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学

六月初,高考前三天。

林妍把所有的书搬回家,书包装了准考证、身份证、透明笔袋,还有一盒没开封的2B铅笔。

她妈比她还紧张,做了四菜一汤,自己一口没吃,光看着她。林妍埋头扒饭,说妈你坐下吃饭,不吃浪费。她妈坐下吃了两口,又站起来,给她剥了个橘子。

橘子是陈言冬家那棵树结的。上周他带来学校,给相熟的人分了分,剩几个塞进她抽屉。

她妈说这橘子挺甜,哪儿买的。

林妍说,同学家自己种的。

高考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妍走进考场,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叫得人心里很静。

她想起高一入学那年,也是夏天,也是蝉鸣。她走进陌生的教室,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

那时候她不知道三年这么短。

铃响了。

她低下头,开始答题。

最后一科考完,林妍走出考场,太阳已经把地面晒得发白。

周小舟蹲在树荫下,脸皱成一团,说妍姐完了,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我好像算错了。姜帆在旁边刷手机,头也不抬,说你这三年算错多少回了不差这一回。王骁没说话,低头翻着那本已经被翻烂的错题本,不知道是在检查还是在告别。

许念念没来考试。她保送了,一个月前就去北京了。

林妍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看见那个人。

她收回目光,跟着周小舟他们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脚步顿了一下。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灰色T恤,黑色书包。

陈言冬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杯冰柠茶。

他没有往人群里张望,只是站着,低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又好像在等某个不是这辈子的时刻。

林妍走过去。

他抬头,看见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冰的。”他说。

她接过来,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

很酸。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六月的风裹着热浪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暑假回老家吗。”林妍问。

“嗯。”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

她点点头。

“那九月见。”

他顿了一下。

“……九月见。”

他没有问她报的哪所大学。

她也没有问他的。

六月底,成绩公布。

林妍,672分。

全省一千一百名。

她妈哭了。她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进来只说了一句,闺女出息了。

林妍把成绩截图发给方老师。

方老师回:够用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妍盯着那六个字,盯了很久。

她把志愿表翻来覆覆看了很多遍,草稿写了三版。

第一版,北大中文系。第二版,复旦物理系。第三版,空着。

最后她填上去的,是一所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学校。

南京,某所综合大学。

中文系和物理系都很强,隔一条马路,食堂共用。

她不知道为什么选这里。

好像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会来这里。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林妍拆开信封,看见“汉语言文学专业”几个字,心里很平静。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南大好,南京也好,离上海近,以后回不回来都行。

林妍说,回来的。

她把通知书放进抽屉,那本《太白山志》旁边。

然后她给许念念发消息。

林妍:定了,南大。

许念念过了很久才回。

许念念:好。

许念念:陈言冬也去南大。

林妍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林妍:他什么专业。

许念念:物理。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是七月底的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她没有问许念念怎么知道的。

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意外。

八月,同学聚会。

周小舟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念诗,念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念完嚎啕大哭,说妍姐我会想你们的。

姜帆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翻白眼,说你去南京找她不就完了,又不是隔着太平洋。

周小舟说你不懂,这是青春的告别。

姜帆说,你青春挺能演。

王骁安静地坐在角落,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饮料推到周小舟手边。他也考上南京了,东南大学,物理系。

“以后可以一起讨论题目。”他对林妍说。

林妍说好。

陈言冬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怎么说话。

周小舟嚎完,摇摇晃晃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说言冬啊,咱俩三年同学,我都没跟你说过,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太冷了,不好接近,后来发现你其实挺好,就是话少。

陈言冬说,嗯。

周小舟又说,你以后去南大,跟妍姐一个学校,多照顾她。

陈言冬顿了一下。

“……她不用人照顾。”

周小舟想了想,说也是,妍姐一个人能扛一麻袋书。

林妍没说话,低头喝自己那杯橙汁。

聚会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妍站在饭店门口等人散。周小舟被他妈接走了,姜帆和王骁一起往地铁站走。

陈言冬没有走。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九月见。”他说。

林妍点点头。

她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八月三十,林妍收拾行李。

她把那两本《太白山志》放进箱子,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到书架上。

她妈问,这书不带着?

林妍说,不带了。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窗外是夏末最后一场雨,打在梧桐叶上,哗哗的响。

九月,南京。

林妍拖着箱子走进校门,梧桐树从路两旁压过来,遮天蔽日。

和临沂高中那条路很像。

又不太像。

她把宿舍收拾好,铺床,挂蚊帐,把牙刷插进杯子里。室友是个苏州女生,说话软软的,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她说好。

食堂很大,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在队伍里,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

人群里,灰色卫衣,黑色书包。

陈言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食堂的托盘。

隔着一整个打饭的队伍,隔着傍晚从窗户斜切进来的光,他们看着对方。

他没有走过来。

她也没有。

只是隔着人群,像隔着很多很多年。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

林妍在中文系,课表排得很满,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文学理论、写作。她每天背着电脑和几本书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走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陈言冬在物理系。

两个院系隔一条马路,食堂共用,图书馆共用。

他们偶尔会在路上遇见。

有时候他刚从实验楼出来,她正要去上课。有时候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写论文,他从楼梯口经过,隔着玻璃看她一眼。

没有打招呼。

也没有什么可说。

像高中时候一样。

九月末,林妍收到一条微信。

许念念:适应吗?

