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圆,是城南食肆里土生土长的胖丫头,这名字,是我打落地起就跟着的,跟我身上的肉、嘴边的香一样,扎扎实实地长在骨子里,半分错不得。
我生得圆,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圆润,脸蛋是发面馒头似的白软,双下巴叠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弯缝,胳膊腿儿裹着软乎乎的肉,抬手夹菜、迈步走路,都带着沉甸甸的安稳劲儿。身上常年穿阿婆缝的粗布短褂,宽宽松松裹着身子,沾了油渍糖霜也不心疼,反正食肆里的烟火气,本就该沾在身上,才叫踏实。
我家食肆开在巷尾,门面不大,却日日烟火缭绕,从破晓到日暮,就没断过香气。灶火是永不熄的,铁锅烧得滚烫,菜籽油下锅的呲啦声,蒸笼掀开的白雾声,砂锅炖汤的咕嘟声,凑成了我从小到大听惯了的调子,比任何声响都让人安心。而我,是食肆里天生的试味人,阿爹说我生了一副金贵嘴,咸一点涩,淡一点寡,火候差一分,都能立马尝出来,所以每一道菜出锅,头一口必定是我的,我点头说妥,阿娘才会笑着端给往来的客人。
我的日子,简单得只剩吃和暖,却圆满得让我觉得,世间万般好,都比不过这方寸食肆里的烟火。
天刚擦亮,巷子里还飘着晨雾,阿婆就已经和面蒸包了。我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脚踩在温热的青石板上,先凑到蒸笼边,等着那层白雾掀开。刚出锅的豆沙包烫得我直搓手,却舍不得放,咬开一口,绵密的红豆沙裹着桂花香,甜而不齁,烫得舌尖发麻,也能囫囵咽下去,一股暖意从心口漫到四肢百骸,连晨起的迷糊劲儿都散了。晌午的食肆最热闹,客人坐满了木桌,阿爹在灶前忙得脚不沾地,我守在案边,挨个试菜:红烧五花肉炖得酥烂,肥油都化在了酱汁里,入口即化,满嘴肉香;清炒时蔬裹着薄芡,鲜脆爽口,解了肉的腻;卤猪蹄筋道软糯,啃完一根,指尖都沾着卤香,要吮半天才能干净。
傍晚客人少了,阿娘便会炖些甜汤,冰糖银耳、莲子百合、红豆薏米,都是我爱吃的。我搬着矮凳坐在门口,捧着粗瓷大碗慢慢喝,晚风拂过,带着巷口槐花的香,看着夕阳把食肆的木招牌染成暖红色,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个饱嗝,只觉得这辈子,这样就够了。
街坊们都喊我胖阿圆,语气里全是疼宠,路过食肆总会塞给我一块麦芽糖、半个桂花糕,我也不推辞,笑着接过。他们说阿圆有福气,生在食肆里,不愁吃穿,心宽体胖,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我听着,只一个劲地点头,是啊,我有家人疼,有吃不完的美食,有暖烘烘的烟火,这不是福气,是什么?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梦,悄摸摸地钻进脑子里。
我梦见过一个笨书生,什么都要问我,可烦可烦人啦;梦见过一只狐狸,抖着胡子嘲笑我,然后变成人,追着要打我屁股;梦见漂亮的娘子,拎着一只偷吃的灰毛大老鼠在念叨,那只大老鼠会变成小童,抢我手中好吃的,还会恶狠狠的让我不要吃太多……
灶膛里的柴火又噼啪响了,阿婆喊我尝新蒸的奶黄包,香气飘过来,勾得我立马忘了夜里的那些恍惚。我迈着胖乎乎的腿,快步凑到灶边,看着阿婆慈祥的笑脸,捧着滚烫的奶黄包,咬下一大口,甜香瞬间填满口腔。
……
“他还……真能吃啊!”
这句话从封朗嘴里说出来,透着说不出的滑稽。四人隐匿在幻境外的雾气之中,隔着食肆窗棂与敞开的店门,看向幻境核心。
而此刻的幻境之中,视线所及,正缓缓铺展开一个大胖丫头日复一日、简单又安逸的生活轨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慵懒与满足。
吃饱了,胖丫便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惬意,打个饱嗝,眯着眼歇一会儿,回味着美食的滋味。歇够了,若是还有没吃完的,便接着吃,若是吃完了,便等着后厨上新的菜品,安稳又惬意,沉溺又迷失。
幻境外,四人静静看着幻境中,埋头狂吃、全然忘我、浑然不知外界一切的胖丫头,神色各异。
程雁初蹙着眉,看着献春寄身的阿圆,吃得满脸油脂,一脸沉醉,生怕惊扰了幻境,声音压得极低:“她真的献春?”
玄螭负手立在一旁,身姿挺拔,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狐君应当不会出错。第三重妄境屏蔽了外界的所有感知,我们就算现在喊破喉咙,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龙太子见多了世人的执念,贪权、贪财、贪情,却从没见过像献春这样被一口吃食困住,这般贪恋口腹之欲,连自身安危都能抛诸脑后,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几分可笑。可他却也深知,这般纯粹的执念,反而更难挣脱。
程雁初有些焦急:“唤也唤不醒,又不能强行拉扯他出来,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玉归离语气依旧清和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他现在完全跟着阿圆的生活轨迹走,被这具肉身的口腹之欲、慵懒习性牢牢牵制,从晨起吃到日暮,自己享福就算了,还得麻烦我们将他抽离出来……索性吓他一吓!”
