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高考前三天。
林妍把所有的书搬回家,书包装了准考证、身份证、透明笔袋,还有一盒没开封的2B铅笔。
她妈比她还紧张,做了四菜一汤,自己一口没吃,光看着她。林妍埋头扒饭,说妈你坐下吃饭,不吃浪费。她妈坐下吃了两口,又站起来,给她剥了个橘子。
橘子是陈言冬家那棵树结的。上周他带来学校,给相熟的人分了分,剩几个塞进她抽屉。
她妈说这橘子挺甜,哪儿买的。
林妍说,同学家自己种的。
高考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妍走进考场,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叫得人心里很静。
她想起高一入学那年,也是夏天,也是蝉鸣。她走进陌生的教室,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
那时候她不知道三年这么短。
铃响了。
她低下头,开始答题。
最后一科考完,林妍走出考场,太阳已经把地面晒得发白。
周小舟蹲在树荫下,脸皱成一团,说妍姐完了,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我好像算错了。姜帆在旁边刷手机,头也不抬,说你这三年算错多少回了不差这一回。王骁没说话,低头翻着那本已经被翻烂的错题本,不知道是在检查还是在告别。
许念念没来考试。她保送了,一个月前就去北京了。
林妍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看见那个人。
她收回目光,跟着周小舟他们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脚步顿了一下。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灰色T恤,黑色书包。
陈言冬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杯冰柠茶。
他没有往人群里张望,只是站着,低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又好像在等某个不是这辈子的时刻。
林妍走过去。
他抬头,看见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冰的。”他说。
她接过来,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
很酸。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六月的风裹着热浪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暑假回老家吗。”林妍问。
“嗯。”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
她点点头。
“那九月见。”
他顿了一下。
“……九月见。”
他没有问她报的哪所大学。
她也没有问他的。
六月底,成绩公布。
林妍,672分。
全省一千一百名。
她妈哭了。她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进来只说了一句,闺女出息了。
林妍把成绩截图发给方老师。
方老师回:够用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妍盯着那六个字,盯了很久。
她把志愿表翻来覆覆看了很多遍,草稿写了三版。
第一版,北大中文系。第二版,复旦物理系。第三版,空着。
最后她填上去的,是一所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学校。
南京,某所综合大学。
中文系和物理系都很强,隔一条马路,食堂共用。
她不知道为什么选这里。
好像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会来这里。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林妍拆开信封,看见“汉语言文学专业”几个字,心里很平静。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南大好,南京也好,离上海近,以后回不回来都行。
林妍说,回来的。
她把通知书放进抽屉,那本《太白山志》旁边。
然后她给许念念发消息。
林妍:定了,南大。
许念念过了很久才回。
许念念:好。
许念念:陈言冬也去南大。
林妍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林妍:他什么专业。
许念念:物理。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是七月底的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她没有问许念念怎么知道的。
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意外。
八月,同学聚会。
周小舟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念诗,念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念完嚎啕大哭,说妍姐我会想你们的。
姜帆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翻白眼,说你去南京找她不就完了,又不是隔着太平洋。
周小舟说你不懂,这是青春的告别。
姜帆说,你青春挺能演。
王骁安静地坐在角落,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饮料推到周小舟手边。他也考上南京了,东南大学,物理系。
“以后可以一起讨论题目。”他对林妍说。
林妍说好。
陈言冬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怎么说话。
周小舟嚎完,摇摇晃晃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说言冬啊,咱俩三年同学,我都没跟你说过,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太冷了,不好接近,后来发现你其实挺好,就是话少。
陈言冬说,嗯。
周小舟又说,你以后去南大,跟妍姐一个学校,多照顾她。
陈言冬顿了一下。
“……她不用人照顾。”
周小舟想了想,说也是,妍姐一个人能扛一麻袋书。
林妍没说话,低头喝自己那杯橙汁。
聚会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妍站在饭店门口等人散。周小舟被他妈接走了,姜帆和王骁一起往地铁站走。
陈言冬没有走。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九月见。”他说。
林妍点点头。
她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八月三十,林妍收拾行李。
她把那两本《太白山志》放进箱子,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到书架上。
她妈问,这书不带着?
