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市像被谁按下静音键,只剩雨丝在窗玻璃上划出细碎的痕迹。我蜷在单人沙发里,手机屏的蓝光把房间照成一叶漂浮的孤舟。指尖划开对话框,那个灰白色的头像亮了一下--像雪夜里突然点燃的磷火。
“喂,我是李硕。”
声音从听筒里浮出来,低而稳,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卵石,棱角早已磨平,却依旧带着一丝暖意。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半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弯冷月,唇线抿得笔直,却又偏在尾音里藏了一点极致的软。
窗外雨势骤然加大,敲的玻璃劈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催促。我抱着膝盖,把下巴埋进毛毯,喉咙里溢出一句不太清晰的问候“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被洋葱呛到了,却舍不得眨眼。雨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发出空洞的回响。
“知道你好,我也很开心。”
“谢谢,你也要一直开心。”
谢字轻飘飘落下,像雪片触底融化。我张了张口,却先听见自己心脏漏跳半拍的空挡——那半拍里,我清楚的看见父母客厅彻夜不灭的顶灯,照出他们眼角新添的皱纹;看到医院走廊尽头的指示牌,蓝底白字,像一块冰碑;看见自己书包侧袋里那板被铝箔纸封住的白色药片,像被禁锢的云朵,日夜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最近生病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屏幕那端沉默了两秒,雨声乘机重新涌入,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把寂静缝补的密不透风。
“生病了?那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多喝水。”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在一字一顿间加了极轻的呼吸,像怕惊扰什么。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那道裂缝蜿蜒至墙角,像一条黑色的河,把单薄的房间一分为二。河这端是我,那端是谁也抵达不了的彼岸。
“爸爸妈妈每天都很焦虑。”
“生病确实会让家人担心,别太在意,按时治疗就好。”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玻璃碎在地板,清脆却带着锋利。
焦虑?他们何止焦虑。母亲把熬好的中药端到我桌前,勺沿碰的瓷碗叮当作响,像一场小型山崩;父亲立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焦黄的尸体他背对着我,肩胛骨在T恤下支起两座小山,仿佛随时就会坍塌成废墟。
“因为我还在上学。”
“嗯,上学的时候生病,确实挺耽误学习的。”
李硕的声音短促,却像是在我心口开了一扇窗,风呼呼吹进来,卷起满地碎纸。那些碎纸是我缺席的月考卷,空白的习题册,被班主任打上红叉的考勤表,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白蝶,被雨水打湿翅膀,最终无力的贴回地面,变成一摊摊褪色的斑。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先好好养病,身体好了,学习才能跟上。”
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突然觉得它像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整个房间撕成两半。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把最沉重的秘密顺着裂缝推出去——
“可是我得了抑郁症。”
听筒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把指关节按在桌面上,发出短促而钝的音。接着是李硕的呼吸,明显拉长了一拍。
“那要重视起来,寻求专业的帮助和治疗。”
“爸爸想让我去住院。”
“那也是不错的选择,在专业医生的指导下,你会好的更快。”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金属发出刺眼的光,却掩不住下方几道浅白的痕。它们像干涸的河床,记录着某夜决堤的洪水。
“我很难受。”
“我知道,但你要相信,这是可以治愈的。”
雨声忽然停了,像被关掉的水龙头。
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真空,连心跳都被吸走。我在这真空里浮游,“那躁郁呢?”
“躁郁症吗?那更要积极治疗,不能拖着。”
我笑了,笑声在胸腔里回荡,像一只困兽撞击铁笼,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拖着?我何止拖着?我简直把那段黑色的尾巴缠在腰上,让它随我一起上学,放学,考试,失眠,让它在每一次情绪翻涌的时候张开血盆大口,把我从头顶一口吞没。
“我感觉很无力。”
“别太灰心,要积极面对,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我抬头,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灰白天光,像一把刀,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我处在阴影里,光却照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张合照,是中学时期两人一起拍的,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落一场无声的雪。
“那么多药,一天要吃好多吧?”
“嗯,一天三顿。”
“这样确实能确保药效发挥,更好控制病情。”
我数着药片,像在数自己剩余的日子,白色的是情绪稳定剂,蓝色的是助眠的,黄色的是抗抑郁的,它们排成小小的彩虹军队,每天三次,准时在我体内列队,敬礼,开火,把乱窜的情绪轰炸成一片焦土。可焦土之上,仍会长出新的荆棘,它们带着倒刺,勾住我的喉咙,让我在每一个清晨咳出带血的黎明。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我伸手,指尖触到屏幕,触到李硕头像那圈浅浅的蓝,触到我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我们隔着很远,在这个深夜的暴雨里,共享同一口被雨水浸透的空气。
做这个梦恰恰是真实生活的反应,她生活的很压抑,她想念他,但是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会以什么姿态和自己对话,或许只是出自很普通的陌生的几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