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气浪从虚无深处翻涌而来,不由分说便将李鄀与献春卷在其中,天旋地转,神魂微荡。李鄀再落地时,脚下已非人间街巷,而是一片泛着幽蓝冷光、流转暗银纹路的阶梯。
李鄀从台阶上手脚并用爬起来,抬头看向天空中飞的一团团颜色各异的云雾,生怕自己掉落虚空。
他踉跄站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此处绝非人间。
李鄀一介人间书生,平生只读圣贤书、行人间路,何曾见过这等诡异境地。他面色发白,环顾四周,只觉心神都跟着这虚浮之城一起晃荡,惊得喉间发紧:“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身侧半空忽然坠下一团灰影,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遭虚雾都散了一圈。李鄀吓了一跳,猛地后退,抬眼望去——只见那灰影缓缓爬起,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灰毛巨鼠。它毛发光滑,耳尖圆钝,一双黑眼珠透亮,虽身形堪比虎豹,却无半分凶戾,反倒透着几分狼狈。
李鄀却吓得声音都发颤,下意识拱手弯腰,连连后退:“大、大仙饶命!小生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半两肉,不好吃的!求大仙莫要张口……”
那巨鼠先是一呆,随即像是被气笑了,发出一阵闷闷的、似人非人的嘀咕声。下一刻,灰光一闪,巨鼠身形急速缩小,片刻之间,又跌回那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只头顶一对灰毛耳朵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细长尾巴垂在腿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喂喂喂,呆书生,你瞎喊什么呢?”献春拍了拍身上灰,一脸嫌弃,“是我!你不是见过我的原身,怎么还会被吓到!”
李鄀一怔,怔怔盯着那对熟悉的耗子耳朵和尾巴,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得声音都飘了:“献春?你……你之前没那么大……”
妄城之中,执念放大,幻象成真,连妖形也一并被扯回了最本初的模样。
李鄀仍心有余悸,环顾这虚浮诡异的城池,定了定神,才敢问出那句压在心头的话:“此处究竟是何地?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献春收起几分嬉皮笑脸:“这里是妄城。人间所有放不下的贪嗔痴念,所有未醒的梦、未了结的愿,聚在一处,便成了这座城。”
“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自然是因为醒娘!”
献春道:“醒娘是这妄城之魂。念有归处,梦有秩序,妄城就会是这般平和绮丽之态,不生乱象,不生恶念。”
李鄀恍然大悟,难怪醒娘能拾妄解梦,原来是妄城之主。
“呆书生,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的!”献春耳尖微动,神色微凝:“如果被梦貘发现,会被吞噬掉!它们以残缺、飘零、无主的残梦为食。我们现在就如同残梦,是不属于城中任何妄念的一部分!”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被卷进来的不只我们,应该还有玉归离和程娘子。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到醒娘!”
李鄀不由的担忧起来:“玉兄本事大,能先找到他也好。可是程娘子怎么办?她若是落单……”
“这不用你操心,想来她比我们更安全……”
“为什么?”
“我边走边跟你说吧!”
献春拉了李鄀一把:“这边!呆书生,你要是踩错了掉到别人梦里可就真没了!”
献春在牵头引路,两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天地倒旋的一瞬,程雁初只觉周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卷扯。
前一刻还在上河桥畔,周遭是燕都深夜的灯火与人声,风里带着暮春将尽的暖意,下一刻,虚空之中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水光,冷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缠上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程雁初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的水雾。惊呼声卡在喉间,尚未出口,腰侧忽然一稳。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腰间,指节微凉,力道却稳得恰到好处,恰好托住她不断下坠的身形,将那股狂乱的冲力轻轻一卸。
下坠之势骤然一缓。
漫天翻涌的水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风也随之变得轻柔,原本刺骨的冷意,在靠近那人身侧的一瞬,尽数化作清润温和的气息。
程雁初踉跄了半步,终于站稳。她抬眸,整个人便怔住了。
眼前之人一身云纹白衣,广袖飘飘,衣料之上似有细碎金纹随动作流转,如星河暗涌。他眉目温润,瞳色金浅,望过来时,像是含着一整片沉静的夜空。鬓边有淡淡云气缭绕,隐约可见一截微曲的角影,藏在发丝之间,宛若谪仙。
这张脸,她见过。
“你是那湖下的水君!?”
