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系里组织田野考察。
林妍报的是《江南古道与民间信仰》专题。带队教授姓程,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常年跑野外,皮肤晒成深褐色。他站在讲台上发考察路线表的时候,林妍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天:南京—皖南—徽杭古道。
第二天:歙县—绩溪—百荒山。
她的手顿了一下。
百荒山。
程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说百荒山这个地方,不在常规的古道线路上,县志记载也少,但他在八十年代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去过一次,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遗迹。
“那个地方很荒。”他说,“八百里山区,现在只有三四个村子,年轻人都出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
“但历史上,那里是东荒通往中州的咽喉。”
他顿了顿。
“唐以前,那里叫百荒界。”
林妍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墨迹洇开,像一条横亘千年的线。
周五傍晚,林妍在古籍室待到闭馆。
莫须有还在。他这学期带了本科生的课,比去年忙一些,但每周五下午还是会来。
她把考察路线表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百荒界。”他说。
“嗯。”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
他只是说:“那边冷。十月山里就入冬了。”
她点点头。
“带厚衣服。”他说。
“好。”
窗外暮色四合。
她把路线表收起来,放进帆布包。
他还在看那几本泛黄的旧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莫老师。”她回头。
他抬头。
“百荒界,”她问,“你去过吗。”
他顿了一下。
“……去过。”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他说。
她没有再问。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灌进来一阵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还在灯下坐着。
白衬衫,侧影瘦而直。
她没有回头。
十月十二号,大巴从南大出发,走宁芜高速,往皖南去。
林妍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播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窗外先是城市,然后是丘陵,山渐渐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
同组的是几个大三的学长学姐,她都不熟。程教授坐在第一排,一路翻他那本磨破边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中午在绩溪吃饭,简餐。林妍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下午进山。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子路。大巴开不进去了,程教授提前联系的当地司机开了两辆面包车来接。
林妍坐进第二辆车,挤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灰,外面的山色透进来,灰绿灰绿的,像一张旧照片。
司机是个本地大叔,普通话带浓重的口音。程教授和他攀谈,问百荒山这些年可有什么变化。
大叔说,能有啥变化,年轻人都走喽,山里就剩些老家伙。
程教授又问,那山里的老路,还有人走吗。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路?”他说,“哪条老路?”
“县志上写的那条,通东荒的。”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路走不得。”他说,“我们小时候,老人就讲,那路是封住的。”
“封住?”
“说是有个什么……阵。”大叔不太确定,皱着眉回忆,“也不叫阵,反正是封住了。走进去的人,走不出来。”
他顿了顿。
“早年间有外地的考古队来,进去过。出来的时候,领队那个老师,四十来岁的人,头发全白了。”
程教授没有说话。
林妍望着窗外。
山越来越深。
傍晚,面包车停在一个村口。
村名她后来忘了。只记得很静,静得像没有活人。程教授安排他们住进一户农家,老夫妻俩,儿子女儿都在杭州打工,过年才回来。
晚饭是红薯粥和腌菜。林妍吃了几口,早早就回屋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山风。
这里就是百荒界了。
曾经八百里泽薮,瘴气弥漫,妖物横行。
如今只剩这几户人家,几间老屋,几亩薄田。
她不知道那些千年之前的妖,都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那个守在这里千年的人,如今又在何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山风在窗外呜咽,像很远很远的叹息。
第二天进山。
程教授带着他们走一条废弃的古道。石板被荒草埋了大半,有些路段已经完全塌毁,要绕道从林子穿过去。
林妍走在队伍中间。山路不好走,大家都很安静,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句传递路况的简短的对话。
走了两个多小时,程教授停下来。
“就是这儿。”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势略高,像是被人工平整过。
林妍站在队伍边缘,望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荒草,乱石,几棵歪脖子松树。
但程教授说,他八十年代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一些石基。他掏出那本旧笔记本,翻给学生们看。
“可能是哨所,”他说,“也可能是驿亭。年代太久,没法考证了。”
学生们散开,各自拍照记录。
林妍没有动。
她站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脚下是深可没膝的荒草。
风从远处来,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里漫出来的,那种极深的、说不清的倦。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荒草在她脚下倒伏,又弹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听清。
她只知道风在响,松涛一层一层涌过来,像海潮,像——
像什么。
她记不起来了。
她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土丘。
不高,覆满荒草,和周围的山丘没什么两样。只是顶上有一块石头,半埋土中,风化得很厉害。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石头表面的苔藓。
上面刻着字。
不是碑文。不是墓志。
只有三个字,刀法粗砺,像是用什么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莫三坐处
她跪在土丘前。
手指触着那三个字,石面冰凉,雨水和泥土浸透了每一道刻痕。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刻的。
也不知道刻于何年何月。
她只是跪在那里。
风很大。
松涛一层一层涌过来,像海潮,像千年前那个黄昏,有人立在荒草中,白袍被风鼓满,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他说——
我在此界等你。
林妍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风声。
不是松涛。
是另一重声音。
很远,很远,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是市声。
是叫卖。
是马蹄踏过石板的嘚嘚声。
