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妄城篇(一)

秋意刚漫上珍宝斋的檐角,桂香就先一步沉了下来。醒娘提着一只花篮,从后角门走进来。

廊下靠窗的位置,李鄀正埋首在账册堆里,笔尖在麻纸上沙沙滑动。旁侧还放着一小碟花生黄豆,估摸着是献春给他留的。

醒娘将花篮放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窗沿。

“李鄀。”

李鄀闻声抬头,笔尖还悬在纸上,墨珠凝而未落,眼睛弯起来时,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温顺又无害:“醒娘。”

这书生,怎么长得与那只老狐狸挂像了。醒娘感叹,朝后院方向偏了偏头,“前几日那场阴雨,把埋花蜜酒的土给压实了。我这一批酒最是娇贵,若不松松土,到时候压得密不透风,酒气闷在里头,性子会变浊,到了中秋,就少了那股清灵劲儿。”

“我这会子要出去摘些桂花回来,献春也不知道哪里躲懒去了,你去给他们松松土。动作轻些,别碰裂了坛口。”

“晓得晓得。”李鄀拿起墙角一把小巧木铲,晃悠悠往后院去,边走边笑,“醒娘放心,我又不是献春那小子,毛手毛脚的。”

醒娘被他逗得轻笑一声,她步履轻缓,走过廊下时,袖间垂落的穗子扫过木柱,柱上一道极淡的灵力印记微微一闪,又迅速归于沉寂。

后院比前院更显幽深。

花木扶疏,藤蔓垂落如帘,地面铺着的并非寻常黄土,而是一种带着温润珠光的细土,触手绵软,气息清浅,像浸在半梦半醒之间,踩上去竟无半分尘土飞扬。

人间岁月匆匆,土中时序错乱,一日可当一年,一年亦可为一瞬。醒娘酿的酒,但凡埋进这土里,不消几日,便有陈年佳酿的醇厚温润,入口似梦,入喉含烟,寻常仙酿都比不上半分。

听说这次海棠蜜来之不易,李鄀更是小心。

几具陶坛错落埋在土中,只露出半截坛口,封泥紧实,红布系口,绳结打得工整漂亮。酒香丝丝缕缕从泥缝里渗出来,混着桂香与草木清息,闻之便觉心神微荡,连思绪都跟着软了几分。

李鄀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表层浮土。

木铲入土极轻,几乎是贴着坛身缓缓推进,生怕一个不慎磕碰到陶坛。他一边松土,一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这么好的酒,也难怪献春总惦记……”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很轻,很静,像一片云无声飘来,连风声都未曾惊动,连地上浮生一梦土都未压出半分痕迹。

李鄀下意识回头。

树荫浓如盖,碎金般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落在那人身上。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老翁,衣袂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目疏淡清远,周身气息干净得近乎虚无,不沾半点市井烟火,也无半分妖邪浊气,只像山巅千年云雾凝成的人形。

珍宝斋这地方,本就不是寻常凡人能随意踏入的。

精怪、灵魅、散仙、异类,来来往往,李鄀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眼前这人气质出尘,沉默寡言,又悄无声息出现在后院,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这多半是院里头那棵老槐树成精了。

那棵古槐扎根百年,吸日月精华,养出一身清逸气,李鄀曾数次在院中感受到一股淡而温润的气息,想来便是它。

李鄀当即放下木铲,规规矩矩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老翁难得出来。往常只觉院里气息清净,我今日才算见着真身。”

老翁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满园花木,从垂落的藤蔓,到枝头簇簇桂花,最后落在那几坛埋在土中的酒上,声线温平浅淡,听不出半分异样情绪,像山涧流水,冷而不寒:“这酒甚好。”

“那是自然。”李鄀重新蹲回去松土,指尖拂过浮生一梦土,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醒娘亲手酿的,等中秋才会启开,配着桂饼吃,才是真的好。”

老翁淡淡嗯了一声,负手而立,静立在桂影之下。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在他道袍上,连一点褶皱都没有,仿佛连时光都不愿在他身上停留。

李鄀只顾着手上活计,半点没觉得这“树精”有什么不妥,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老翁,根本不是什么院内精怪,更不是偶然路过。

李鄀还在絮絮叨叨,对着酒坛自言自语,语气软和,像在叮嘱孩童。

那老翁目光落在那方微微露出土面的陶坛上,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

袖筒深处,藏着一只素白瓷瓶,瓶内盛着一缕阴寒如雾的气息,带着一丝吞噬一切的空寂,又藏着无尽虚妄。

只需将这一缕引子融入酒中,再借中秋满月之力,便可轻易冲开醒娘心神,叩开那座尘封在虚空中的城池。

他要的,从来不多。

一扇门,而已。

他在珍宝斋外,已经静窥了整整七日。

他知鼠类昼伏夜出,行踪隐秘,气息淡而杂,混在草木尘嚣之中,连妖狐都未必会细辨,便在城郊废弃古宅之中,寻到一捧鼠族褪下的软毛。毛色灰褐,细柔微腥,带着族群独有的浅淡气息。他将那撮软毛用锦袋贴身收着,将自身气息尽数压下,只留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鼠腥气,混在草木气息之中。