醒娘说的机缘与福报,大抵就是面前的这人了。程雁初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混杂着敬慕与安稳,还有一丝少女心事被悄然触动的轻软。
“我不是水君,我叫玄螭,是九洲龙族。”
他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身形微退,分寸拿捏得极稳,既不失礼数,又不显疏离。
程雁初脸颊微热,连忙敛神,抬眼望向四周。
长空如琉璃熔染,流云似鲛绡轻垂,远处梦泽浮空,波光点点,落处皆成铃音,一步一景,如梦似幻。这般景致,她生平未见,只觉心神都被轻轻摄住。
玄螭抬眸望向妄城深处,金浅的瞳仁微微一沉。
“此处是妄城。”
他声音清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人间万千执念所聚,痴梦所凝,由醒娘一手掌序,才有这般安稳瑰丽之景。有人借妄引之力,机布下此局。我们若困死城中,便会被妄城同化,永世不得脱身。”
程雁初定了定神:“既如此,我们是不是要先找到醒娘。”
“不错。”玄螭目光落向那片最绚烂亦最空寂的方向。
程雁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城中心?”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梦而行,直往妄城最深处而去。
“别乱看!看路!你再走神我真不管你了!”献春拽着惊魂未定的李鄀,在层层叠叠的妄念楼阁间疾行。
脚下流光依旧,石缝间蹦跳而出叮叮当当的光音符,声响清冷,并非悦耳乐曲,更像无数梦碎的轻鸣、残魂的低语,滚过长街,留下一路华丽而空寂的回音。
道路两侧,古木参天,躯干通体由流转暗纹的琉璃铸就,色泽在幽紫、靛蓝、墨银之间缓缓变幻。枝桠光秃,不生一叶,不开一花,只悬挂着一盏盏人心形状的小灯。灯内燃着的并非火焰,而是一段段世人残存的妄念,或明或暗,或冷或暖。
未写完的诗卷,墨迹早已干涸;未曾送出的香囊,丝线早已褪色;将军沙场的断剑,凝着未散的杀伐与不甘;书生案头的笔墨,藏着落第的寒苦与执念。
每一件,都是一个囚笼。
每一件,都能将生人拖入无边梦境。
刚才李鄀差一点就被妄念牵引了心神,要去触摸,还好献春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一旦钻进别人的梦,就会被妄念同化,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最后被梦貘吞掉。呆书生,你可别给我添乱。”
话音刚落,街巷深处,梦貘缓缓行过。它们身形肥硕,毛色暗沉,鼻吻修长。所过之处,那些被妄念困住的游魂、神智崩碎的虚影,会被轻轻衔起,吞入腹中,不留一丝痕迹。
献春下意识往李鄀身边靠了靠,他自己其实也瘆的慌,但是在李鄀这个凡人面前不能露怯:“看清楚了吧?所以千万别碰任何东西。我一个人可懒得给你收尸,呆书生。”
李鄀“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雾影之中:“那又是什么东西?”
一道身形似鹿的动物踏雾而来,通体毛色幽蓝如深夜天穹,皮毛之上的斑纹是一片片流动不息的星斑,星辰在它身上明灭闪烁,如同将整片银河披覆在身。它的四蹄不沾实地,踏在梦的涟漪之上,每一步落下,便绽开一圈星纹涟漪。
“那是星斑天鹿,它能在人们的梦里穿梭,将所有的妄念挂在树上。它会守护妄念的完整,只要我们不动这些妄念,它便不会为难我们。”
空气骤然一冷。
前方虚空剧烈扭曲,一团浓如墨汁、稠如腐浆的灰雾猛地翻涌而出,雾中藏着千万人的哭喊、怨恨、不甘与绝望,无数软腻黏滑的触须疯长伸展,如同活物,径直缠向两人脚踝,要将他们拖入无尽黑暗。
献春大惊:“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鄀腿一软,险些被触须卷中,献春一把拽住他,周身灰光暴涨,瞬间变回虎豹般的巨鼠。
“跑!”
一声低喝,献春叼住李鄀衣袖,把他往自己背后一甩,转身便往妄城深处狂奔。
琉璃古木在两侧飞速倒退,人心灯明灭闪烁,碎梦般的音符被风声撕裂,触须在身后狂乱抽打,地面留下一道道腐蚀般的黑痕。
四下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没有车马声,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光阴流动的痕迹都感觉不到。
“这里以众生未竟之妄念为土,以世人放不下的执念为石,筑成的一片梦域。”玄螭缓缓开口:“城中一切,皆是心相所化,看似华美,实则空茫。”
程雁初听得心头微震。
她自幼饱读诗书,也曾在古籍残卷之中见过关于梦域、心界的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真的踏入这样一片匪夷所思的境地。
远处有一条长河横亘,河水幽蓝如凝冻的夜空,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沉落的星辰。偶尔有鱼形的影子在水中游过,通体透亮,尾鳍扫过之处,泛起一圈圈微光涟漪,却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是妄河。”龙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承载世间所有被人舍弃的执念、放下的心事、不愿再提的过往。”
程雁初望着那条安静流淌的河,心头生出一种难言的怅然。
原来这世间,连放下,都有一处可去之地。
正看得出神,她眼前忽然轻轻一晃。
一朵极小极小的幻花,自枝头无声飘落,晃晃悠悠,恰好悬在她面前,轻轻颤动。
程雁初下意识凝神望去。
花瓣半透明,内里裹着一缕极细、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雾气。那不是旁人的妄,而是她自己最真实、也最隐秘的心绪。始终盘桓在她心底,不曾真正散去。
“原来……我也会这般狭隘自私。”她轻声低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她总以为自己看得开,放得下,可到头来,也不过是被这些小情小绪缠缚的凡人。
龙太子侧眸看她,轻轻抬手,指尖金纹微亮,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落雪,便将那朵裹着她妄念的小花,从虚空中轻轻拈了下来。
“妄念非罪,亦非狭隘。”他声音温和而笃定,“人心本就七情六欲俱全,有委屈,有不安,有贪恋,皆是寻常。不必因此苛责自己。”
程雁初怔怔地看着对方掌心那朵轻飘飘的小花。
花瓣微凉,轻若无物,内里裹着的,却是她最真实、也最柔软的一面。这样的照拂,太过安稳,太过绵长,让少女心中,悄悄泛起了涟漪。
就在这静谧温柔的一瞬——
一声破锣般的惊叫,从街巷尽头狠狠撕开这片安宁。
“你不是说妄念不能碰吗!!为什么他可以随便摘啊——!!”