林妍:还行。

许念念:见到他了?

林妍知道这个“他”是谁。

林妍:嗯。

许念念:然后呢。

林妍想了想。

林妍:没然后。

许念念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

许念念:你俩真有意思。

林妍没回。

她也觉得自己挺有意思。

明明从十七岁就认识这个人,明明同班三年,明明考到同一所大学。

却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十月初,南京下了第一场秋雨。

林妍从图书馆出来,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没有带伞,站在门口发呆。

一把伞伸过来。

她转头。

陈言冬站在旁边,伞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一起走。”他说。

和两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的话。

她走进伞下。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梧桐叶被雨打湿,金灿灿铺了一地。脚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物理系课多吗。”林妍问。

“还好。”他说,“这学期实验多。”

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本续志,”陈言冬说,“后来看完了吗。”

林妍脚步顿了一下。

“……看完了。”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她也没有说。

宿舍楼到了。她站在门口,雨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和她之间落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陈言冬。”

“嗯。”

她没有回头。

“你还在等那个人吗。”

雨声很大。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等习惯了。”

林妍站在那里。

她想起《太白续志》里那句话。

——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宿舍楼。

雨还在下。

十月中旬,林妍收到一封邮件。

系里转发的,说是校外学者来做讲座,需要学生志愿者。她本来没打算报,扫了一眼题目——

《明清笔记中的山岳异闻》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邮件。

讲座在周五下午,逸夫楼三楼。

林妍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主办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博士,正在调试投影仪,见她来了,递过来一摞资料。

“签到表放门口,资料摆桌上就行。”

林妍应着,低头把材料一份份码齐。

会场稀稀落落。明清笔记不是热门方向,来的多是研究生和几个看起来被导师派来凑数的本科生。她站在门口整理签到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

两点五十,主讲人还没到。

女博士开始看表,低声打电话。林妍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她挂了电话后松了口气。

“路上堵车,马上到。”

三点过两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妍抬起头。

那人从楼梯口转进来,步伐不疾不徐。白衬衫,袖子挽了一折。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

她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人长得太淡了。

眉眼淡,唇色淡,周身的气韵也淡。像旧画上的人,被岁月洗过很多遍,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墨。

他走近了。

林妍把签到表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垂眼签下自己的名字。握笔的姿势很轻,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瘦而白。

她低头看签到表。

——莫须有。

笔迹清隽,收势利落,最后一笔微微带钩。

她把签到表收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很寻常的目光,像任何一个陌生人扫过任何一个陌生人。

但他看她的那半秒里,林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漏了下去。

不是心跳。

是某个很深、很旧、她以为早已填平的角落,忽然陷落了一小块。

她攥着签到表,没有动。

他已经进去了。

讲座讲了什么,林妍没怎么听进去。

她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一个字没写。

台上那个人讲《聊斋》里的崂山道士,讲《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五台山僧。声音不高,像深秋的山泉淌过青石,凉而缓。

他的用词很古,偶尔冒出几句文言,不做翻译,仿佛默认在座的人都该听懂。

林妍听懂了。

但她听的不是内容。

是他的声音。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这辈子。

讲座结束,听众散了大半。几个研究生围上讲台提问,那人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林妍还坐在最后一排。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提问的人渐渐散了。他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把散落的笔记纸归拢整齐。

女博士过来道谢,他微微欠身。

老师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阶梯教室。

落在最后一排。

落在她身上。

林妍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像被什么牵引着,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台上牵到她心口,轻轻扯了一下。

他看着她走过来。

隔着七八排座椅的距离。

她没有停。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他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起风了。秋深了,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沙沙的,像雨声。

他忽然开口。

“你是中文系的学生?”

“……是。”林妍说,“大一。”

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任何一个学生。

但他垂下眼睛的那一刻,睫毛覆下来,林妍忽然觉得他在看别的什么。

不是她。

是隔着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师,”她开口,“您刚才讲《阅微草堂笔记》里那条——”

她顿了一下。

“五台山僧遇异人那则。您说异人‘衣褐披发,貌甚古’。这是纪昀亲见,还是得之传闻?”

