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过琉璃古木,枝桠间悬挂的人心灯皆是半透明魂火,明灭间吐纳着细碎妄念,灯芯跳动处,隐约还能窥见世人未竟心愿的淡淡虚影。脚下的路由梦魄凝结而成,踩上去软中带硬,每一步都漾开层层星纹涟漪,如同踏着半凝月光,又似走在随时会融化的幻境里。
献春驮着程雁初原本走在中间,但玄螭周身清冽龙气刺得他耳尖发痒。
“龙太子,劳烦你稍微离我半尺……”献春尾巴不自在地甩来甩去,苦着脸开口,小短爪扒着光阶,“你身上龙气太盛,扎得我浑身发毛,再近一些,我怕是要控制不住。”
玄螭淡淡颔首,他金浅瞳仁映着周遭流转流光,目光扫过琉璃木间浮动的妄念雾霭,“此地妄念异常浓稠,比寻常妄城盛了数倍,你们当心些,莫要被勾出心底执念。”
李鄀跟在一旁,他不敢乱瞟,却又忍不住偷瞄枝间旧物——那些皆是执念凝化的具象,件件裹着淡淡魂光。
半融的麦芽糖甜香不散,悬在枝间轻轻晃荡,是孩童舍不得咽下的甜,只求一口未尽的欢喜;缝到半途的布鞋针脚细密,棉线还软软垂着,是慈母灯下的牵挂,盼着远方游子岁岁平安;未写完的诗卷墨迹浮动青莹文气,是书生苦思不得的一句落尾;褪色香囊暗香缠绵,是女儿家心意得不到回应……
凡人心头执拗不肯散去的念想,在此处都化作了具象,静静悬于枝头,像一场场不肯落幕的旧梦。
这般绮丽又肃穆的景致本是安然如梦,下一刻,竟齐齐活了过来。
最先缠上来的是一卷泛黄诗笺,纸身泛着青莹灵光,轻飘飘落在李鄀面前,书页哗哗作响,墨迹忽明忽暗,卷边微微卷曲,像个焦急的书生魂魄,追着他不停催促,求他续完那未完诗句,了却这桩文心执念。
李鄀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这、这怎么还动起来了?!献春,这、这东西怎么活了?”
“是执念造物。”献春皱着小眉头,鼻尖轻嗅空气中躁动的妄念,语气满是困惑,“妄城里的执念本是只求安息,顶多偶尔轻轻晃一晃,极少会这般活过来缠人……今儿实在太不对劲了,这气味着实躁得慌。”
程雁初坐在献春背上,轻声问道:“莫非是城中出了变故?这些执念,怎么突然急着找人应和?”
话音未落,周遭妄念骤然翻涌,所有执念像是受了惊,纷纷躁动起来。它们纷纷从枝头落下,围着几人旋舞,一时之间灵光交错、声响细碎,所有执念都在急切地靠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可以了结心愿的浮木。
李鄀被诗卷追得团团转,一手挥开纸页狼狈躲闪:“我续,我续还不行吗!可你也得给我些时间啊!”
便在一片哭笑不得的混乱里,一声清越冷喝骤然传来,声如金石相撞,压过所有细碎声响:“放肆!”
众人循声望去,前方长街尽头虚空扭曲,一道挺拔身影被数柄泛着黑紫妄光的断剑围住。剑身流转暴戾执念,划破空气留下残影,招招凌厉直逼要害。
男子一身金吾卫玄服被气流搅得猎猎作响,身姿却如苍松挺拔,一手按刀,一手挥开剑影,眉目沉峻如寒峰,凛然煞气丝毫不输妄光。正是封朗。
程雁初当即惊声开口:“封将军!是你!”
封朗闻声侧首,见到几人明显一怔,手腕一转格开断剑,声音沉稳:“程娘子?你们果然在此!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封将军!”李鄀又惊又喜,连诗卷都顾不上了,“你也被卷进来了?”
“一言难尽。”封朗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周身飞剑,神色冷肃,“我本在上河桥巡夜,桥面忽卷水龙,巨力袭来便落入此处。这些飞剑不死不休,只一味缠斗,我脱身不得。”
“区区妄念所化,也敢放肆。”
玄螭金浅瞳色转冷,广袖凌空一振,浩瀚龙气如春水奔涌散开。断剑瞬间被震得叮当落地,妄光飞速黯淡崩裂,眨眼化作细碎流光消散。
封朗收势回身,看向玄螭目光凝重:“这位郎君好深厚的修为,不知是何方高人?竟能轻易破了这飞剑。”
程雁初连忙低声解释:“封将军,这位是九洲龙族的玄螭太子,我们上一回能祛除水祟,也是托了他的关系才能无恙。”
封朗心中巨震,拱手礼数周全:“如此,多谢!”
整座妄城忽然狠狠一震,如同被巨灵捶打,琉璃古木咯吱颤响,人心灯魂火剧烈摇晃。
李鄀踉跄一步:“怎、怎么回事?地震了?!”