林妍说,不带了。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窗外是夏末最后一场雨,打在梧桐叶上,哗哗的响。
九月,南京。
林妍拖着箱子走进校门,梧桐树从路两旁压过来,遮天蔽日。
和临沂高中那条路很像。
又不太像。
她把宿舍收拾好,铺床,挂蚊帐,把牙刷插进杯子里。室友是个苏州女生,说话软软的,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她说好。
食堂很大,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在队伍里,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
人群里,灰色卫衣,黑色书包。
陈言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食堂的托盘。
隔着一整个打饭的队伍,隔着傍晚从窗户斜切进来的光,他们看着对方。
他没有走过来。
她也没有。
只是隔着人群,像隔着很多很多年。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
林妍在中文系,课表排得很满,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文学理论、写作。她每天背着电脑和几本书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走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陈言冬在物理系。
两个院系隔一条马路,食堂共用,图书馆共用。
他们偶尔会在路上遇见。
有时候他刚从实验楼出来,她正要去上课。有时候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写论文,他从楼梯口经过,隔着玻璃看她一眼。
没有打招呼。
也没有什么可说。
像高中时候一样。
九月末,林妍收到一条微信。
许念念:适应吗?
林妍:还行。
许念念:见到他了?
林妍知道这个“他”是谁。
林妍:嗯。
许念念:然后呢。
林妍想了想。
林妍:没然后。
许念念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
许念念:你俩真有意思。
林妍没回。
她也觉得自己挺有意思。
明明从十七岁就认识这个人,明明同班三年,明明考到同一所大学。
却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十月初,南京下了第一场秋雨。
林妍从图书馆出来,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没有带伞,站在门口发呆。
一把伞伸过来。
她转头。
陈言冬站在旁边,伞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一起走。”他说。
和两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的话。
她走进伞下。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梧桐叶被雨打湿,金灿灿铺了一地。脚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物理系课多吗。”林妍问。
“还好。”他说,“这学期实验多。”
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本续志,”陈言冬说,“后来看完了吗。”
林妍脚步顿了一下。
“……看完了。”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她也没有说。
宿舍楼到了。她站在门口,雨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和她之间落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陈言冬。”
“嗯。”
她没有回头。
“你还在等那个人吗。”
雨声很大。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等习惯了。”
林妍站在那里。
她想起《太白续志》里那句话。
——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宿舍楼。
雨还在下。
十月中旬,林妍收到一封邮件。
系里转发的,说是校外学者来做讲座,需要学生志愿者。她本来没打算报,扫了一眼题目——
《明清笔记中的山岳异闻》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邮件。
讲座在周五下午,逸夫楼三楼。
林妍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主办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博士,正在调试投影仪,见她来了,递过来一摞资料。
“签到表放门口,资料摆桌上就行。”
林妍应着,低头把材料一份份码齐。
会场稀稀落落。明清笔记不是热门方向,来的多是研究生和几个看起来被导师派来凑数的本科生。她站在门口整理签到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
两点五十,主讲人还没到。
女博士开始看表,低声打电话。林妍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她挂了电话后松了口气。
“路上堵车,马上到。”
三点过两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妍抬起头。
那人从楼梯口转进来,步伐不疾不徐。白衬衫,袖子挽了一折。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
她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人长得太淡了。
眉眼淡,唇色淡,周身的气韵也淡。像旧画上的人,被岁月洗过很多遍,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墨。
他走近了。
林妍把签到表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垂眼签下自己的名字。握笔的姿势很轻,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瘦而白。
她低头看签到表。
——莫须有。
笔迹清隽,收势利落,最后一笔微微带钩。
她把签到表收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很寻常的目光,像任何一个陌生人扫过任何一个陌生人。
但他看她的那半秒里,林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漏了下去。
不是心跳。
是某个很深、很旧、她以为早已填平的角落,忽然陷落了一小块。
她攥着签到表,没有动。
他已经进去了。
讲座讲了什么,林妍没怎么听进去。
她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一个字没写。
台上那个人讲《聊斋》里的崂山道士,讲《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五台山僧。声音不高,像深秋的山泉淌过青石,凉而缓。
他的用词很古,偶尔冒出几句文言,不做翻译,仿佛默认在座的人都该听懂。
林妍听懂了。
但她听的不是内容。
是他的声音。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这辈子。
讲座结束,听众散了大半。几个研究生围上讲台提问,那人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林妍还坐在最后一排。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提问的人渐渐散了。他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把散落的笔记纸归拢整齐。
女博士过来道谢,他微微欠身。
老师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阶梯教室。
落在最后一排。
落在她身上。
林妍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像被什么牵引着,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台上牵到她心口,轻轻扯了一下。
他看着她走过来。
隔着七八排座椅的距离。
她没有停。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他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起风了。秋深了,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沙沙的,像雨声。
他忽然开口。
“你是中文系的学生?”
