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河阴祟

自玉山别苑婚宴归来,燕都便被一场连绵阴雨,笼了整整半月。

雨不大,却密得缠人,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湿了城砖,润了街巷,也一日重过一日地泡胀了上河的水。起初不过是寻常季雨,百姓虽觉潮闷,倒也安然。可十余日不见晴光,上河水位便节节攀升,由缓流变浊浪,由清凌变昏黄,终在一夜之间漫过石堤,淹了东郊半城。

街巷积水没踝,屋舍墙皮发软剥落,百姓扶老携幼往高处迁移,哭声、叹声、雨声搅在一处,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封朗身为金吾卫将军,自是责无旁贷。

天不亮便披甲出府,玄色军服被雨水浸得发沉,领口袖口层层水渍。他亲立堤上,督着士兵扛沙袋、垒堤岸、疏散百姓,靴底沾满泥污,眼底布满血丝,连日不曾好好合眼。

可人力有时而穷。

水患未止,怪事又生。

先是巡河兵士一夜之间失踪两人,只在岸边留下倾覆的油灯与几点转瞬即逝的猩红。而后接连几日,又有数人在水边无端被拖入水中,尸骨无存。坊间传言愈演愈烈,说河面常有白气笼罩,夜半有女子啼哭,声如怨曲,能勾人魂魄。

封朗素来不信神鬼,只尊甲兵律令。可他亲自持枪上前,枪尖刺入浪中黑影,却只穿过一片阴冷水雾,寒气顺着枪杆缠上指节,冻得他血脉发僵。兵士挽弓搭箭,箭入水中如石沉大海,半分用处也无。他束手无策,连日奔波,眉宇间愁绪难掩。回到府中,也是一身疲惫,满目沉郁。

祖父封老将军看在眼里。

老人是燕都人人敬重的老将,少年出征,横刀立马,威震边关,一身伤疤皆是功勋。如今年岁已高,身子却依旧硬朗,精神矍铄。

这日午后,特意将封朗唤至跟前。

老人端座椅中,腰背挺直,气度沉稳,开口便一语中的:“上河闹的不是水患,寻常兵甲挡不住,你再耗下去,也是无用。”

封朗一怔,躬身道:“孙儿实在无计可施,还请祖父指点。”

老将军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似想起数十年前往事:“你可知道长尾巷珍宝斋,那里的掌柜名叫醒娘。”

“祖父认识她?”

“年轻时相识。”老将军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念旧,“那时我一心封狼居胥,求她在斋中,替我寻了一匹马超龙雀。那匹马伴我半生,圆我少年壮志,也解我心头执念。”

封朗听得心头一震。早些日子他与宣王王妃曾在珍宝斋中听无寻大师讲经,自然是见过醒娘。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醒娘竟与祖父有旧。可那醒娘,分明不过双十年华,眉眼清婉,气质静雅,瞧着与寻常闺秀并无二致。按祖父所言,数十年前便已与之相识,助他渡过心头难关。这般年岁与容貌相悖的诡异,着实让人震惊。

“你去寻珍宝斋的醒娘,相信她能解此等诡事。”

封朗不敢迟疑,冒雨策马,直奔上河桥。

满城风雨,然珍宝斋却自有一股静气,仿佛能将世间喧嚣一并隔在门外。

封朗被童子引入斋内,醒娘素衣静坐,案上青烟袅袅,茶温正好,像是一早在等着他一般。

室内除了醒娘之外,玉归离也在。

他一展玉骨扇,开口便是不客气:“是封焱让你来的?我就说这小子不可靠,嘴上没个把!”

封焱便是封老将军,封朗虽不知玉归离底细,却也看得出此人气质妖异,绝非凡人。

“的确是祖父特意指点,还请二位指点迷津。”

醒娘抬眸看他,目光温和,似早已了然一切。

“上河阴祟,并非天生妖邪,乃是人间离愁怨憎、惶惑不安聚成的妄念,被地脉浊气一引,便成了水鬼。”她语气轻缓,“这些妄念扰人不安,我早已留心,也已将这一重河上妄念,拾入斋中收束,只是雨势助阴,一时未能彻底清净。”

封朗听得似懂非懂,他能提枪陷阵,能守疆护城,可面对无形执念与阴寒水鬼,终究是凡人之躯,无半分法力可施。

“那可有化解之法?”

醒娘指尖轻叩案沿,缓缓道:“要平上河水患,镇压阴祟,这事得找镇水安澜,清泽养民的一方水君。”

封朗闻言眉头一蹙,当即沉了脸:“醒娘说笑了。难道要在河堤之上设坛作法、求神拜佛?传出去,军中军纪何在,朝廷威严又置于何地?实在荒唐。”

一旁玉归离闻言,眼尾微挑,忍不住轻笑一声:“若那些水君当真尽守则护河之责,这上河之中,又怎会容得水鬼横行,扰害一方?”

“不过,我倒有个人选。将军只需将她请到河堤,走上一圈,上河风浪自会平息,祟患说不定亦可消解。”

“是谁?”封朗脱口问道。

玉归离唇畔笑意微敛:“你可去程侍郎府上,寻程娘子。”

封朗随即脸色微僵,只觉愈发离谱:

“程娘子?她不过是寻常闺阁女子,河患凶险,邪祟伤人,此事与她何干?”

玉归离并不多解释其中曲折,只看向封朗,语气笃定:

“将军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虑。你只管去请程雁初到河堤一行,到时,有没有用,自然见分晓。”

封朗沉吟片刻,终究拗不过他话中笃定,只得起身抱拳,转身出了珍宝斋。

室内只剩醒娘与玉归离二人,醒娘才轻轻蹙眉,开口道:“河上凶险,万一惊着雁娘……龙太子那怕不太好说……”

“这有什么?他当年自请贬黜,将自己用金锁拴于湖泊之下,既是为了赎罪,也恰好保这一方水泽平安,上河本就在他辖内!”

