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外

若磐寺是千年古刹,又有无寻大师这样的高僧,自然是香火鼎盛,可是去若磐寺的山路狭窄难行。曾有香客愿意斥资修路,只因无寻大师说人生本就有难行之路,不可改了轨迹而放弃。这日虽是万花节,可前两日的暴雨让本就泥泞的山路更加难行了,两辆官家的马车正在徐徐前进,走得艰难。

“往后退!往后退!”骑马在前面探路的几个家仆慌乱地撤了回来“前面滑山了!!”

轰隆一声巨响,山石泥土滚滚倾泻而下,队伍瞬时大乱。马匹受惊狂嘶,拖着马车失控倒退,车中惊呼迭起,掌车家仆摔落在地,两名侍女也被甩出车外,滚得满身泥污。

“大娘子,大娘子!”滚落下来的丫头顾不得自己,爬起来急得眼泪直落。

“快来人牵住马呀,大娘子还在车里!”

另外一辆马车的马被安抚下来,余下的人惊恐万分。

马受了惊吓,嘶鸣着向道边飞奔。山道虽说不是那般狭窄,却也看得人心惊肉跳,只能跟在后边,却寻不到方法阻止。

“将军,你看!”迎面而来的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那副将看到此景,冲领头的金铠将军道。

领头之人一身金铠,面容刚毅沉稳,虽覆着尘霜,依旧气势凛然。见马车直闯而来,紧蹬马镫,一提马缰,迎了上去。两匹马相交之时,那金铠将军一跃,跨坐上受惊的马背,双腿紧夹,大喝一声,拉住缰绳。那马两腿前仰,长嘶一声,硬生生地被拽停下来。金铠将军飞身下马,用手拍了拍马的侧颈部,再去看那马车。沉声问道:“车中人可安好!”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干脆撩开了马车上的帘子。马车中的女子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程大娘子的马车出了意外,人却万幸没有什么大碍,醒娘在若磐寺听得此事,赶紧去了寺中临时收拾的厢房探望。

“我真的没有事情。”程雁初此时正在安慰身边那位擦着眼泪的老妇人,大约是她的奶娘。

“程娘子吉人天相,是不会有事的。”醒娘放下手中带来的伤药。

“或是我运气太好,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程雁初感叹着。

“醒娘过来坐,陪我说话。一会儿万花祈福咱们再出去。”

“姐姐还是多在床上躺会儿,万一母亲知道了只会更加担忧。”二娘子程月婵也在一旁拿帕子擦着眼泪,她在另一辆马上,并未被波及,但显然刚才也受惊不小。

“二妹妹,今天也没发生过什么事情,有谁会去向母亲说?”程雁初笑盈盈地反问。

“你约的周家妹妹也应该来了,你去找她说话吧,别拘在这里。”

“是,妹妹知道了。”程月婵低眉垂目,带着自己的侍女走了出去。

待程月婵退去,她才叮嘱奶娘:“今日意外,吩咐下去不许外传,母亲身子刚好,禁不得气恼担忧。”

奶娘仍有顾虑:“府中人自然守口,可那将军……救人便救人,怎好直接掀帘,未免轻狂。”

“行军之人,心中只念安危,哪顾得上闺阁虚礼,也是情急之下的一片好心。”

程雁初指向桌上白瓷药瓶,轻声一叹,“何况他还遣人送了药。我本就没什么名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程雁初后头这句话是对醒娘说的。她虽说得豁达,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我听说,那是圣人亲擢的金吾卫将军,执掌京城宿卫,兼管部分京畿兵马,都是尊贵的人,大约不会去闲话……”

“也别杞人忧天,我和醒娘说说话,你去前面休息会儿,若是祈福仪式开始了,就来叫我。”程雁初拍拍对方的手安慰。

“唉!”她的奶娘答应着,带着人出了屋子。

“劳烦醒娘还来这一趟,本来是要去寻你的。”

程雁初从身后取出一枚香囊递来,针脚细密,花样精巧:“上次你说这纹样好看,我便绣了一个。”

不过一句随口之言,她却记在心底,一针一线都藏着妥帖。醒娘接过系在腰间,心中暖意顿生。

“雁娘有心了,这么好的绣工,我真是捡了大便宜。”

“里边放了些艾叶之类的草药,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浓烈的花香。”程雁初这时候才显露出一丝忧虑不安来。

“如今我也就能和醒娘说说话,旁人是不敢的……”

“今日山道之上,勒马救我的那位金吾卫将军,正是上回我落水时,救我性命之人。”

“哦?!”醒娘惊异:“如此来说,还真是缘分?”

“缘分二字,不敢当。”程雁初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衣料,声音轻而缓,“醒娘莫要这般说,我高攀不上。且说出来难堪,我心中……竟还藏着几分怨他。”

“这是为何?”

“虽说他救我两次,可街头巷尾流传的那些话着实让我伤心,我嘴里说着事已至此,清者自清,可奈何他人不这么想。其实我也明白,这事怪不得他,难道见死不救是君子所为吗?可心中却又有些狭隘,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么会被退婚,沦为街头巷尾笑谈。如今我能做到这样,不去理会那些流言,对外人轻松谈笑,也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

她并非不知感恩。

两次救命之恩,重如山岳,她比谁都清楚。可街头巷尾的流言、被当众退婚的难堪、昔日相识之人明里安慰暗里讪笑,桩桩件件压在心头,终究难平。

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叫人心疼:“我不是不委屈,只是不能露怯。月婵生得花容月貌,自小要什么便有什么,人人捧着宠着。从前我也曾心有不甘,与她较劲争抢,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一段不属于我的婚事、一个不珍惜我的人,闹得自身狼狈。”

“快别这样!”醒娘拉过程雁初,帮她擦干净眼泪。

“我今天就想把话说出来,这样子才舒坦!醒娘你就听我说说。”

程雁初抹着眼泪,红着眼道:“说起来好笑,我是真的妒忌她!自小,有什么喜欢的只要一说,旁人都会捧着送到她手边。她与周邧秋其实相恋已久,但是母亲为我筹谋,上一次落水,也正是为了此事争执,她才失手推了我下水…想来,也是我的默许阻碍了这一段姻缘,如今倒是回归正轨…”

她有七情六欲,会不甘,会怨怼,自然会心酸委屈。

“如同我之前说的,我不想再为了我不喜欢的东西和人较劲了。即便现在闹得如此,但是我反而坦然了……”

醒娘安慰:“有些事情,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强求不来,程娘子可是值得我嫉妒的。”

“我有什么可嫉妒的?”程雁初抬起头来问道。

“程娘子有一个万事为你考虑的母亲,有这样一双巧手,也有这么好的家世和教养……说到底,我并不认为周郎君是你的良配,你是后福无穷的人,值得更好。”

程雁初一下子破涕为笑:“醒娘这是在笑话我吗?”

“这可是实话,我真是非常羡慕程娘子的。”醒娘轻笑。

马车受惊,程雁初连一点擦伤都不曾有,自然是有人看护。她看得到,那宽袖广袍尊贵异常的龙太子站在树下,正闲适地观花开花落,叶卷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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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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