李鄀埋首拨土,全神贯注,生怕压实了土,又怕碰坏了酒坛,压根没留意身旁动静。他心思单纯,只想着把酒照料好,等着中秋众人欢聚,从未想过危险已近在咫尺。

老翁缓步上前,步伐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蹲下身,动作舒缓沉稳,指尖极轻地拂过坛口封泥,一缕极淡、极寒、几乎看不见的引念,顺着封泥缝隙缓缓渗入,无声无息融入蜜酒之中。

他做完这一切,随即用指腹轻轻抚平浮土,将坛口重新掩好,拍散细微痕迹,看上去与先前别无二致。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等李鄀直起身,擦了擦额角薄汗,转头看去时,“槐树精”依旧立在桂树下,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从未靠近过半步,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赏桂。

“土松好了。”李鄀咧嘴一笑,眉眼弯弯,满是纯粹的欢喜,“中秋就能安安稳稳喝酒了。”

老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心绪起伏:“甚好。”

话音落下,他身形微晃,如同一阵轻烟,缓缓转过院墙,悄无声息退出了珍宝斋。离去时,他甚至特意拂动桂树,落下几片花瓣,掩盖自己最后一丝气息。

李鄀只当这精怪性子孤僻,来去随性,也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木铲,拍了拍手上尘土,便回前院继续对账去了。

没过多久,醒娘抱着一篮野桂花回来了。天边云色渐淡,风也软了几分,一踏入后院,那股熟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浮生一梦土的清浅、桂香的甜软、花蜜酒的醇和,交织在一起,本该让人安心。

可醒娘眉尖,却轻轻一蹙。清净气息之中,分明夹杂着一丝极淡、极细、微腥微躁的气息。像是某个小东西偷偷溜进来,转了一圈又跑了,只留下一点浅淡气息。

醒娘略一凝神,在院中走了一圈。除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鼠腥气,再无其他异常。

她略一思索,便无奈笑了。

除了献春那只小耗子,还能有谁?

那小家伙天生爱偷嘴,平日里就总偷偷摸摸往后院钻,想趁人不注意挖开酒坛尝一口,想来,是趁着自己不在,又溜进来打酒的主意。只是他到底不敢挖,只会隔着坛子嗅。

醒娘无奈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并无半分责备。

她指尖凝起一缕细弱灵力,轻轻一弹,一道传音便顺着风,飘向了献春所在的方向,语气温软,带着一点嗔怪:“献春,少打花蜜酒的主意。中秋月圆之夜,自然有你的一份,不许提前挖坛捣乱,乖乖等着。”

而此刻,在珍宝斋另一侧偏院的屋檐上,献春正抱着一碟干果,吃得不亦乐乎。忽然之间,耳边炸起醒娘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叮嘱。

“哼,醒娘也太小看我了。”献春鼓着腮帮子咕哝,抓起一颗胡桃狠狠咬了一口,“我才不会捣乱呢,我就乖乖等着喝酒。”

老翁离开珍宝斋,一路行至城郊一处僻静小院。

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阖上。竹风微动,卷起案上一页泛黄纸角,发出轻微声响,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卷陈旧手记,绢布泛黄,墨色深浅不一,边角磨损,一看便知历经年岁,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指尖轻轻拂过手记封面,动作温柔,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随后,缓缓展开那卷手记。

绢布上画着一座悬浮在虚空之中的城池。楼宇非砖非木,由光影与雾气凝结而成,街衢随人心起伏,流水载着人间未竟的誓言与遗憾缓缓流淌。城中没有日月,却有永恒不散的微光,万物虚实不定,一念起则万象生,一念灭则诸相消。

那是妄城。

手记上写,妄城不在三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由众生欲念所聚,由执念所筑。人心中的贪嗔痴怨、爱憎别离、未圆之梦、未偿之愿,都会落入妄城,化为实景。入妄城者,所见皆为心之所向,亦为心之所缚。

“入妄城者,非被城锁,乃自锁于心。”

“梦貘行于街,吞吃残念,所过之处,虚影散尽。”

“有异兽身覆星斑,踏梦而行,非仙非妖,非鬼非神,乃执念所化。”

“城无门,无钥,唯拾妄人可开。”

一页一页,字迹越来越狂,墨渍越来越重,他从最初的好奇探究,渐渐沉入妄城的光怪陆离之中,无法自拔,将毕生所学,尽数用来探寻这座虚幻之城。

手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透纸背,力透绢布,像是用尽全力写下的绝笔,一笔一画,都藏着无尽执念。

