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妄城篇(六)

归宁宴过后几日,将军府岁月看似静好如常,玄螭待程雁初依旧温柔体贴,宠溺入微。

可那份温柔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虚妄,落在程雁初眼底,只余下无边空洞与惶然。她越是旁观他周到的呵护、世人艳羡的良缘,心里越是发慌,总觉得这圆满是架在刀尖上的幻境,平静之下,暗潮早已汹涌翻涌。

一日午后,玄螭赴前厅议事,书房无人值守。程雁初借着散步赏海棠为由,悄然踏入书房。案上卷宗堆叠,笔墨静置,她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方一卷公文,指尖骤然僵住,浑身泛凉。

那卷公文,字迹凌厉沉冷,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以山匪寨主聚众滋事、劫掠官眷、冲撞仪仗为由,判秋后行刑,择日将封朗斩首于闹市街头,以儆效尤。

程雁初指尖骤然发凉,心口猛地一沉,她攥着那纸公文,指尖微微发颤,浑身气血都似被瞬间冻住。

可她刚悄悄折回别院,还未收拾妥当,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缓熟悉的脚步声。

“夫人怎么如此慌张?”

玄螭立在回廊尽头,这会,又是那般谪仙模样。

程雁初身子一僵,缓缓回身,藏住一丝慌乱:“想着将军应该忙完公务了,赶着去备些茶果。”

“这些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做,吩咐一声就好了。”玄螭朝她走近,步伐不急不缓,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动作带着惯有的宠溺温柔:“看你午后总神思恍惚,想来是府中憋闷,海棠开得正好,陪我坐会儿,赏赏花,也静静心。”

他语气温缓,无半分强求,揽着她腰肢的手力道轻柔,只是微微扣着,似是呵护,又似是不着痕迹的禁锢。程雁初心头微沉,却只能抬眸扯出浅淡笑意:“将军有心。”她不敢与他对视太久,目光匆匆掠过他的眉眼,便落向满园花树,生怕眼底的慌乱,被他尽数捕捉。

二人缓步踏入后花园,绯色海棠开得轰轰烈烈,枝桠交叠,繁花压枝,风一吹,漫天花雨纷纷扬扬,落满肩头、案几,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的花香。玄螭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柔的海棠,避开她的发簪,轻轻别在她耳后,眸底温柔似春水,语气缱绻:“花虽好,却不及夫人半分颜色。”

这样的场景,哪个女子又不会心动呢?

程雁初心底不由泛起一阵纷乱悸动,自己本就是凡尘俗世里的一介凡人,怎堪受这般谪仙般人物日日倾心相待、温柔绕身。他容貌绝尘,情深意重,一举一动皆是入骨宠溺,竟让她一时有些心神失守,几乎要沉醉其中。

眉心一烫,程雁初微微偏头,佯装娇羞,不敢去看这张蛊惑人心的脸。

玄螭并未错过她的一丝情绪,顺势抬手,温柔将人揽入怀中,怀抱温凉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清贵谪气,似要将她整个人妥帖护在羽翼之下。程雁初心口微乱,半边心神沉溺在他的温柔缱绻里,半边却被封朗即将问斩的噩耗死死揪着,拉扯煎熬,两难无措。

趁着夜幕遮掩,程雁初一路屏息疾行,悄悄潜入阴冷城牢。

牢中幽暗潮湿,封朗靠着石壁静坐,见她深夜孤身前来,眼底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浓重担忧:“你怎么敢只身来此处?万一被发觉,你自身也难逃牵连。”

程雁初快步走到牢栏前,语声急切又慌乱:“他已拟下公文,要将你斩首于市!”

说罢她不再多言,俯身便伸手去解牢间铜锁,指尖慌乱颤抖,心底焦灼如焚,只想着快快开锁,让他连夜逃出城去。

封朗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语气笃定而恳切:“要走,我们必须一起走。你被困将军府,身陷棋局牢笼,独自留下只会任他摆布。与其你我各自困在虚妄梦里,不如一同脱身,寻机破梦归墟。”

程雁初一怔,抬眸望向他沉静执拗的眉眼。

周遭牢中阴雾悄然流转,火把光影斑驳摇曳,石壁人影恍惚晃动。一瞬间,二人竟同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恍惚感——仿佛分不清眼下是真实,还是又一重嵌套梦境。

