知道吗？何况有龙太子在，自然不可能出什么事。”醒娘略微一挑眉，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我从无寻处出来时，遇上一位身着金铠的将军，一身煞气，可是封家的子嗣？”
“是封家的人！”献春点了点头：“醒娘你是见过封老将军的。”
“难怪，眉眼间与封老将军有几分相似，满身沙场杀伐的戾气，沉甸甸的。”
“可有什么不妥？”
“总觉得有些怪异，说不清道不明……罢了，日后时日还长，总会知晓的。”醒娘不再多言，缓步向内堂深处走去，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献春转了转眼珠，也化作一缕轻烟，不知溜去了何处。
李鄀自醒了以后，混沌了几天，坐在柜台后也只是发愣，对着醒娘欲言又止，竟是问玉归离的去处。
醒娘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笑一声：“你前几日还说要与他泾渭两隔，互不相干，如今反倒寻起他来了，这是为何？”
李鄀脸颊微红，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将心中的疑惑与诡异的经历，尽数说了出来。
那日潜香入梦，让他经历几番人生，连醒时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连着几天，才彻底清醒。而梦中所经历的事情，让他内心不得平静。
“你知玉归离点的那支香叫什么？”看着李鄀那一无所知的表情，醒娘轻笑：“那叫黄粱香。”
“黄粱……一梦……”李鄀似乎是略懂了些什么。
“倒也不全是梦。”醒娘轻轻颔首。
“求醒娘提点。”李鄀诚惶诚恐地一揖。
“佛说三千世界，因果有缘，你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不同的结果，我遇见你是一种果，而遇见是一种缘，但是倘若没有遇见我是一种果，那么没有遇见便也是一种缘。就如同你的面前有许多条路，每一条路你都会经历不一样的因果缘分遇到不一样的人事。每一重梦，都是一段真实的因果，只是不属于你如今身处的这一世罢了。”
“不妨细细说来，你梦中，究竟经历了什么。”醒娘示意他坐下，目光温和，静静聆听。
梦从乾州开始。
意识清醒的刹那，李鄀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崎岖的山间古道，脚下是碎石遍布的山路，两旁是参天古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他肩头背着书箱，手中提着油纸伞，一袭素色长衫早已被山路的尘土沾染，略显狼狈。耳畔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还有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与心跳声。他心中唯有一腔求学入仕的热忱，步履匆匆，只想早日抵达燕都，不敢有半分耽搁。行至一处山坳时，四周骤然变得寂静无比，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殆尽，一股诡异的死寂笼罩下来，让人心头发紧。
李鄀心中顿生不安，脚步下意识顿住，刚想转身察看，便听得一阵粗犷的喝骂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数十个手持刀棍的山匪从密林之中窜出，个个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将他团团围住。
李鄀一介文弱书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当即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手中的油纸伞应声落地。
钢刀便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他劈砍而来。李鄀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被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刀锋入肉的剧痛骤然传来，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从体内飞速流逝，视线渐渐模糊，耳边是山匪肆意的笑骂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山林，与无尽的绝望。
剧痛与死亡的恐惧席卷全身，李鄀猛地瞪大双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骤然抽搐——
剧痛如潮水退去，李鄀骤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心口狂跳不止。抬眼望去，竟是身在明堂侧畔的考舍。朱漆廊柱，素纱帘幔，面前案几齐整，笔墨精良。周遭士子皆低首挥毫，纸页沙沙，空气中浮着松烟墨香。
李鄀定了定神，将十年所学、胸中抱负尽数倾于笔端。他行文刚正，又守儒家正道，三场试毕，胸有成竹，静待放榜。
放榜日，上河桥畔万头攒动。他的名字赫然居于榜首，金笔题书，光耀夺目。跨马游街，燕都坊市夹道相迎，珠翠罗绮从朱楼抛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宫中有旨降下，授他清要之官，入中枢供职，一时之间，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可燕都紫庭深似海，四色铜匦于宫门。为官多年，他见过同僚为了自保出卖亲友，见过小吏为了升迁构陷上官，见过富商以金银买命、以贿赂脱罪。权力可以颠倒黑白，金钱可以扭曲法理。
他恳请复归正统，整肃吏治，罢黜酷吏，字字触怒庙堂忌讳。狱吏奉旨捉拿，枷锁加身，当日便打入诏狱。
更令他心死的是，消息传回家中，妻室宗族畏惧牵连，唯恐祸及满门，竟当众写下文书，与他割席断义，划清界限，将他逐出宗族，声言此生不复相认。
他在狱中形销骨立，油尽灯枯，最终在一个寒雨之夜，咳血而亡。临死前，他眼前闪过荒山赶考的自己，闪过殿试登科的荣光，闪过自己上疏时的凛然风骨，最终只剩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一缕魂魄悠悠离体，李鄀猛地从梦境中挣脱，浑身冰冷，泪湿衣襟……
再度睁眼，周遭的一切又是天翻地覆。
没有刑场，没有天牢，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荒山匪祸。
他悬浮于九天之上，周身狂风呼啸，雷云翻滚，紫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之中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一片昏暗，威压如泰山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瞬间惊骇欲绝。
自己不再是人身，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发蓬松，四爪踏云，狐尾在身后舒展，带着淡淡的妖力光晕。
九天雷霆轰然落下，紫电撕裂天际，直奔他而来。他拼尽全身妖力抵抗，狐毛被雷霆灼烧，皮肉开裂，剧痛钻心，眼看便要魂飞魄散，葬身于雷霆之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目及一道身影骤然出现，他仓皇越过去。雷霆未收，电光火石之间，一击必中，随后轰然消散。
他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停在云端，狐心狂跳不止。虽侥幸逃过一劫，可方才那道偏斜的天雷，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压下恐惧，缓缓下落，想去看一眼那被天雷误劈之处。
烟尘渐散，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天雷正中其身，衣衫焦黑，气息已绝。
他心中一紧，带着愧疚与不安，小心翼翼凑近，想要看清这被自己连累的无辜书生模样。
狐爪拨开书生垂落的发丝，露出那张被天雷余波熏得微黑、却依旧清晰的脸。
只一眼，狐妖浑身僵住，如坠冰窟，所有气息瞬间冻结。
一模一样的脸。
是另一个李鄀。
巨大的荒诞、惊悚与宿命般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神。狐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混杂着绝望与错乱的尖啸……
香炉香烟已尽，余温尚存。
一香燃尽，便是浮生数载，一梦三生，勘破尘缘。
“梦中那三重境遇，皆是我亲身所历，醒娘，那究竟是黄粱幻梦，还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前世今生？”李鄀声音沙哑，满是迷茫。
“都是前缘因果。”
醒娘缓缓道来：“如今梦已醒，缘已了，前尘过往，不必再执着。你能勘破这黄粱一梦，认清本心，便是最大的收获。”
“那……我梦中的书生与狐妖，真的是我与玉归离的前世？”李鄀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佛曰不可说。”醒娘神秘地一笑：“我跟你聊了这么多，可不是要你至闲的，快去把账算了！”
“哦！”李鄀赶紧答应，起身去做事。
空气中还散发着甜香，醒娘嗅了嗅，眼底浮起一丝慵懒餍足。
“一枕黄粱三重妄，滋味都极是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