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妄城篇(五)

夜风穿庭,卷着满阶海棠落英,悄无声息漫进庭院。

程雁初独坐窗前,周遭的庭院楼阁、红幔喜烛、檐下安稳岁月,一点点褪去温润滤镜,蒙上一层虚幻缥缈的淡影。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十里红妆,安稳得毫无波折,圆满得全无缺憾。

这便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这般被宿命编排好的顺遂姻缘,无忧无扰,静好安然,可为何我心底始终空洞难安,像遗失了最要紧的过往?我真的是这城中,等候嫁入将军府的程家娘子吗?

心神辗转间,眉心骤然升起一阵温热灼烫,丝丝微光自肌理间隐现,温润而凌厉。

是玉归离先前渡入她眉心的心印。

心印流转,瞬间点破层层虚妄。

程雁初骤然彻悟,瞬间看透醒娘织梦的手段——梦境从不改换世人本相,只借原有命格、原有身份,编织出一条更为完美、更为圆满的人生路。以俗世温情、良缘安稳做温柔牢笼,用无可挑剔的浮生岁月做牵绊,诱人心神沉溺,让人甘愿贪恋这场幻梦,不愿清醒,不肯重回现实的坎坷纷争里。

一念通透,万障皆消。

白日里热闹的街道,安居的百姓,沿街林立的店铺,此刻在她眼中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虚影,缥缈不真。她敛了心绪,揣上备好的疗伤药膏,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往城牢而去。

牢中廊道昏暗,只有壁间微弱火把摇曳,映得石影斑驳,但奇怪的并没有人看守。程雁初顾不得这些怪异,轻步走近,远远便望见封朗被铁链锁在石壁上,黑衣后背仍凝着暗沉血痕,伤势未愈,神色沉静却难掩倦色。

她放轻脚步走到牢栏外,声音压得极低,很是担忧:“少将军,你还好吗?”

封朗抬眸望去,当即一怔。但见她眉眼澄澈灵台清明,再无半分被梦雾蒙蔽的混沌,分明已是彻底挣脱幻境迷局。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几分安稳,低声问道:“你想起来了?”

程雁初点头,将自己身上的事情说与他听,心底生出几分费解:“醒娘织梦的法子我已然看透,从不改换人的本相命格,只给人铺一条更为圆满安稳的人生路。可细细想来,却处处透着古怪。我们本是一同踏入古魂树梦海,众人各入一重幻境,皆是顺着自身命格编织际遇,可是你却入了黑风寨成了山匪寨主,与原本身份全然不相干。更蹊跷的是,顶着封将军名号的,是龙太子。”

封朗闻言沉默片刻,眸色微沉:“我是多亏那几柄执念断剑点破迷障,如今听你这般一说,这梦境编排,分明从一开始就暗藏刻意算计。”

“如今你我虽是都已清醒,可龙太子那边……”程雁初语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忧心,“我觉得他周身气场全然不像往日的谪仙模样。这般下去,怕是会越陷越深,难再抽身。”

封朗缓缓颔首,语气沉敛:“他本是上古仙人,想来坠入幻境,所历的心性考验,远比我们凡俗之人更为严苛。”

“我亦是这般觉得。”程雁初轻声应道,“龙太子性子虽冷,却心怀仁善,于我从来没有半分恶意。想来他只是被梦境困住心神,身不由己。我们不能放任他一直沉沦在此,总要想个法子,将他唤醒。”

封朗望着她沉静温婉的眉眼,斟酌着开口:“他身居高位,性情又被幻境磨得愈发执拗。你我二人势单力薄,贸然劝说,只会惹他生疑,反倒弄巧成拙。”

程雁初眸光轻轻一动,心底已有打算,语气笃定:“我已有主意。梦中命数编排,我索性顺着这幻境安排,安心待在将军府,跟在他身旁左右。一来不惹他疑心,二来就近观察,慢慢寻机试探,总能找到破绽。”

封朗闻言心头一紧,眸中泛起明显顾虑:“你孤身一人留在他身边,无异于置身险境,稍有不慎,便会被困在之中,再难脱身。”