是茶馆里碗盏相碰的脆响。
她睁开眼。
土丘不见了。荒草不见了。松林不见了。
她站在一条街上。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旁是木结构的屋舍,檐角高挑,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人在身边走过。
布衣,草履,肩上扛着一捆柴。他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
林妍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
像月下的影子。
这是幻境。她想。
但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沿着这条街,慢慢往前走。
街边有卖糕团的摊子。热气蒸腾,糯米香混着桂花。妇人低头包着荷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有铁匠铺。叮叮当当,火星四溅。赤膊的汉子举着锤子,一下,一下,汗珠从脊背滚落。
有茶馆。檐下坐着几个老人,捧着粗陶茶碗,不知在聊什么,笑得露出豁牙。
她穿过他们。
穿过这条活生生的、热闹的、千年前的街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这是百荒界。
不是后世瘴疠之地的百荒界。
是更早以前,还有人烟、有市井、有炊烟的百荒界。
那时界还未封。
路还未绝。
战争还在很远的地方。
她走到街的尽头。
那里没有房子了。
只有一片空阔的土坪,几棵松树,一座低矮的土丘。
土丘上坐着一个人。
白袍。散发。
膝上摊着一卷竹简,他却没有在看。他望着远处,目光空茫,像在看云,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他还很年轻。
十六七岁的样子。
眉眼还没有被千年的孤寂磨成那样淡。
她站在土丘下,仰头望着他。
他忽然低下头。
隔着千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这脆弱幻境中半明半昧的光——
他望向她站立的方向。
她以为他会穿过她。
像街上那些人一样,视而不见,穿身而过。
但他就那样望着。
望着她。
然后他开口。
“……有人在那里吗。”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林妍站在原处。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在。
她还想说,我来找你了。
她还想了许多许多,三年又三年,一千年又一千年。
但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只是那两个字,不知怎么的,就自己跑了出来。
“……在。”她说。
他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道缝。
不是裂开。
只是松动了。
像冰封千年的大河,第一声冰裂。
他望着她。
“你,”他说,“是谁。”
她答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竹溪林氏的嫡长女,还是临沂派的普通弟子。
是守千鬼门的林筱筱,还是南大中文系大二学生林妍。
她只知道他在这里等。
等了一千年。
她望着他那双年轻的、还没有学会藏住情绪的眼睛。
“我是……”她说。
风忽然停了。
幻境开始碎裂。
街巷、人流、屋舍、土丘——像一面落入水中的镜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看见他从土丘上站起来。
他朝她伸出手。
白袍的袖口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嘴唇在动。
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然后一切都碎了。
林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荒草丛里,头顶是满天星斗。
程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虑:“林妍?林妍!”
她想应,喉咙发不出声。
有人扶她坐起来。是同行的一个学姐,往她手心里塞了一瓶水。
“你突然就往山里跑,”学姐说,“我们追都追不上。程老师差点要报警——”
林妍喝了一口水。
嗓子像砂纸。
“……对不起。”她说。
“没出事就好。”学姐拍拍她的肩,“你脸色太差了,先歇会儿。”
林妍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泥土。
指缝里是风化的石屑。
——莫三坐处。
她抬起头。
土丘还在那里,覆满荒草,和周围的野地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知道,一千年前,有人坐在那里。
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回到南京是周日下午。
大巴开进校门的时候,天边已经烧成一片橘红。林妍拖着箱子下车,腿还有些发软,拒绝了学姐“要不要送你回宿舍”的好意。
她往古籍室走。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阅览室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那盏灯亮着。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书,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很久的铅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风从身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她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
眼睛很红。
他放下铅笔。
她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沉默的书架。
她在他面前站定。
“……你等的人,”她开口,声音很低,“她来找你了。”
“她在来的路上了。”
“可是你走了。”
他望着她。
那双总是极淡的眼睛里,慢慢起了雾。
不是雾。
是水光。
“她走了一千年。”她说,“一千年,太久了。”
她垂下眼睛。
“对不起。”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至,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然后他轻轻开口。
“没有一千年。”他说。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就不算太久。”
林妍没有说话。
古籍室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千年的霜,终于化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问他还记不记得。
他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
只是那一刻,隔着三尺的距离,隔着这漫长的、漫长的等待——
他们都知道了。
窗外的风停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像过去每一个周五下午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她翻开那本还没读完的书。
他重新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秋虫啃桑叶。
很久。
“莫老师。”
“嗯。”
“百荒界那个土丘,”她低着头,看着书页,“你坐了多少年。”
他的笔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那本《太白逸闻》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扉页。
——朱雀者,太白山神也。历劫世,每于乱世现,携一人去。
她在这行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很小。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崖边等他时,在云海里看见的、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