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医院像一锅被慢慢加热的水,从清晨开始就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杜筱语是被吵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护士查房,而是隔壁床陪护家属的大嗓门——“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你带了鸡汤!”那声音像一把钝锯,生生把她从浅眠的边缘拽回现实。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隔壁床的病人打鼾,那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耳边拉了一整夜。她试过塞耳机听音乐,试过数羊,试过盯着窗外等天亮。都没用。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十七分。
病房里已经热闹起来。隔壁床的家属正在张罗着打水、热饭、问医生查房时间。走廊里传来轮子滚过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有人在大声问“住院部怎么走”。
杜筱语闭上眼,深呼吸。
她想起昨天李硕离开后,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那颗薄荷糖,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糖在舌尖化开的凉意,想起他说“好看”时那个坦荡的、毫不避讳的眼神。
不能再想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去找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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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出院手续比她想象的要久。
先是等医生查房,再是等护士整理病历,然后排队缴费、取药、签字确认。每一个环节都要等,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大厅里人声鼎沸,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家属焦急的催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杜筱语站在队伍里,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脑袋。她攥紧手里的药袋子,指节泛白。
终于,下午三点,她拿着那张“准予出院”的单子,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秋天的阳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点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攒了好几天的消毒水味全都置换出去。
杜妍书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后,杜筱语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
“很累?”杜妍书侧头看她一眼。
“嗯。”杜筱语没睁眼,“医院太吵了。”
杜妍书没再问,只是把车内的音乐调低了一点。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城市的车流。
开出一段距离后,杜妍书忽然开口:“李硕又来看你了?”
杜筱语睁开眼,转头看她。
杜妍书笑笑:“他给我发消息了,说给你带了小笼包,你吃了,还说了谢谢。”
“……嗯。”
“他还说,”杜妍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你吃小笼包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先咬一小口吹凉,再蘸醋。”
杜筱语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他跟我说,他是你朋友。”
“我知道。”杜妍书点头。
“他还说,是你让他来的。”
“对,我告诉他的。”
杜筱语转过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姐,你在帮他?”
杜妍书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妹妹:“筱语,我没有在帮谁。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有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留在你身边的机会。”杜妍书说,“哪怕你现在不想认他,哪怕你觉得这是为他好,但至少,让他自己选择。”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杜筱语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自己选择什么?选择被我拖累?”
“筱语——”
“姐,你不懂。”她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固执,“你不懂看着他为我哭是什么感觉。你不懂知道自己会成为别人一生的负担是什么感觉。”
杜妍书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楼下,李硕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可是筱语,”她轻声说,“我最近发现,他还挺有孩子气的。”
杜筱语微微一怔。
“他从小就像个小大人。”杜妍书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笑意,“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他总是板着张脸,说话做事都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他根本不会哭。”
杜筱语的心尖猛地一颤。
“他哭了?”
杜妍书偏头看了妹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不忍,也有一点点试探。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假装不记得他。他下楼见到我,就哭了。”杜妍书顿了顿,“说实话,很稀奇,也有点心疼。”
杜筱语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她攥着药袋子的手,指节又一次泛白了。
她想起那天,她隔着病房的门,听见走廊里有压抑的哭声。她以为是别的病人家属,没有在意。现在才知道,那是他。
是那个从小就像小大人一样的他。
是那个十二岁递给她薄荷糖的少年。
是那个说“我等你”说到现在的人。
杜妍书看她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车子一路安静地开到了公寓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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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妍书帮她把东西拎上楼,站在门口就要走。
“很急?”杜筱语看着她。
“很急!”杜妍书低头看手机,一边回消息一边说,“要去见顾怀,他明天就出差了。”
杜筱语原本还在恍惚中,听到这话,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反应。她看着姐姐匆匆忙忙的样子,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杜妍书抬头瞪她:“啧什么啧?”
“没。”杜筱语靠在门框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就是觉得,姐,你也有今天。”
杜妍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行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上班别迟到。”
门被带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杜筱语站在玄关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公寓,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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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开始收拾明天上班要用的东西。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
她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一个煎蛋,几片青菜。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安静地吃完。
面很好吃。比她想象的好吃。
吃完她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恢复成来时的样子。然后她换了双平底鞋,拿上钥匙,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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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
杜筱语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家书店门口。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几盆绿萝上。透过窗,她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在看书,有人在选书,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喝咖啡。
她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但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墨香,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逛了一会,买了几本书。
从书店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杜筱语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吹起她的发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她想起姐姐说的话。
“他哭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假装不记得他。他下楼见到我就哭了。”
她想起那天,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肩膀微微颤抖。她以为他只是失望。
她不知道他在哭。
她不知道他会哭。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永远阳光、永远坚定的李硕。是那个十二岁递糖给她时耳朵会红的少年。是那个在高铁站被她推开后,依然每年偷偷回来看她的人。
她从没想过,他也会哭。
为她哭。
杜筱语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团昏黄的光。灯光里,有细小的飞虫在盘旋,不知疲倦。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软。她一直带着它,从医院到公寓,从公寓到书店。
她没有拆开它。她只是带着。
像一个秘密。像一个证据。像一个她不敢承认的、小小的念想。
她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走她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冰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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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的小笼包好吃吗?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送。——李硕”
杜筱语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但她把那颗薄荷糖,放在了枕头旁边。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
“好看。”
她弯了弯嘴角,在黑暗中,对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