“……是。”林妍说,“大一。”
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任何一个学生。
但他垂下眼睛的那一刻,睫毛覆下来,林妍忽然觉得他在看别的什么。
不是她。
是隔着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师,”她开口,“您刚才讲《阅微草堂笔记》里那条——”
她顿了一下。
“五台山僧遇异人那则。您说异人‘衣褐披发,貌甚古’。这是纪昀亲见,还是得之传闻?”
他抬眼。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看着她。
不是扫过。是看。
“你认为呢。”
林妍想了想。
“如果是亲见,为什么只写‘貌甚古’,不写具体形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说不清。”他说,“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
“像隔着雾看山。”
林妍没有说话。
窗外风停了。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布包拎起来。
“讲座资料,”他说,“门口还有剩的吗。”
“……有的。”
“那麻烦你收一下。”他微微颔首,“辛苦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白衬衫的衣角从她视线边缘掠过。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步。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暗影里。
林妍站在原地。
很久,她把签到表翻到第一页。
那个名字还签在那里。
——莫须有。
笔迹清隽,收势利落。
她看了很久。
林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宿舍的。
室友在追剧,问她讲座怎么样,她说还行,把帆布包挂上床架。
那本《太白续志》还压在枕头底下。
她坐了很久,把它抽出来。
翻到《别传补》那一页。
——采药者归,与人言此事,或曰:“彼所待者,非人也。”或曰:“彼所待者,非此生人也。”
——或曰:“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多遍。
窗外的风又起了,十一月的南京,夜里已经很凉。
她想起讲座上那个人说: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像隔着雾看山。
她好像也看见了什么。
隔着一千三百年的雾。
但她说不清。
第二天是周六,林妍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
傍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往食堂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逸夫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臂弯里搭着一件风衣。
他站在台阶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淡极的眉眼照出一点暖色。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他没什么表情。
她也没有走过去。
只是隔着暮色,隔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像两棵隔山相望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
林妍低头。
屏幕上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空白的。
备注只有两个字。
——莫须有。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通过”。
对面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她也没有发。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食堂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
逸夫楼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十一月过得很快。
林妍没有主动联系过那个微信。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头像始终是空白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她有时候会点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又退出来。
室友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
作业很多。古代文学要读《诗经》注疏,现代文学要读张爱玲,写作课要交一篇五千字的小说。
她写了一个故事。
讲一个人在山里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山都老了。
但她没有写完。
她不知道那个人等到了没有。
十二月初,南京下了第一场雪。
林妍从图书馆出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把围巾往上拉,低头往宿舍走。
逸夫楼门口有人在扫雪。
是保洁大爷。林妍每次路过都见他。
今天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灰毛衣,手里拿着簸箕。
他在帮忙。
林妍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了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把积雪扫进簸箕。
她站在路边。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也没有拂。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第一场雪。
陈言冬站在教学楼门廊下,头发上落了细细一层白。
那个人在等谁。
这个人在扫雪。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把她从某个很远的梦里拉回来。
“老师。”她开口。
他抬起头。
“您怎么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
“路过。”他说,“保洁人手不够。”
他把簸箕里的雪倒进垃圾桶。
“雪天路滑,”他经过她身边时,声音很轻,“走慢些。”
他没有停步。
林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进雪里。
灰毛衣被雪洇湿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往宿舍走去。
走得很慢。
十二月底,林妍在食堂遇见陈言冬。
两个多月没见了。物理系忙,中文系也忙,各在各的校区。
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
“期末了。”她说。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沉默。
食堂人声嘈杂,他们的沉默夹在里面,像一小块安静的孤岛。
“你,”陈言冬开口,“上次那个讲座……”
他顿了一下,没有问下去。
林妍等着。
他没有继续。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林妍没有追问。
她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
隔着几排座位,陈言冬也坐下了。
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
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元旦放假三天。
林妍没有回家。室友都走了,宿舍只剩她一个人。
她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回来煮泡面,吃完窝在床上看书。
三十一号晚上,窗外有人在放烟火。
她披着外套站在窗前,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升上去,炸开,落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是那个空白头像。
莫须有:新年好。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烟火还在响。
林妍:新年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光一明一灭。
——新年好。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巷口对陈言冬说新年好。
今年她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说新年好。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收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一月,期末考。
林妍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系紧。
手机震了一下。
莫须有:还在学校?