玄螭眸底瞬间了然,微微颔首,赞同道:“这方法倒是不错!”
程雁初与封朗对看一眼。显然还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不是痴迷口腹之欲,贪恋这安逸美食梦,不愿醒觉吗?那我们就借第一重妄中的绾梦网之力,以妄制妄,破他这贪念执念。”玉归离指着幻境中的献春,笑道:“绾梦网本就有先美后噩、搅动妄念、翻转梦境之效,居于表层,极易借力。我们无需闯进去,无需惊扰他,只要引动绾梦网传入这第三重幻境之中,以绾梦网之力,过滤掉他眼前所有的美食、所有的安逸、所有的和善,将他的美梦直接变成噩梦,他自然会醒。”
“此计甚妙,以妄制妄,借力破局……就是,就是有些……”程雁初未说出口,这法子不错,就是有些损,瞧着玉郎君又是戏耍献春一般。
封朗也听懂了其中的玄机。
“这事我与龙太子做便是。”
玉归离与玄螭联手,将绾梦网一点点渗入献春所在的幻境,所过之处,幻境中的热闹气息、香甜气息、安逸气息,被一点点过滤、吞噬、消解。
不过片刻功夫,幻境开始剧烈翻转,天翻地覆。
原本金碧辉煌的楼阁瞬间轰然崩塌,朱红飞檐、立柱、食桌,全都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里;满桌的珍馐美食,如同泡影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香气都不曾留下;喧闹的人声、伙计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戛然而止,空气死一般寂静。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寒风与枯草枯骨,一片荒凉萧瑟的乱世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死寂又恐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安乐富足。
幻境中的阿圆,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回味美食的滋味,满心都是满足与惬意,突然觉得周身一冷,手里的吃食没了,眼前的美景没了,温暖的阳光没了,连周遭的人声都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圆脸上的满足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吃的呢?我的肘子呢?桂花糕呢?”她茫然地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无措,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什么都摸不到,“你们把我的东西藏哪儿了……我还要吃……”
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就在这时,远处缓缓走出十几个身影。
这些人衣衫褴褛,破旧不堪,遮不住身体,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神空洞无神,却又透着一股饥肠辘辘的贪婪、狠厉与绝望。他们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却一步步朝着阿圆的方向逼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白白胖胖、鲜嫩饱满的身子上,如同饿极了的狼,看到了唯一的猎物,眼神里的贪婪与狠厉,几乎要溢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走得很慢,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粗哑干涩、充满饥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字一句,扎进阿圆的耳中:“有……有吃的了……”
“瞧这丫头……白白胖胖,嫩得很……正好填肚子……”
“找了许久……终于找到活的了……这么肥实,够吃好几顿了……”
“嫩白的小菜人儿……别跑……煮了吃……”
这些话语,透着饥饿的狠厉,每一句,都在告诉阿圆,她而是他们眼中的食物,是可以用来充饥的东西。
阿圆站在原地,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股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席卷了她全身,淹没了所有的茫然与无措。
她在原地动弹不得,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一步步逼近,看着他们眼中**裸的贪婪与恶意。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变成别人口中的食物,变成被人觊觎、被人围堵、即将被烹煮的对象!
“别……别过来!”阿圆吓得连连后退,圆胖的身子踉跄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双手护在身前,声音又尖又抖,带着哭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糊满了脸颊,“我不是吃的!你们不能吃我!我不吃了!我再也不吃了!”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噩梦幻境,可第三重妄境依旧牢牢缠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绝望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一道声音穿透恐惧的迷雾:“献春!快醒过来!我是雁初!我们都在这儿!你是社君献春,不是幻境里的胖丫头,快挣脱这具肉身,我们来接你了!”
这一声呼唤,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中了献春的神魂。
玉归离见状,对封朗道:“用那柄断剑,斩断妄念与献春神魂上的连接!”
封朗闻言挥剑,狠狠斩下去,斩断他与胖丫头肉身的所有牵绊。那层反转的噩梦幻境彻底破碎。
玄螭抬手一挥,瞬间驱散周遭残余的绾梦网妄念,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扫清所有障碍。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幻境彻底破碎,那具胖丫头阿圆的肉身,瞬间化作流光,消散在妄境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一道小小的、灰扑扑的身影,从流光中跌落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正是献春的真身。
他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子一抽一抽的,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
程雁初连忙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柔声安抚,语气温柔至极:“没事了没事了,献春,我们都在,你已经醒过来了,幻境都碎了。”
献春慢慢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四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才终于确定,自己真的醒了。
玉归离缓缓站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又好笑:“知道怕就好,此次若是再晚一步,你彻底被同化,便永远醒不过来了。日后切不可再这般贪恋口腹之欲,切不可轻易沉溺幻境,要守住本心,切记切记。”
献春连连点头,心有余悸:“不吃了……再也不吃了……什么肘子、桂花糕、蜜饯果子,都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这是还惦记着肘子桂花糕呢!” 玉归离拉长语调,故意逗他。
献春吓得连忙往程雁初背后躲,带着十足的乖巧:“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贪吃,再也不贪玩,再也不离开你们,绝不会再沉溺幻境。”
玉归离看着他已然彻底醒神,神魂稳固,没有丝毫损伤,便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献春又环顾一圈,开口问:“呆书生呢?李鄀呢?你们还没找到他?”
玉归离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想来他的情况比你复杂……走吧,别耽搁了!”
五人朝着李鄀所在的方向,再次踏入更深、更浓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