玄螭静静立在了牢口暗影之中,眼神牢牢锁着程雁初,带着一种偏执的认真。

他周身气息沉敛,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压,无声笼罩整座囚牢。

下一刻,一道缠绵又阴寒的声线,悄然浮现在玄螭耳畔,唯有他一人能听见,正是藏于他躯壳之内的鬼蛟:“瞧瞧,我说的不错吧?雁娘心底从来都还记挂着封朗,半点不曾真正属于你。何不顺水推舟,索性让他今夜死在此地,待他魂飞魄散,再引梦貘吞掉他残存神魂,从此世间再无此人,半点痕迹也留不下。”

鬼蛟语气幽幽,带着蛊惑:“他消失了,这妄城大梦之中,便只剩你与她二人,再无旁人牵绊纠葛。你大可卸下所有顾虑,好好疼她、护她,日日相守,岂不是两全其美?”

玄螭眼底掠过一丝淡漠冷意,眸底暗流翻涌,心底已然悄然有了决断。

他本就一体双魂,鬼蛟的执念与狠戾时时与他交织缠绕。此刻他暗中施下一缕显诀,顷刻之间,一缕暗沉妖异的黑雾自他周身缓缓弥漫开来,隐隐凝出鬼蛟半透明的狰狞虚影,盘桓缠绕在玄螭头顶肩头,戾气翻涌,遮得他眉眼都染上一层阴翳。

“那是什么?”

程雁初与封朗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齐齐一震,只觉有邪祟虚影死死附在玄螭身上,诡异骇人。

“不过是顺其自然,无意为之罢了。”玄螭在心底淡淡自语,面上神情渐趋冷戾,一副被邪念侵体之态。

封朗立时将程雁初护在身后,周身骤然凝起一缕执念幻力,手中凭空浮现一柄布满裂痕的断剑,寒光凛冽,直面牢口的玄螭。

“他怕是已被邪祟扰了心神!”

玄螭缓步走入牢中,眸色暗沉阴冷,全然不似平日温雅,语气带着几分被操控的漠然:“夫人深夜离府,私探死囚,本就有违礼数。此等祸乱根源,就该在此了断了吧。”

“何为祸乱根源?”封朗握剑而立,凛然不惧,“雁娘心存仁善,何错之有?倒是你这个邪祟缠心,引得龙太子失了本心,你才是霍乱根源!”

玄螭袖袍猛地一扬,凛冽劲气直扑封朗面门,招式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封朗凝神应对,执念所化的断剑剑光乍起,堪堪格挡。可他本就身陷囚笼、身带枷锁,数个回合下来,便节节败退,肩头受创,气血翻涌,已然落到下风。

玄螭眸底戾气更盛,步步紧逼,眼看就要重创封朗,下狠手了结性命。程雁初看得心惊胆战,急得出声阻拦:“太子!停下!你醒醒!你被附身了!”

可玄螭恍若未闻,依旧招式不停,似乎全然被鬼蛟掌控心智。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牢中阴雾骤然凝滞,一道身影卷起一层汽浪,阻隔其中。

一束流光破空而出,径直笼罩玄螭头顶那团黑雾虚影。只听一声凄厉嘶鸣陡然炸开,盘桓在玄螭周身的鬼蛟虚影瞬间被灵光打散、消融殆尽,戾气一扫而空。

劲气骤然一滞,玄螭身形微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一副心神骤然归位、茫然失神的模样,他眼底的冷戾尽数褪去,只余下几分恍惚与疲惫。

封朗趁势收剑喘息,捂着肩头伤口,神色凝重望向突然出现的玉归离。

程雁初快步上前,担忧地望着玄螭,又后怕又心疼:“龙太子,方才……那邪祟可有伤到你……”

玄螭蹙着眉,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虚弱又茫然,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愧疚:“我方才只觉心神昏沉,身不由己,行事全然不受自己掌控,原来……竟是鬼蛟趁虚而入,附了我的心神。”

玉归离目光淡淡扫过三人,语气清和沉静:“妄城本就是醒娘所织幻梦,内里因果纠缠,妖邪潜藏,鬼蛟蛰伏你身日久,本就极易趁乱夺识,方才险些酿成杀业,好在及时拦下。”

牢中一时静了下来,火把光影渐归安稳,阴雾也散去大半。

程雁初想起眼下迷局,蹙眉轻声道:“多亏了玉郎君!可有李鄀与献春二人的音讯,他们是否安好。”

