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籍馆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

南京的春天很短,梧桐絮飘得满城都是。林妍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再走回来,鼻尖总是痒痒的。室友给了她一包口罩,说你对梧桐絮过敏吧?林妍说没有,就是不太习惯。

她在北方长大,没见过这么多梧桐。

周四下午没课,她去图书馆写论文。

古代文学作业,写《聊斋志异》里的山岳意象。她翻了几天资料,脑子里乱糟糟的,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对着空白文档发了半小时呆。

光标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五台山僧。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像隔着雾看山。

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忽然冒出来。

她把文档关掉,打开图书馆的馆藏检索系统。

《阅微草堂笔记》。索书号,馆藏地,可借。

她站起来。

古籍阅览室在一楼东侧,比主阅览室冷清得多。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两个人,空气里有樟木和旧纸的味道。

她在书架间穿行,找到那本书。

正要伸手,书被人从另一边抽走了。

她顿了一下。

书架缝隙里,露出一截灰毛衣的袖口。

她把书往旁边推了推,缝隙变大。

对面的人也正透过那道缝看她。

白衬衫,灰毛衣。眉目极淡。

她愣了一下。

“……莫老师。”

他把书从书架上方递过来。

“你要借这本?”

林妍接过来。

“嗯。写论文。”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阅览室深处走去。

林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她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跟了上去。

古籍阅览室最里面有一张小桌,靠窗,很安静。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书,手里拿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林妍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

“这个位置有人吗。”林妍问。

他说:“没有。”

然后他继续低头写字。

林妍翻开《阅微草堂笔记》,开始找她要的那篇。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窸窣声。窗外有人走过,影子在窗帘上一掠而过。

她找到那篇《五台山僧》,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她抬起头。

“莫老师。”

他停了笔。

“您上次说,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像隔着雾看山。”

他看着她。

“那个五台山僧遇到的异人,”她问,“您觉得他真的看见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他说。

“那为什么说不清?”

他垂目。

“因为说出来,就不是看见的那个样子了。”

他把铅笔放下。

“有些东西,只能留在眼睛里。一说出口,就变了。”

林妍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本《太白续志》里的《别传补》。

——采药者归,与人言此事,或曰:“彼所待者,非人也。”或曰:“彼所待者,非此生人也。”

——或曰:“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忽然问:“您信转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起风了,梧桐絮被风卷起来,在阳光里飘成一片白。

“信。”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很久。

“因为一直在等。”他说。

林妍怔住。

他没有再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铅笔落在纸上,沙沙沙,像秋虫啃桑叶。

那天下午,林妍在古籍阅览室坐到闭馆。

她没有再问什么。

他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偶尔抬头,她发现他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

树叶刚刚长齐,嫩绿嫩绿的。

五点半,管理员过来提醒要闭馆了。

林妍把书放回书架,拎起书包。

他还在收拾那些泛黄的旧书。

她走到门口,回头。

“莫老师。”

他抬头。

“那家馄饨店,”她说,“您后来还去过吗。”

他顿了一下。

“……去过。”

“好吃吗。”

他想了想。

“还好。”他说,“凉了。”

林妍没有说“那下次趁热吃”。

她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四月中旬,林妍又去了古籍阅览室。

不是刻意去的。

是论文还没写完。

她在同一张小桌坐下。对面没人。

她写了两小时,把关于五台山僧的那段分析写完了。

合上电脑,她忽然发现桌角放着一本书。

不是她借的那本。

是另一本——《山海经校注》。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

字迹清隽,收势利落。

她认得这个字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便签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那天傍晚,她去了东门。

馄饨店还开着,热气腾腾。老板娘认得她了,笑着说老位置?