下一刻,空气骤然一轻,所有人脚下一空,瞬间失去重力往上飘起。
“啊——我飘起来了!”李鄀惊呼,头发衣袂倒悬,手舞足蹈抓不住任何东西,“这、这又是什么法术!”
献春驮着程雁初一同浮起,四只爪子空中乱蹬,尾巴僵直:“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妄城从不会这般失重,醒娘也从未这般乱过规矩!”
玄螭开口:“重力忽失,绝非自然天象,怕是有人在暗中操控此地。”
失重只持续一瞬,下一秒重力骤然暴涨,千斤重压猛然砸下。
“咚——”
众人齐齐砸回地面,地面裂开细缝,透出星河。
献春四肢一弯重重落地,哀号一声:“哎哟——沉死了!骨头都要散架了!这妄城是疯了不成!”
程雁初被献春垫着,毫发无损。
“疼疼疼……”李鄀揉着腰龇牙咧嘴爬起来,他旁边的封朗倒是稳住了身形。
玄螭缓缓落地,垂眸看向地面缝隙里渗出的黑浊浊气,与之前黑雾同源,金浅瞳色冷冽如冰:“这是妄力潮汐,整座妄城的城脉根基,正在崩乱。”
封朗眉峰一蹙,猜测:“妄力潮汐?莫非是天地灵气紊乱引发的异象?”
“自然异象自有章法,从不会乱得如此刻意凶狠。”玄螭摇头,语气笃定,“有人暗中动手,刻意搅乱城脉,搅动万千妄念,想要毁了这座城。”
李鄀脸色发白:“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城要是塌了,我们岂不是都要困死在这?”
话音未落,远处虚空剧烈扭曲,被驱散的黑雾再次翻涌汇聚,琉璃古木枝干咯吱作响,人心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魂火坠入无边黑暗。
玄螭抬眸望向翻涌的黑雾,声音清冷:“麻烦来了!”
玉归离一袭素衣,缓步走在人心灯交错的光影里。
自踏入妄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周遭妄念虽浓,却带着一股被强行撕裂、粗暴搅动的暴戾之气,不似天然流转,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扯揉捏。
“城脉不稳,妄气倒逆。”
他指尖轻捻一缕飘来的细碎妄念,只觉其中混杂着浑浊浊气,眼神微微一沉。
他循着最紊乱的妄力源头一路深入,穿过层层叠叠的琉璃古木,避开一盏接一盏熄灭的人心灯,终于在妄城最中心那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古魂树下,看见了一道沉睡的身影。
女子闭目倚坐于树根,周身萦绕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场极深极沉的昏睡,任凭周遭妄浪翻涌,也毫无反应。
正是醒娘。
玉归离眸色一冷,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淡的拂尘响动。
“狐君倒是迅速。”
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玉归离猛地回身,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一身道袍,手持一柄陈旧拂尘,看似仙风道骨。
“你知道我是谁?”玉归离语气微冷,周身气息已然绷紧。
“自然知晓。”老道士缓缓拱手,姿态间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忌惮,“狐君乃是八尾大妖,狐族的老祖宗。小道师门古籍上曾有记载,就连小道的师祖,当年也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甚至交手论过道。”
他语气平缓,却分明在示弱,不愿轻易启衅:“今日在此,小道本不欲与狐君为敌,更不想动手。”
“是你在搅乱妄城城脉。”玉归离语气平静,知其来者不善,“你在吞噬妄念。”
老道士淡淡一笑,并不否认,反而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淡然:“妄城收纳世间万千执念,醒娘一人掌持如此磅礴力量,未免太过浪费。我取之以补自身,以执念铸道基,有何不可?”
“城脉一断,整座妄城会彻底崩塌。妄念一断,人间也会虚空!”
玉归离步步上前,眼神冷冽,“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被埋入妄念废墟,永世不得脱身。”
老道士仰天低笑一声,拂尘轻甩,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野望:“无妨,我可取而代之。”
他抬眼望向昏睡的醒娘,语气阴狠而平静:“她是妄城之灵,执掌世间所有未了之愿。我吞尽妄念,困死她的神思,待到城脉崩断那一瞬,我便炼化她的魂灵,篡夺她的权柄。到那时,我便是新的妄城之主,世间一切爱恨嗔痴、遗憾执念,皆由我掌控。人间心念,即是我之力。我就是执掌人心的神!”
玉归离眸色骤寒:“疯子。”
“至人皆疯,大道无情。”老道士笑意渐冷,“狐君,你若识相,便转身离去。等我功成,或许还能留你一脉狐族,安稳于世。”
便在玉归离与老道士气机紧绷、一触即发之际,远处有脚步声和惊呼声匆匆传来。
玄螭、程雁初、献春、李鄀与封朗一行人,循着愈发狂暴的妄力潮汐,终于赶至古魂树下。
李鄀一眼望见那道持拂尘的老道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双眼,失声脱口而出:“是你!”