玉归离摇了摇扇子,不以为意。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街巷间水雾弥漫,视线都变得模糊。风声裹着雨势,呼啸而过,平添几分肃杀。

封朗不再多想,翻身上马,孤身一人,策马直奔程府。

程夫人闻得封朗来府,神色微妙,心中七上八下。

封朗与自己女儿的事情,她自然是详细问过。这少将军年少有为,家世、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京中贵女倾心者不计其数。乍一听他孤身冒暴雨登门,一颗心不由得悬起:莫非……是看中了雁初,有意求亲?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

上河水患危急,风雨如晦,封朗一身戎装冒雨而来,显然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怎会是儿女情长。何况两家平日并无往来,若要有纠葛,也不必等到今日,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一时期盼,一时不安,程夫人神色几番变幻,终究还是客客气气,将程雁初叫了出来。

“雁初,封少将军冒雨寻你,必是要紧事,你好生回话,不可失了礼数。”母亲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担忧。

程雁初心中,却早已隐隐明朗。

这大半年来,她身边的奇事,是一点点浮现的。

那回落水之后,梦中奇景已让人心悸;随后走山惊马,竟毫发无伤。

最初只是偶尔瞥见庭院墙角、花木深处,有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似鼠似狐,似虫似兽,怯生生对她躬身,像是讨好,又像是敬畏。她起初惊疑,后来慢慢习惯,只当万物有灵,心中反倒觉得可爱。

再后来,府中池塘锦鲤,每回她靠近,便成群结队游来,围着她不肯离去。

醒娘说她又大福报,她不知那究竟是何物、是何方神圣,只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默默护着她。

此刻封朗孤身冒暴雨登门,言辞恳切,事关满城百姓安危,程雁初几乎瞬间便想通——他必是来找自己借那一身连她都说不清的机缘气运。

心中了然,她便格外坦然:“少将军放心,我这就与你去河堤。”

一语轻淡,却自有定力。

一路冒雨而行,两人同乘一马,气氛难免尴尬。

此前不过几面之缘,言语寥寥,如今骤然近身,衣袂相触,皆是浑身不自在。封朗腰背绷得笔直,浸在雨中。程雁初垂眸望着身前铠甲上滚落的水珠,也只安静拢着蓑衣。

直至踏上河堤,两人皆是一怔。

方才还浊浪翻涌、咆哮不止的上河,竟在程雁初踏足堤岸的一瞬,缓缓平息下来。

狂躁的浪头渐渐温顺,昏黄的水波慢慢澄明,连呼啸的风雨都弱了几分,天地间骤然一静。

封朗心头震撼,一时竟忘了尴尬,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河面骤然升起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阴冷刺骨,四下景物瞬间模糊,只闻得水声潺潺,却辨不清方向。雾中隐隐传来女子呜咽,凄凄切切,勾人心神,脚下的堤岸似在缓缓软化,一股无形的力道缠上脚踝,要将二人往冰冷河底拖拽。

“小心!”

封朗几乎是本能地将程雁初护到身后,长枪横挡在前,玄色铠甲迎风而立。寒气顺着雾气蔓延而上,指尖冻得发麻,他却半步不退,将程雁初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雾气越来越浓,水鬼的怨泣近在耳畔,似有无数湿冷的手从水中探出,抓向二人。

封朗持枪挥扫,却只斩碎空茫,心中正急,河面忽然亮起一层淡青色水光,自水底缓缓铺开,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散在水流之中,无喜无怒。所过之处,阴雾消融,怨声顿歇。那些探出水面的阴冷手臂遇光即散,只余下一缕缕漆黑浊气,在青光中扭曲挣扎,最终被彻底涤荡干净。

下一刻,暗流自行平息,河面阴气如雾遇暖阳,无声消融。浊浪顿止,暴雨渐收,天地间骤然一轻。

惊魂稍定,两人才松了口气。

封朗收枪回身,见程雁初鬓发微湿,面色尚白,便放缓了语气:“方才凶险,委屈程娘子了。”

程雁初轻轻摇头,抬眸看他,眼底已无先前局促,多了几分坦然:“少将军舍身相护,雁初心中感激。”

同一时刻,上河桥珍宝斋内。

水汽未散,案头青烟依旧袅袅,一道身影已凭空现身。

龙太子眉眼清贵冷冽,气质温润中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醒娘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今日借雁娘子为引,劳烦太子出手平息水患,是我们唐突了。”

龙太子立在堂中,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我护她,是私恩,与人间治乱无关。”

玉归离斜倚廊柱,笑意散漫,到底也收了几分戏谑:“上河妄念已成祟,若不及时压制,必成大祸,伤及无辜,也终会牵连到程娘子的。”

龙太子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渐停的雨丝,神色微沉:“今日这水鬼,并非自然成形。”

醒娘与玉归离对看一眼。

“前些时日燕都出现的饿鬼,与今日上河的水鬼,气息同源,脉络相通。”龙太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幕后有同一股力量在暗中推动,刻意引动人间妄念,滋长妖邪。”

醒娘眸色微凝:“龙太子确定?”

“我执掌水脉,对浊气异动最为敏感。”龙太子颔首,“两起诡事手法一致,皆是以人心为柴,妄念为火,养出凶祟。”

玉归离道:“前有饿鬼,后有水祟,一桩接一桩,倒不像是巧合。”

醒娘垂眸似在沉思。

金光微闪,龙太子身影已凭空消散,只留一室淡淡烟雾,与窗外渐散的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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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人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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