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医院比平时安静许多。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尽头护士站传来隐约的交谈声,混着仪器偶尔的滴答,像一首低沉的背景音。杜筱语很喜欢这种氛围——白天做治疗,晚上读读书,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影子,挺好。
她正在看墙上贴的病友们的画。水彩、蜡笔、素描,有些幼稚得可笑,有些却透出一种让人心颤的真诚。她在一幅画前停了很久,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想回家。”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杜筱语回头,看见李硕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拎着一个熟悉的保温袋。他穿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逆着光,他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杜筱语的手指下意识蜷紧了。
她该说什么?“你好”?“你怎么来了”?还是——
“你姐今天有事。”李硕先开口,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说你喜欢吃小笼包,我给你带了,吃点?”
他举起保温袋晃了晃,动作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杜筱语垂下眼,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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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李硕把小笼包从保温袋里一盒盒拿出来。
蟹黄的、鲜肉的、虾仁的,每盒都还冒着热气。他还配了姜醋碟,醋是镇江的,辣椒切得细如发丝。杜筱语看着那些熟悉的细节,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
他记得。记得她喜欢蟹黄的,记得她吃小笼包要先咬一小口吹凉,记得她蘸醋一定要配辣椒。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低头咬开。
皮薄,汤汁滚烫,鲜味在舌尖炸开。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是她上高中时,两人经常一起吃的那家。
“好吃吗?”李硕坐在对面,看着她。
杜筱语点头,没抬眼:“好吃。”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烫了,像夏日午后穿过树叶的光斑,明晃晃地烙在她侧脸、脖颈、手指上。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发现握筷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一个,两个,三个。
她吃得很慢,几乎是在数着每一口。而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看。
终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李硕没有躲闪,甚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坦荡得近乎放肆:“好看。”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杜筱语愣住。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她感觉耳根在发烫,一股热意从脖颈往上爬。她低下头,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病房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杜筱语盯着小笼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对视。那时候她还会脸红,还会骂他“傻不傻”,还会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可现在,她只能礼貌地、疏离地,坐在他对面,假装那些记忆从未存在。
吃完最后一颗,她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李硕很识趣地起身,开始收拾餐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每一声都像在说:我要走了。你真的不留我?
杜筱语没有说话。
他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筱语。”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她心脏猛地一缩。
他很少这样叫她。高中时他叫她“杜筱语”,在一起后他叫她“宝宝”,吵架时他气鼓鼓地喊“杜筱语你给我站住”。唯独“筱语”这两个字,是他最认真的时候才会用的。
她没有应声。
他等了几秒,终于转过身,看向她。逆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好好休息。”他说,嘴角弯了弯,“下次再来看你。”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杜筱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口地板上那道光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薄荷糖。
绿色的包装纸,折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伸手拿起那颗糖,指尖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糖纸。忽然,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攥紧手心,把糖死死握在掌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却不肯松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脸上。
一滴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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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云湾。
李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旧物。相册、信件、皱巴巴的电影票根、一张画着她涂鸦的草稿纸。他一张张翻,指尖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
小小安静地站在旁边,待机灯一闪一闪。
“你不是说她不记得了吗?”小小的声音带着机械的稚嫩。
李硕没抬头,翻着相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说她不记得我。”他的声音很哑,“但她记得姐姐。我说我是姐姐的朋友,她问都没问姐姐怎么会有我这个朋友。我去给她送早餐,她没怀疑我和妍书姐是什么关系。她吃小笼包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先咬一小口,吹凉,再蘸醋。”
他翻出一张照片,是他们高中时在图书馆拍的。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他在旁边偷偷比了个耶。
“还有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便签——那是他当年每天塞进她书包里的,写着“今天也要开心”“你笑起来好看”“放学等我”之类的话。每一张都被她仔细收着,折得整整齐齐。
李硕盯着那些便签,眼眶渐渐泛红。
“小小,”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她说她不记得。可如果真不记得,她为什么要收着这些东西?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要假装没看见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糖?”
小小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所以,你要怎么做?”
李硕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铁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他知道其中有一盏,在医院那个方向。
“她可以继续装。”他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可以继续等。等到她装不下去的那一天,等到她愿意承认她还记得的那一天。”
小小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她会想起来的。”
李硕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灯火中最远、最暗、却又最让他牵念的方向。
“她不用想起来。”他说,“她只需要知道,无论她记不记得,我都在。”
夜深了。
病房里,杜筱语蜷缩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颗薄荷糖。糖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棱角也不再硌人。她把糖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抹绿色。
然后她慢慢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刺得太阳穴微微发麻。她闭上眼,任由那股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糖,也是这样的人。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窗外,月光如水。
两颗心,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疼痛,各自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