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完,四月来了。
南京的春天很短,梧桐絮飘得满城都是。林妍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再走回来,鼻尖总是痒痒的。室友给了她一包口罩,说你对梧桐絮过敏吧?林妍说没有,就是不太习惯。
她在北方长大,没见过这么多梧桐。
周四下午没课,她去图书馆写论文。
古代文学作业,写《聊斋志异》里的山岳意象。她翻了几天资料,脑子里乱糟糟的,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对着空白文档发了半小时呆。
光标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五台山僧。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像隔着雾看山。
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忽然冒出来。
她把文档关掉,打开图书馆的馆藏检索系统。
《阅微草堂笔记》。索书号,馆藏地,可借。
她站起来。
古籍阅览室在一楼东侧,比主阅览室冷清得多。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两个人,空气里有樟木和旧纸的味道。
她在书架间穿行,找到那本书。
正要伸手,书被人从另一边抽走了。
她顿了一下。
书架缝隙里,露出一截灰毛衣的袖口。
她把书往旁边推了推,缝隙变大。
对面的人也正透过那道缝看她。
白衬衫,灰毛衣。眉目极淡。
她愣了一下。
“……莫老师。”
他把书从书架上方递过来。
“你要借这本?”
林妍接过来。
“嗯。写论文。”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阅览室深处走去。
林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她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跟了上去。
古籍阅览室最里面有一张小桌,靠窗,很安静。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书,手里拿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林妍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
“这个位置有人吗。”林妍问。
他说:“没有。”
然后他继续低头写字。
林妍翻开《阅微草堂笔记》,开始找她要的那篇。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窸窣声。窗外有人走过,影子在窗帘上一掠而过。
她找到那篇《五台山僧》,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她抬起头。
“莫老师。”
他停了笔。
“您上次说,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像隔着雾看山。”
他看着她。
“那个五台山僧遇到的异人,”她问,“您觉得他真的看见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他说。
“那为什么说不清?”
他垂目。
“因为说出来,就不是看见的那个样子了。”
他把铅笔放下。
“有些东西,只能留在眼睛里。一说出口,就变了。”
林妍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本《太白续志》里的《别传补》。
——采药者归,与人言此事,或曰:“彼所待者,非人也。”或曰:“彼所待者,非此生人也。”
——或曰:“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忽然问:“您信转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起风了,梧桐絮被风卷起来,在阳光里飘成一片白。
“信。”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很久。
“因为一直在等。”他说。
林妍怔住。
他没有再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铅笔落在纸上,沙沙沙,像秋虫啃桑叶。
那天下午,林妍在古籍阅览室坐到闭馆。
她没有再问什么。
他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偶尔抬头,她发现他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
树叶刚刚长齐,嫩绿嫩绿的。
五点半,管理员过来提醒要闭馆了。
林妍把书放回书架,拎起书包。
他还在收拾那些泛黄的旧书。
她走到门口,回头。
“莫老师。”
他抬头。
“那家馄饨店,”她说,“您后来还去过吗。”
他顿了一下。
“……去过。”
“好吃吗。”
他想了想。
“还好。”他说,“凉了。”
林妍没有说“那下次趁热吃”。
她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四月中旬,林妍又去了古籍阅览室。
不是刻意去的。
是论文还没写完。
她在同一张小桌坐下。对面没人。
她写了两小时,把关于五台山僧的那段分析写完了。
合上电脑,她忽然发现桌角放着一本书。
不是她借的那本。
是另一本——《山海经校注》。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
字迹清隽,收势利落。
她认得这个字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便签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那天傍晚,她去了东门。
馄饨店还开着,热气腾腾。老板娘认得她了,笑着说老位置?