老道士淡淡扫来,不甚在意。
李鄀指着他,又惊又怒:“我认得你!那日我在后院埋酒松土,你就出现在树下,我还当你是什么槐树精,原来根本是个作恶的道士!”
玉归离闻言眸色微沉,瞬间了然。
“果然是你在暗中对酒动了手脚。”
老道士不以为意,只轻拂拂尘,左右不过几个凡人、一只小妖,眼前的狐君才是最棘手的。可当他目光不经意扫过玄螭,脸上的散漫骤然僵住。
那双眼瞳浅金如日光熔铸,气息浩瀚如江海,绝非寻常。
老道士脸色骤变,声音都紧了几分:“……上仙?”
玄螭金瞳只淡淡一瞥,便有龙气无声铺开。
老道士心头一沉。
狐君已是棘手,如今竟还有位龙族上仙。真动起手来,他绝无胜算。
一瞬权衡,他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失礼了!”他朝着龙太子一揖,身形便隐入翻涌的黑雾之中,只留下一句阴恻的话语回荡在林间:“醒娘已沉梦不醒,你们谁也救不了她。等着与这妄城,一同陪葬吧。”
黑雾散去,古魂树下重归死寂,醒娘依旧昏沉倚坐。
玉归离收了周身戾气,转眸看向众人,沉声道:“他跑了,麻烦却未结束,醒娘沉梦太深,妄城已撑不了多久。”
程雁初上前一步,轻声问道:“玉郎君,如今还有法子救醒娘,救妄城吗?”
“唯一的生路,是入她的梦,将她唤醒。”
“这太冒险了!”龙太子凝气:“醒娘之梦,是世间所有妄念的汇集。入梦之后,你们会忘却真身,沦为梦中一角。若不能及时醒悟‘我本是我’,便会永远困死在梦里,再也出不来。”
“不错!”玉归离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如果忘了‘本我’,那你们就再也不存在了。”
封朗按刀而立,神色凛然:“坐以待毙是死,闯梦亦是险。与其困死城中,不如放手一搏。”
李鄀咽了口唾沫,手心微微发凉,却还是咬牙看向众人:“虽、虽然危险……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献春甩了甩尾巴:“醒娘不能有事,妄城不能塌。我要去,大不了在梦里多警醒些便是。”
程雁初看向身旁众人,又望向玉归离,眼神坚定:“左右已是绝境,我们一起进去,一起把她带出来。”
玉归离挑眉,最后看向龙太子。
玄螭金浅瞳中一片沉静,转身负手。他的意见根本无关紧要,程雁初要去,他只能跟着。
玉归离看着众人,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一致定了。”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月光般的银白狐火。那点微光在他指腹轻轻流转,不灼人,却清透安宁,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真的模样。
“入梦之后,妄念会篡改你们的记忆、身份、际遇,让你们以为自己本就是梦中人。我给你们各留一道心印,能够惊醒你们。”
他先走到程雁初面前,指尖轻点在她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辉落定,如同一颗细小的星子隐入肌肤。
“梦中无论遇见什么,但凡心生疑惑、觉得眼前人生不对劲,便凝神去感受这道印记。它会轻轻一烫,提醒你:你不是梦中人,你是你自己。”
继而走到献春身前,在他毛茸茸的耳尖一点。
“献春,你最容易被执念哄骗。若哪一刻觉得安心过头、不想再走了,便是梦在留你。心印会醒,切记不可沉溺。”
到李鄀时,玉归离指尖在他手腕轻轻一点。
“若是梦里忽然仕途顺遂、诗文天成,不必欢喜,那是妄念在钓你。你经历过三生一梦,应该懂!”
李鄀连连点头。
封朗上前一步,挺直身姿。玉归离在他心口轻轻一触:“我尚不知将军有何执念,但心印一响,即刻抽身。”
待所有人印记落毕,他抬眼望向昏睡的醒娘,周身气息渐凝。
“我先送你们进去。切记,梦中身份再真实,也不是你。遇见再圆满的人生,也不是你的归宿。若是能寻到同伴自然最好,一旦察觉不对,立刻守住本心,默念己名,心印自会呼应的。”
古魂树下,开了一张心门。门后一片朦胧,望不见尽头,只隐约传来人间百态的细碎声响——有啼哭,有笑语,有叹息,有吟唱。那便是醒娘的梦,一座由万千妄念堆成的、巨大而温柔的牢笼。
众人一一进入。
“龙太子……”
玉归离看向玄螭,顿了顿,思索再三终于开口:“太子神魂稳固,龙气自带清明,妄念难以侵染,只是……”
玉归离淡淡抬眼,“梦中万物皆可伪,人心、情爱、承诺,一概做不得真。你只需记住一点——你要护的人,不在这梦里。”
玄螭金瞳微闪,并未答话。玉归离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