玄螭已然恢复平日温润沉静模样:“此事不宜再拖延,留在妄城始终是隐患,要赶快寻到破梦之法。”

玉归离敛了锋芒,沉声道:“这幻梦层层嵌套,处处皆是棋局,我也是刚打碎绾梦网,还未寻到他二人。”

玉归离指尖轻拢,动作舒缓又沉稳,一缕莹白温润、带着清灵之气的心印灵光,自他掌心缓缓渗出,如同一缕细碎的月光,在昏暗的牢狱里格外醒目。这缕心印,并非普通的灵力印记,而是早前众人一同踏入妄城之时,他以自身百年清灵修为为引,耗损部分神魂之力,为同行五人种下的魂念牵绊。

此刻这缕心印正微微发烫,光晕忽明忽暗,跳动得极有规律,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那香气混着油脂的醇厚、蜜糖的香甜、糕点的软糯,还有卤味的咸香,绵软又慵懒,带着满满的人间烟火气,与妄城终年不散的清冷、诡谲、死寂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玉归离有些疑惑:“不是李鄀,是献春。他的神魂气息很稳,没有剧烈挣扎的波动,也没有濒临溃散的虚弱,却沉得极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黏住,全然不受外界惊扰,显然是已经跌入了第三重妄。”

封朗拄着执念所化的断剑,肩头的伤口虽被玉归离用灵力暂时压制,却依旧隐隐作痛,透着几分狼狈。不由得开口路问道:“第三重?那我们又身在第几重?”

玉归离收回掌心的心印灵光,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妄城不是醒娘随手织就的零散幻梦,而是她以自身千年执念、世间众生妄念为根基,布下的三重连环妄境,一重嵌套一重,一层深过一层,从外到内,步步索魂,寻人与破局,皆要依循此理,不可逆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虚空中瞬间浮现出一缕淡灰色的妄念丝缕,正是先前绾梦网的残迹。那丝缕细细缠绕,盘旋不休,正是妄念滋生的模样:“第一重妄,名唤绾梦网,居于妄城最表层,是入妄的第一道坎,也是最易挣脱、最易借力的一层。此境以众生妄念为丝,以爱恨贪嗔为引,先予人一场心心念念的美梦,抚平所有遗憾,满足所有渴求,让人沉浸在虚妄的圆满里,放下所有戒备;可转瞬之间,便会翻作惊心噩梦,将你最恐惧、最悔恨、最放不下、最不愿面对的过往,一一摊开在眼前,毫不留情。我刚才,便是从第一重妄,挣脱出来”

“第二重妄,叫沉欢境,居于妄城中层,是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层。此境最为特殊,它不会更改你的本相真身,不会替换你的身份,更不会扭曲你的心性,保留你所有的记忆与本性,只是将你这一生所有求而不得的遗憾、所有求之不得的圆满,一一编织成触手可及的现实。它给你最想要的一切,让你主动沉溺,心甘情愿留在这虚妄里,不愿醒,不肯走,慢慢磨去对现实的记忆,磨去挣脱的念头,最终沦为这幻境的一部分。我们此时,便是在这第二重之中。”

玉归离的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这第三重妄又叫引魂,只有**裸的神魂束缚与同化。跌入此境者,不会忘却过往的记忆,心里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有何牵绊,却会被梦境法则强行剥离本相真身,塞入一具完全陌生的傀儡之中,绑定这具梦身原有的生活轨迹、习性与人设宿命。机械地重复陌生的生活,跟着肉身的轨迹行事,慢慢忘记自己的本名,忘记自己的真身,忘记所有的过往,最终永世做这妄城的傀儡,归不得本相,直至神魂消散,彻底消亡。”

“献春和李鄀,是跌在了第三重?”程雁初问。

“正是如此。”玉归离颔首,再次催动心印,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心印灵光也愈发明亮,直直指向东侧,“我瞧着,献春刺客怕是要溺死在里头了。第三重妄境中,神魂与肉身绑定极深,不可硬闯,不可强行拉扯,咱们还得另想法子将其唤醒。”

“既已明晰境局,知晓方位,便即刻动身,晚一分便多一分凶险,不能再等了。”封朗率先开口,语气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四人不再多言,玉归离在前引路,几人即刻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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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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