她说,老位置。
靠窗的角落里,她一个人吃完了一碗馄饨。
很烫。
她把汤也喝完了。
四月二十号,林妍收到一条微信。
空白头像。
莫须有:古籍室周二闭馆。
她看了五秒。
林妍:我知道。
莫须有:那周二还来吗。
林妍:不来。
莫须有:嗯。
对话框安静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三分钟,她又拿起来。
林妍:周三呢。
莫须有:周三在的。
林妍:哦。
她没有说去不去。
周三下午,她去了。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几本泛黄的书。
她在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写字。
她也翻开自己的书。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絮还在飘。
她忽然觉得,这个阅览室好像没有那么冷清了。
五月。
林妍加了莫须有的微信两个月,聊天记录还不到一页。
大部分是她问“古籍室今天开吗”,他回“开”或“不开”。
偶尔他发一句“馄饨店这周休息”,她回“知道了”。
室友有一次凑过来看见,说你们这是聊的什么,接头暗号?
林妍说,不是接头。
室友说那是什么。
林妍想了想。
没想出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五月中旬,林妍在食堂遇见陈言冬。
物理系这学期课多,他们很久没见了。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瘦了一点,眼下有浅浅的青色。
她走过去。
“实验多?”她问。
“嗯。”他说,“这学期跟的项目赶进度。”
她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你,”陈言冬开口,“最近常去古籍室?”
林妍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周去找你,室友说你不在。”他顿了顿,“说你这学期老往古籍室跑。”
林妍没有说话。
陈言冬也没有再问。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写论文?”他问。
“嗯。古代文学。”
“什么题目。”
“《聊斋》和《阅微》里的山岳意象。”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打好饭,两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隔着几排桌椅。
林妍低头吃饭,余光里他的灰色卫衣在窗边,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
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低头翻那本词话。
那时候她问自己,这个人为什么让她觉得熟悉。
现在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不是这辈子。
但她也没有再去想。
五月最后一个周五,林妍在古籍室待到闭馆。
莫须有还在写那些泛黄的笔记。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也从没问过。
管理员过来提醒的时候,他抬起头,把笔放下。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林妍把电脑合上,“论文交稿了。”
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古籍室。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梧桐叶已经长满了,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
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林妍忽然开口,“一直在南大吗。”
他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前几年才来。”
“之前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路灯在他们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前,”他说,“在别的地方。”
她没有问是哪些地方。
她只是说:“那你为什么来南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安静。”他说。
顿了顿。
“梧桐也多。”
林妍没有说话。
她想起高二那年春游,陈言冬站在太白山那棵焦松前面,说这山我来过。
也是这样的语气。
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又像在说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宿舍楼到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莫老师。”
他看着她。
“你等的那个人,”她问,“等到了吗。”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知道。”他说,“也许还没有。”
他转身走了。
白衬衫没入夜色,像鹤入深雾。
林妍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入山第一天,云渡掌门对林筱筱说:
——朱雀历劫,每三千年一现。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以为等不到了。
等了一千二百年。
她低下头,慢慢走进宿舍楼。
六月初。
林妍收到一条消息。
莫须有:周末有空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林妍:有。
莫须有:东门外有个旧书店,想去看看吗。
林妍:好。
周六下午,她去了东门。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白衬衫,臂弯搭着一件薄风衣。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旧书店藏得很深,招牌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很浓的樟木味。
他在书架间穿行,偶尔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
她跟在他后面。
走到最里面,他停下来。
从书架最高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个,”他递给她,“你应该会喜欢。”
林妍接过来。
封面已经磨损,标题依稀可辨:
《太白逸闻》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在看另一排书架了。
她翻开扉页。
没有出版信息,没有版权页。像是谁手抄的旧本。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朱雀者,太白山神也。历劫世,每于乱世现,携一人去。”
她把书合上。
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书架前,把这本书攥了很久。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们一眼。
“这套书放二十年了,一直没人买。”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们,“你们是头一个问的。”
莫须有没有说话。
林妍说:“多少钱?”