“我晓得其中风险。”程雁初轻轻摇头,语气柔和却自有坚持,“可眼下别无他法。龙太子数次护我于危难,情深义重。这般清宁仙人,不该被困在一场虚妄红尘里不得解脱。我会谨守分寸,护住自身灵台本心,不会真的沉溺其中,你不必太过忧心。”

她脑海中犹记昔日玄螭悄然摘下妄念小花、温柔递予她的模样,那般温润本心,不该被梦境妄念长久桎梏。

她说着,抬眸看向封朗后背染血的衣袍,语气又柔了几分:“眼下先顾好你。牢中阴冷潮湿,无人照料,伤口最易受寒发炎。我带了疗伤药膏,你转过身,我替你上药包扎一番,也好暂且稳住伤势。”

封朗见她心意已决,知晓她性子温婉却自有主见,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压下满心担忧,缓缓转过身去,任由她隔着牢栏,轻轻拨开自己沾染血渍的后襟。

指尖细腻轻柔,沾着微凉药膏,细细小心翼翼敷抹在狰狞剑伤之上,动作轻柔有度,生怕稍重便牵动他伤势。牢中只剩火把噼啪轻响,两人静静相对,心绪却各有起伏。

上好药膏,细心整理好衣料,程雁初收回手,低声叮嘱:“若是有转机,我会设法来与你通气。”

封朗缓缓回身,望着她眼底澄澈的担忧,心底五味杂陈:“若察觉半点不对,不必顾及我这边。我身在牢中,有那几柄执念断剑暗中护持,暂且无碍,撑得住。”

他望着眼前清雅温婉的女子,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无人知晓的暗绪。

醒娘以各人命格编织圆满人生,若按俗世命格姻缘而论,这梦中该与她匹配相守、安稳一生的人,本该是他封朗。偏偏幻境刻意错位,将他打落为山林匪寇,反倒让玄螭顶替了自己的身份,占了那段本该属于他的良缘婚约。

这话他只能深埋心底,半分也不敢流露,更无从对程雁初言说,只能压下心底那点隐晦怅然,只化作一句沉沉牵挂:“万事小心。”

廊道尽头,忽然传来沉缓的甲叶拍击声,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冷意,一点点逼近。

一股凛冽威压骤然笼罩整座牢房,寒气瞬间漫溢开来。

程雁初和封朗同时转头望去。

玄螭立在月色与牢影交织的廊口,银甲凛寒,身姿挺拔如孤松。他眸色沉沉,眼底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愠意,目光牢牢锁在牢栏旁相对而立的二人身上。

四下死寂,气氛沉冷到极致。

玄螭立在暗影月色之下,银甲映着火光泛着冷冽寒光,一双眼眸沉沉覆着霜意,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愠怒,牢牢锁在程雁初身上。他懒再多看牢内的封朗一眼,只薄唇轻启,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夫人,这地牢阴冷,你不该在这!”

程雁初心头微敛,心知此刻不宜顶撞。她回头望向牢栏内的封朗,目光里暗含几分示意与安抚,示意他安心静待,不必为自己担忧。

一路无话。

长街浸在深夜薄雾里,万籁俱寂,唯有两人步履轻响,玄螭将她一路送回院中。

踏入府中庭院,海棠落英依旧纷飞,灯火摇曳映着廊阶,一派静谧幽深。玄螭止步檐下,终于侧过身,抬手替程雁初将落在头上的花瓣抚落。

“你我虽未行拜堂大礼,可在外人眼中,你早已是我明媒正娶、名分既定的夫人。深夜私自奔赴天牢,私会囚犯,传出去,不仅有损你程家清誉,更失了将军府颜面。”

程雁初垂眸静立,并不反驳。

玄螭见她乖巧,语气稍稍缓了些许:“明日,我便陪你回程府归宁。一来顺循俗世礼数,安了城中众人口舌;二来也让程家长辈安心,稳固你我这桩婚约名分,断了旁人多余的念想。”

这话意有所指,字字句句,都隐隐隔开她与牢中的封朗。

“我知道了。”