她说,老位置。

靠窗的角落里,她一个人吃完了一碗馄饨。

很烫。

她把汤也喝完了。

四月二十号,林妍收到一条微信。

空白头像。

莫须有:古籍室周二闭馆。

她看了五秒。

林妍:我知道。

莫须有:那周二还来吗。

林妍:不来。

莫须有:嗯。

对话框安静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三分钟,她又拿起来。

林妍:周三呢。

莫须有:周三在的。

林妍:哦。

她没有说去不去。

周三下午,她去了。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几本泛黄的书。

她在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写字。

她也翻开自己的书。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絮还在飘。

她忽然觉得,这个阅览室好像没有那么冷清了。

五月。

林妍加了莫须有的微信两个月,聊天记录还不到一页。

大部分是她问“古籍室今天开吗”,他回“开”或“不开”。

偶尔他发一句“馄饨店这周休息”,她回“知道了”。

室友有一次凑过来看见,说你们这是聊的什么,接头暗号?

林妍说,不是接头。

室友说那是什么。

林妍想了想。

没想出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五月中旬,林妍在食堂遇见陈言冬。

物理系这学期课多,他们很久没见了。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瘦了一点,眼下有浅浅的青色。

她走过去。

“实验多?”她问。

“嗯。”他说,“这学期跟的项目赶进度。”

她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你,”陈言冬开口,“最近常去古籍室?”

林妍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周去找你,室友说你不在。”他顿了顿,“说你这学期老往古籍室跑。”

林妍没有说话。

陈言冬也没有再问。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写论文?”他问。

“嗯。古代文学。”

“什么题目。”

“《聊斋》和《阅微》里的山岳意象。”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打好饭,两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隔着几排桌椅。

林妍低头吃饭,余光里他的灰色卫衣在窗边,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

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低头翻那本词话。

那时候她问自己,这个人为什么让她觉得熟悉。

现在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不是这辈子。

但她也没有再去想。

五月最后一个周五,林妍在古籍室待到闭馆。

莫须有还在写那些泛黄的笔记。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也从没问过。

管理员过来提醒的时候,他抬起头,把笔放下。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林妍把电脑合上,“论文交稿了。”

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古籍室。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梧桐叶已经长满了,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

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林妍忽然开口,“一直在南大吗。”

他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前几年才来。”

“之前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路灯在他们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前,”他说,“在别的地方。”

她没有问是哪些地方。

她只是说:“那你为什么来南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安静。”他说。

顿了顿。

“梧桐也多。”

林妍没有说话。

她想起高二那年春游,陈言冬站在太白山那棵焦松前面,说这山我来过。

也是这样的语气。

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又像在说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宿舍楼到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莫老师。”

他看着她。

“你等的那个人,”她问,“等到了吗。”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知道。”他说,“也许还没有。”

他转身走了。

白衬衫没入夜色,像鹤入深雾。

林妍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入山第一天,云渡掌门对林筱筱说:

——朱雀历劫,每三千年一现。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以为等不到了。

等了一千二百年。

她低下头,慢慢走进宿舍楼。

六月初。

林妍收到一条消息。

莫须有:周末有空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林妍:有。

莫须有:东门外有个旧书店,想去看看吗。

林妍:好。

周六下午,她去了东门。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白衬衫,臂弯搭着一件薄风衣。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旧书店藏得很深,招牌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很浓的樟木味。

他在书架间穿行,偶尔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

她跟在他后面。

走到最里面,他停下来。

从书架最高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个,”他递给她,“你应该会喜欢。”

林妍接过来。

封面已经磨损,标题依稀可辨:

《太白逸闻》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在看另一排书架了。

她翻开扉页。

没有出版信息,没有版权页。像是谁手抄的旧本。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朱雀者,太白山神也。历劫世,每于乱世现,携一人去。”

她把书合上。

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书架前,把这本书攥了很久。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们一眼。

“这套书放二十年了,一直没人买。”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们,“你们是头一个问的。”

莫须有没有说话。

林妍说:“多少钱?”