“八十。”
她付了钱,把书装进帆布包。
走出书店,夕阳已经把巷子染成橘红色。
她走在他旁边。
隔了半步。
“莫老师。”她忽然开口。
他侧过脸。
“你以前,”她顿了顿,“去过太白山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巷口的风穿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
“去过。”他说。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他说。
她没有问那是多久。
她只是说:“我高中春游去过一次。”
“有一棵松树,树干是焦的,但还活着。”
她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那棵树。”
他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眼里,把那层极淡的底色染出一点温度。
“那棵树,”他说,“还活着。”
林妍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
巷口到了。
她往左,他往右。
她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背着光,身影被暮色洇成一幅淡墨。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许是上辈子——有人站在崖畔,望云而泣。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话。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她低下头,走进了巷子。
没有回头。
六月底,期末考试周。
林妍在图书馆泡了三天,终于考完最后一科。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系紧。
手机震了一下。
莫须有:考完了?
林妍:刚考完。
莫须有:馄饨店还开着。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林妍:你来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
莫须有:来。
馄饨店热气腾腾。
她推门进去,靠窗的角落里,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没动几口。
她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娘过来问,还是老样子?
她说,老样子。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很暖。
她低头吃了一口。
他慢慢把他那碗凉掉的馄饨吃完了。
窗外又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她放下勺子。
“莫老师。”
他看着她。
“你等的那个人,”她问,“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很大,把店里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
“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人。”
“她答应过要来找我。”
他顿了顿。
“但她来的时候,我走了。”
林妍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找了她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
“很久。”
林妍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忽然想起《太白续志》里那句话。
——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把所有的情绪都盖住了。
“那你,”她问,“还找吗。”
他抬起眼。
隔着蒸腾的热气,隔着满屋的人声,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
他看着她。
“在找。”他说。
林妍没有再问。
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放下勺子。
“会找到的。”她说。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浅。
像山间雾气被风稍稍吹散。
又很快聚拢。
七月。
林妍没有回家。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实习,白天去出版社帮忙校稿,晚上回宿舍看书。
莫须有好像也没有走。
她在古籍室见过他几次,还是老位置,还是那些泛黄的旧书。
有时候她在他对面坐下,写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只是路过,隔着玻璃窗看他一眼。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暑假不回家。
她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留在这里。
八月的一个傍晚,她在食堂门口遇见他。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看见她,他停住脚步。
“家里寄来的。”他说,“太多了。”
他递过来。
她接过袋子。
橘皮还带着几片叶子,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他看着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剥开一个橘子,分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把那个橘子吃完了。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和橘子一个颜色。
她把籽吐在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
“莫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
“你老家在哪。”
他顿了一下。
“……很远。”他说。
她点点头。
“下次寄橘子,”她说,“可以多寄点。”
他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落下来,把她的眉眼染成淡淡的金色。
“好。”他说。
九月初,开学。
林妍大二了。
她拖着箱子走进校门,梧桐还是那些梧桐,路还是那条路。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
室友已经到了,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看见她进来,嚷嚷着暑假去哪玩了怎么也不发朋友圈。
她说,没去哪,就在南京。
室友说,南京有什么好待的,待一暑假?
她想了想。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事。”
室友没有追问。
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莫须有:开学了?
林妍:嗯。
莫须有:这学期课多吗。
林妍:还好。周五下午没课。
那边没有再回。
周五下午,她去了古籍室。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几本书。
她在对面坐下。
窗外梧桐正绿。
风从窗缝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也翻开自己的书。
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很长。
长得让她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不是同一天。
是每一天。
她抬起头。
他在看她。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雾。
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移开目光。
她也没有。
很久。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把树枝踩得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继续写字。
她也低下头。
纸页上,她发现自己刚写的那一行字写错了。
她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在那一行错字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翅膀张着。
像个三角形。
她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在草稿纸上画过同样的一只。
那时候他在旁边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朱雀?
她说:不是,随便画的。
她把那只鸟涂掉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翻过一页,重新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