她顿了一下。
林妍:刚考完。
莫须有:东门外有家馄饨店,开到很晚。
莫须有:天冷,路过的话可以吃一碗。
林妍看着这两条消息。
她没有问为什么告诉她这个。
她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东门走去。
馄饨店很小,藏在居民楼底下,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
她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旧旧的灰毛衣。
他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没动几口,已经凉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
没有意外,也没有寒暄。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把对面那把空椅子让出来。
林妍坐下了。
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她说,一样的。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低头吃了一口。
很烫。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馄饨吃到一半,林妍忽然开口。
“老师。”
他看着她。
“您为什么来南大?”
他顿了一下。
“这里安静。”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有些地方,待久了,会习惯。”
林妍没有问是哪些地方。
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放下勺子。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他还在窗边坐着,面前那碗馄饨已经彻底凉了。
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更淡了。
淡得像随时会化进夜色里。
她推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她没有回头。
二月初,寒假。
林妍回临沂了。
除夕夜,她妈包了饺子,她爸开了一瓶酒。电视里放着春晚,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
陈言冬:新年好。
林妍:新年好。
陈言冬:在老家?
林妍:嗯。你呢。
陈言冬:淮阳。
她看着那两个字。
淮阳。
陈氏。
流放宁古塔。
她忽然想起《清河废书》里那个开头。流放途中被劫,林氏长女逃入太白山,陈氏长子不知所踪。
她不知道陈言冬有没有看过这本小说。
她也没有问过。
林妍:淮阳冷吗。
陈言冬:还好。不下雪。
她顿了顿。
林妍:南京今天下雪了。
陈言冬:嗯,看了天气。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南京的天气。
她没有问。
林妍:新年快乐。
陈言冬:快乐。
对话框安静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正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一阵一阵。
她忽然想起那个空白头像。
她点进微信,那条“新年好”还停在那里。
她没有发新的消息。
零点的时候,窗外鞭炮声震天响。
她妈在厨房喊,快来吃饺子,今年的硬币包进去了!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头。
莫须有:新年。
只有两个字。
她站在客厅中央,窗外是漫天的烟火,窗内是春晚的背景音。
她看了很久。
林妍:新年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厨房。
饺子很烫。
她咬到一枚硬币。
她妈说,今年要有好运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林妍返校那天,南京下着细雨。
她把行李箱拖进宿舍,室友已经到了,正往衣柜里挂衣服。
“你回来啦!”室友探出头,“寒假过得好不好?”
“还行。”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书一本本拿出来。
《太白山志》还压在箱底。
她把它抽出来,放回书架。
晚上,她去食堂吃饭。
走到一半,雨下大了。
她没有带伞。
站在屋檐下等了十分钟,雨没有停的意思。
她正准备冒雨冲过去,身后有人撑开一把伞。
她回头。
陈言冬站在那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昨天。”
“实验做完了?”
“嗯。”
他撑着伞,她站在伞下。
雨声很大,把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你,”陈言冬开口,“寒假……”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以为你会发消息。”
林妍愣了一下。
她想起除夕夜那条“淮阳冷吗”。
她想起他说“看了天气”。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忘了。”她说。
陈言冬点点头。
他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撑着伞,把她送到宿舍门口。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林妍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雾吞进去。
她忽然想,他在淮阳那个不下雪的冬天,是不是一直在等一条消息。
她没有发。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
三月中旬,林妍又在逸夫楼门口遇见那个人。
他今天没有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的开衫。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像是要去哪。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从她身侧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上次那家馄饨店,”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还开着。”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林妍站在原地。
很久,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东门。
馄饨店还开着,热气依然扑鼻。
她推门进去,靠窗的角落里,那个位置空着。
她坐下来。
老板娘问,还是一样?
她说,一样。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一个人吃完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
她没有带伞。
细密的雨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发亮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
空白头像。
莫须有:带伞了吗。
她看了很久。
林妍:没带。
莫须有:店里可以借。
林妍:不想借。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冒雨走回了学校。
雨打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没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