李鄀揪着献春颈部的毛不让自己被颠簸震下去,他头发散乱,衣襟鼓风,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死了不远处玄螭指尖那朵小花,震惊盖过了恐惧,一边逃命一边不忘高声质问。
献春跑得尾巴都绷直了,身后触须呼啸而至,几乎要卷到他后腿,闻言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逃命呢呆书生!你管他摘不摘花——!!”
话音未落,献春顺着李鄀的目光定睛一看,当场僵了一瞬。
白衣广袖,云气绕鬓,瞳色金浅,一身凛然龙息……
献春眼睛瞬间亮得像抓住救命稻草,当即调转方向,拖着李鄀一头朝着玄螭与程雁初冲去,细嗓子扯得震天响:“龙太子救命!!龙太子救命啊——!!”
玄螭闻声抬眼,视线先掠过来势汹汹的黑雾,指尖微收,顺势将掌心小花拢入袖中。
浓黑如浆的雾团已裹挟着怨声席卷而至。
玄螭面色微沉,广袖凌空一振。
无形龙气骤然化作半透明的水澜屏障,横亘在众人身前,江海威压轰然散开。追来的触须撞上屏障,尖啸四起,滋滋消融,漆黑雾气连连倒退,一时竟再难逼近半步。
献春猛地刹住身形,巨大的鼠身踉跄着滑出数尺,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
李鄀从他背上滚落在地,撑着地面抬头望着那道稳如山海的水壁,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程雁初看着那团在不远处翻滚嘶吼、迟迟不散的黑雾,显然害怕:“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玄螭眸色微冷:“醒娘一睡,妄城失序,连带着城中妄念也生出了凶性。此物从乱念中化出,具体是何物,一时还说不清。”
黑雾在屏障外盘旋冲撞,发出阵阵不甘的低吼,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在多番试探无果后,逐渐退去。
献春缩了缩硕大的身子,心有余悸地探出头:“管它是什么,幸好有龙太子在,不然我们俩今天真要栽在这儿了。”
李鄀瘫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才扶着冰凉的琉璃地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程雁初扶了他一把:“可有受伤?”
“多亏了献春跑得快,还有这位…龙太子…”
程雁初的目光落在了硕大灰鼠身上,先是微微一怔,满眼惊讶,仔细瞧了瞧那耳尖与神态,才迟疑着开口:“这是……献春?”
巨鼠抬眼,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程娘子,是我。这鬼地方力气一乱,就变不回人啦。”
程雁初先前的害怕散了不少,反倒多了几分新奇:“原来是社君呀!”
几人一提遭遇,都心知眼下唯有寻到醒娘,方能安稳。
程雁初走在献春旁边,看着献春宽厚结实的脊背,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但又怕冒犯社君,不好直说。
献春瞧她眼神来回打转,当即会意,尾巴一翘,大大方方一蹲:“程娘子要是走不惯这虚浮路,不如上来,我驮你!”
程雁初脸颊微热,轻手轻脚靠近,试探着轻轻跨坐上去。
献春皮毛柔软又厚实,稳当得很,比马背还要舒服几分。她坐稳后,下意识轻轻揪住他颈间软毛,小声道:“那……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献春尾巴得意地一扬,迈着小短步跟上前面两人,“在这妄城里,我可比你们熟多了,保证稳当!”
李鄀回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程娘子还有这般活泼的时候。”
程雁初微微垂眸,嘴角藏不住浅浅笑意,耳根却悄悄泛红。
玄螭也侧首望了一眼,金浅的瞳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几人一路穿过琉璃古木与人心长灯,朝着妄城最深处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