“八十。”

她付了钱,把书装进帆布包。

走出书店,夕阳已经把巷子染成橘红色。

她走在他旁边。

隔了半步。

“莫老师。”她忽然开口。

他侧过脸。

“你以前,”她顿了顿,“去过太白山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巷口的风穿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

“去过。”他说。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他说。

她没有问那是多久。

她只是说:“我高中春游去过一次。”

“有一棵松树,树干是焦的,但还活着。”

她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那棵树。”

他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眼里,把那层极淡的底色染出一点温度。

“那棵树,”他说,“还活着。”

林妍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

巷口到了。

她往左,他往右。

她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背着光,身影被暮色洇成一幅淡墨。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许是上辈子——有人站在崖畔,望云而泣。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话。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她低下头,走进了巷子。

没有回头。

六月底,期末考试周。

林妍在图书馆泡了三天,终于考完最后一科。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系紧。

手机震了一下。

莫须有:考完了?

林妍:刚考完。

莫须有:馄饨店还开着。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林妍:你来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

莫须有:来。

馄饨店热气腾腾。

她推门进去,靠窗的角落里,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没动几口。

她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娘过来问,还是老样子?

她说,老样子。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很暖。

她低头吃了一口。

他慢慢把他那碗凉掉的馄饨吃完了。

窗外又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她放下勺子。

“莫老师。”

他看着她。

“你等的那个人,”她问,“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很大,把店里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

“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人。”

“她答应过要来找我。”

他顿了顿。

“但她来的时候,我走了。”

林妍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找了她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

“很久。”

林妍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忽然想起《太白续志》里那句话。

——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把所有的情绪都盖住了。

“那你,”她问,“还找吗。”

他抬起眼。

隔着蒸腾的热气,隔着满屋的人声,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

他看着她。

“在找。”他说。

林妍没有再问。

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放下勺子。

“会找到的。”她说。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浅。

像山间雾气被风稍稍吹散。

又很快聚拢。

七月。

林妍没有回家。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实习,白天去出版社帮忙校稿,晚上回宿舍看书。

莫须有好像也没有走。

她在古籍室见过他几次,还是老位置,还是那些泛黄的旧书。

有时候她在他对面坐下,写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只是路过,隔着玻璃窗看他一眼。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暑假不回家。

她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留在这里。

八月的一个傍晚,她在食堂门口遇见他。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看见她,他停住脚步。

“家里寄来的。”他说,“太多了。”

他递过来。

她接过袋子。

橘皮还带着几片叶子,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他看着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剥开一个橘子,分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把那个橘子吃完了。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和橘子一个颜色。

她把籽吐在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

“莫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

“你老家在哪。”

他顿了一下。

“……很远。”他说。

她点点头。

“下次寄橘子,”她说,“可以多寄点。”

他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落下来,把她的眉眼染成淡淡的金色。

“好。”他说。

九月初,开学。

林妍大二了。

她拖着箱子走进校门,梧桐还是那些梧桐,路还是那条路。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

室友已经到了,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看见她进来,嚷嚷着暑假去哪玩了怎么也不发朋友圈。

她说,没去哪,就在南京。

室友说,南京有什么好待的,待一暑假?

她想了想。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事。”

室友没有追问。

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莫须有:开学了?

林妍:嗯。

莫须有:这学期课多吗。

林妍:还好。周五下午没课。

那边没有再回。

周五下午,她去了古籍室。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几本书。

她在对面坐下。

窗外梧桐正绿。

风从窗缝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也翻开自己的书。

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很长。

长得让她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不是同一天。

是每一天。

她抬起头。

他在看她。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雾。

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移开目光。

她也没有。

很久。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把树枝踩得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继续写字。

她也低下头。

纸页上,她发现自己刚写的那一行字写错了。

她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在那一行错字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翅膀张着。

像个三角形。

她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在草稿纸上画过同样的一只。

那时候他在旁边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朱雀?

她说:不是,随便画的。

她把那只鸟涂掉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翻过一页,重新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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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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