程雁初微微颔首,低眉应道。

翌日天光晴好,云淡风轻。

将军府备好精致车马,绫罗铺陈,仪仗规整。玄螭换下昨夜凛寒银甲,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清挺如玉,只剩温润端雅。

他亲自候在院外,待程雁初缓步走出,目光便稳稳落在她身上。见她一身素雅闺阁衣裙,眉眼清婉恬静,便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得近乎宠溺:“路途有风,仔细慢行。”

说罢,还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襟口衣襟,举止自然亲昵,面面俱到,处处透着细致呵护。

登车之时,他先上前撩起车帘,伸手虚扶她一把,待她安稳坐入车内,又细心整理好帘角,生怕风露侵扰。一路行往程府,沿途街景热闹,百姓见将军仪仗路过,纷纷驻足观望,望着车旁身姿卓绝的玄螭,再联想到程家娘子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夸赞玄螭人品清贵,重情重义。

车驾行至程府门前,程家长辈早已立在府阶前等候。

玄螭率先下马,亲自绕到车旁,躬身撩帘,伸手稳稳扶着程雁初缓步下车。待人站稳,他始终侧身半步护在她身旁,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对程家长辈恭敬有礼,言谈举止沉稳有度,句句都将程雁初放在心上,句句都护着她的体面与名声。

席间宴坐,程府亲友轮番闲谈夸赞。

玄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偶尔应声附和,目光却时时落在身旁的程雁初身上。替她添茶,为她避过旁人劝酒的客套,留心她碗中膳食冷暖,细微之处皆是温柔宠溺,将俗世好夫君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程雁初眼里,眼前越是热闹圆满,越是温情和美,心底便越发空洞发慌。

周遭的欢声笑语、亲友夸赞、玄螭恰到好处的温柔呵护,全都像一层精致的虚影,浮在表面,触不到半分真实。这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幻境场面,圆满得太过刻意,安稳得太过虚假。

她身在其中,陪着应酬客套,垂眸浅笑,心底却一片茫然惶然。只觉眼前温柔是假,良缘是幻,唯有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像被无形的网层层裹住,进退两难。

她始终礼貌疏离,温和应对,却与玄螭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亲近不得,也疏离不得。

玄螭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他刻意极尽温柔,事事迁就,面面俱到,学着俗世男子那般宠溺呵护,只想让她放下戒备,心甘情愿留在身边。可无论他做得多周全,眉眼多温和,待她多体贴,程雁初始终眉眼清淡,客气有礼,心底始终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曾真正靠近半分。

这份疏离,落在玄螭心底,生出几分烦闷与不甘。

白日宴饮落幕,庭院只剩月色寂寂,夜风渐凉,廊下阴气无声翻涌,水波般的虚影悄然凝形,鬼蛟自雾色中现身,眉眼覆着慵懒阴翳,带着洞悉人心的蛊惑笑意。

“你费尽心思温柔讨好,百般迁就,又有什么用?”鬼蛟声线低哑缠绵,绕在玄螭耳畔低语,“她心里始终记着牢里那个人,眼底藏着牵挂,对你永远隔着一道墙。你再怎么温存相待,也暖不透她的心。”

玄螭负手立在廊下,眸色沉凝,不发一言,心底却被戳中隐忧。

鬼蛟缓缓缠绕,句句引诱,直戳他心底占有欲与妄念:“症结根源,从来都不在你不够温柔,而在封朗一日不死,她心底便一日有牵挂,一日不肯全然归属于你。”

“索性干净利落,除掉隐患。”鬼蛟眸光幽冷,语气带着阴狠蛊惑,“不必只在梦中将他抹杀,引梦貘吞掉他的神魂,让他在幻境与现世之中,彻底消散,再也不能碍你的眼,分她的心。”

“只要他彻底消失,这妄城梦里,便只剩你与她二人,良缘安稳,朝夕相守,再无旁人插足。到那时,她眼里心里,便只能装下你一人。”

阴冷的低语顺着魂脉钻入神识,撩拨着玄螭心底的偏执、占有与深藏的私欲,在寂寂月色里,悄然生根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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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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