他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面,仿佛能触到当年写下这句话之人,内心的狂热与孤绝。

妄城不锁人,人自锁于念。

他翻阅师门古籍,穷尽世间秘闻,走遍荒山野岭,豢养饿鬼,凝炼妄引,步步为营,耐心筹谋。

饿鬼能吞万物,亦能通妄气,是引开妄城之门最好的媒介。

浮生一梦土,乱时序,通虚境,与妄城气息同源,能让引子效力倍增。

而醒娘,本身就是一扇行走在人间的门。

窗外竹风渐起,吹动窗棂轻响。

他抬眼,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眼底暗火跳动。

等。

只等中秋。

等月上中天,等酒香四溢,等门开。

中秋的燕都,早被月色与灯影浸得发软。

上河两岸灯火绵延十里,画舫如织,丝竹随风飘远。一盏盏荷灯浮在水面,揉碎满河星月,人间烟火盛到极致,反倒染了几分如梦似幻的仙气。

醒娘的画舫泊在河心,远离喧嚣,独揽一片清辉。船身雕着缠枝桂纹,檐角悬着琉璃灯,风一吹便叮咚轻响。舱内矮几上铺着软席,桂花蒸糕热气袅袅,蜜渍青梅酸甜适口,正中一坛花蜜酒刚启封,清醇酒香混着桂香,漫得满船都是。

她斜倚船舷,笑意慵懒,指尖轻拨河水,搅乱一船月色。

玉归离临窗而坐,折扇慢摇。他本就容貌极致,此刻月辉染衣,清贵得像画中走出的仙人。眉弯目润,风姿卓绝,往那儿一坐,连满船灯月都似成了陪衬。

李鄀捧着酒壶斟酒,不经意抬眼一瞥,登时看得愣了神,握着酒壶的手都顿在半空。

一旁的程雁初是家宴过后出来赏灯的,几盏酒下肚,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闲适。她也看得微怔,温婉的眉眼间浮起真切赞叹:“玉郎君生得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她顿了顿,想起湖底那水光中的身影,轻声续道:“若说第二个,便是我坠湖时见到的那位水君。只一眼,便觉清贵出尘,想来也是位极尊贵的仙人。”

她身侧,一缕淡金龙气似有若无地轻颤,藏在月色里。

醒娘掩唇不语。

玉归离狐眸微弯,起了逗弄之心,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清浅:“程小娘子眼界不俗。我家中好看的后生数不胜数,比我样貌出众的亦大有人在。你若愿意,尽可挑个合心意的,日日对着这般容貌,岂不美哉?”

这话一出,程雁初脸颊瞬间发烫,垂眸轻咳。

可一旁的李鄀却猛地一僵,脸上的温顺瞬间褪了个干净,眼睛微微睁大,神色一下子就慌了。

他可是清楚得很,玉归离哪里是什么寻常公子,分明是这一带狐狸的老祖宗。他又实打实见过狐狸娶亲时那群半人半狐的模样,此刻一听,脑子里当场就蹦出些奇奇怪怪的画面——程娘子这般温文尔雅的人间闺秀,嫁去玉山,日日对着一群狐首人身的亲戚……

李鄀当即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又带着几分惊恐地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急得声音都轻了几分:“程娘子是人间好人家的姑娘,玉山狐狸那般……那般模样,怎好去做媳妇,会吓着人的!”

他这一副当真的惊恐模样,瞬间把一船人都逗笑了。

玉归离看着眼前热闹,唇角笑意清浅,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缓缓落回了斜倚在船舷的醒娘身上。

起初他只当她是贪杯。

可看着看着,那点散漫的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醒娘依旧笑着,一手支着额,一手拎着酒壶,自斟自饮,一盏接一盏,落杯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月色落在她眉眼间,本该是慵懒醉人,可玉归离却看得清楚——她眼底那点惯常的清明,正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涣散的轻飘。

她从前也饮酒,却千杯不醉,笑意从容,从不会这般说醉话。

此刻她望着满河灯影,眼神飘远,像是望着河面,又像是望着虚空深处,口中轻轻喃喃,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酒是好东西……一醉,什么妄念都轻了……”

她喃喃,轻得像叹息,却让玉归离指尖骤然一顿。

他收了折扇,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对劲。

从她启坛饮酒的那一刻起,就不对劲。

一旁的醒娘犹自未觉,只撑着船栏轻笑,指尖一点水面,涟漪荡开碎月。她醉意越来越浓,身形微微一晃,声音轻软得发飘:“上河桥,这月色好……酒也好……待我寻个好去处……歇息去吧。”

话音未落,醒娘指尖点过的水面,忽然向下沉陷。

方才还温柔流淌的上河水,竟无声裂开一道垂直水幕,自上而下翻涌成一扇巨大光门。河面依旧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而门后,是沉在河水之下、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城池——琉璃为瓦,碎玉铺路,云气缠楼,灯火如星,每一缕风都裹着人心最贪恋的光景,瑰丽得近乎不真实。

一河之隔,人间在上,妄城在下。

那便是由世间妄念所筑的妄城。

醒娘身形一晃,再也撑不住心神,整个画舫径直冲入水下光门。

一行人连彼此的手都来不及抓住,便被垂直的水浪狠狠冲散,坠入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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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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