他抬眼。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看着她。

不是扫过。是看。

“你认为呢。”

林妍想了想。

“如果是亲见,为什么只写‘貌甚古’,不写具体形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说不清。”他说,“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

“像隔着雾看山。”

林妍没有说话。

窗外风停了。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布包拎起来。

“讲座资料,”他说,“门口还有剩的吗。”

“……有的。”

“那麻烦你收一下。”他微微颔首,“辛苦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白衬衫的衣角从她视线边缘掠过。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步。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暗影里。

林妍站在原地。

很久,她把签到表翻到第一页。

那个名字还签在那里。

——莫须有。

笔迹清隽,收势利落。

她看了很久。

林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宿舍的。

室友在追剧,问她讲座怎么样,她说还行,把帆布包挂上床架。

那本《太白续志》还压在枕头底下。

她坐了很久,把它抽出来。

翻到《别传补》那一页。

——采药者归,与人言此事,或曰:“彼所待者,非人也。”或曰:“彼所待者,非此生人也。”

——或曰:“彼所待者,亦在待彼。”

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多遍。

窗外的风又起了,十一月的南京,夜里已经很凉。

她想起讲座上那个人说: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说不清。像隔着雾看山。

她好像也看见了什么。

隔着一千三百年的雾。

但她说不清。

第二天是周六,林妍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

傍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往食堂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逸夫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臂弯里搭着一件风衣。

他站在台阶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淡极的眉眼照出一点暖色。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他没什么表情。

她也没有走过去。

只是隔着暮色,隔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像两棵隔山相望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

林妍低头。

屏幕上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空白的。

备注只有两个字。

——莫须有。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通过”。

对面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她也没有发。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食堂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

逸夫楼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十一月过得很快。

林妍没有主动联系过那个微信。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头像始终是空白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她有时候会点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又退出来。

室友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

作业很多。古代文学要读《诗经》注疏,现代文学要读张爱玲,写作课要交一篇五千字的小说。

她写了一个故事。

讲一个人在山里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山都老了。

但她没有写完。

她不知道那个人等到了没有。

十二月初,南京下了第一场雪。

林妍从图书馆出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把围巾往上拉,低头往宿舍走。

逸夫楼门口有人在扫雪。

是保洁大爷。林妍每次路过都见他。

今天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灰毛衣,手里拿着簸箕。

他在帮忙。

林妍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了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把积雪扫进簸箕。

她站在路边。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也没有拂。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第一场雪。

陈言冬站在教学楼门廊下,头发上落了细细一层白。

那个人在等谁。

这个人在扫雪。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把她从某个很远的梦里拉回来。

“老师。”她开口。

他抬起头。

“您怎么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

“路过。”他说,“保洁人手不够。”

他把簸箕里的雪倒进垃圾桶。

“雪天路滑,”他经过她身边时,声音很轻,“走慢些。”

他没有停步。

林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进雪里。

灰毛衣被雪洇湿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往宿舍走去。

走得很慢。

十二月底,林妍在食堂遇见陈言冬。

两个多月没见了。物理系忙,中文系也忙,各在各的校区。

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

“期末了。”她说。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沉默。

食堂人声嘈杂,他们的沉默夹在里面,像一小块安静的孤岛。

“你,”陈言冬开口,“上次那个讲座……”

他顿了一下,没有问下去。

林妍等着。

他没有继续。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林妍没有追问。

她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

隔着几排座位,陈言冬也坐下了。

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

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元旦放假三天。

林妍没有回家。室友都走了,宿舍只剩她一个人。

她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回来煮泡面,吃完窝在床上看书。

三十一号晚上,窗外有人在放烟火。

她披着外套站在窗前,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升上去,炸开,落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是那个空白头像。

莫须有:新年好。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烟火还在响。

林妍:新年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光一明一灭。

——新年好。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巷口对陈言冬说新年好。

今年她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说新年好。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收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一月,期末考。

林妍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系紧。

手机震了一下。

莫须有:还在学校?

她顿了一下。

林妍:刚考完。

莫须有:东门外有家馄饨店,开到很晚。

莫须有:天冷,路过的话可以吃一碗。

林妍看着这两条消息。

她没有问为什么告诉她这个。

她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东门走去。

馄饨店很小,藏在居民楼底下,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

她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旧旧的灰毛衣。

他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没动几口,已经凉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

没有意外,也没有寒暄。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把对面那把空椅子让出来。

林妍坐下了。

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她说,一样的。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低头吃了一口。

很烫。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馄饨吃到一半,林妍忽然开口。

“老师。”

他看着她。

“您为什么来南大?”

他顿了一下。

“这里安静。”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有些地方,待久了,会习惯。”

林妍没有问是哪些地方。

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放下勺子。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他还在窗边坐着,面前那碗馄饨已经彻底凉了。

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更淡了。

淡得像随时会化进夜色里。

她推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她没有回头。

二月初,寒假。

林妍回临沂了。

除夕夜,她妈包了饺子,她爸开了一瓶酒。电视里放着春晚,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

陈言冬:新年好。

林妍:新年好。

陈言冬:在老家?

林妍:嗯。你呢。

陈言冬:淮阳。

她看着那两个字。

淮阳。

陈氏。

流放宁古塔。

她忽然想起《清河废书》里那个开头。流放途中被劫,林氏长女逃入太白山,陈氏长子不知所踪。

她不知道陈言冬有没有看过这本小说。

她也没有问过。

林妍:淮阳冷吗。

陈言冬:还好。不下雪。

她顿了顿。

林妍:南京今天下雪了。

陈言冬:嗯,看了天气。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南京的天气。

她没有问。

林妍:新年快乐。

陈言冬:快乐。

对话框安静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正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一阵一阵。

她忽然想起那个空白头像。

她点进微信,那条“新年好”还停在那里。

她没有发新的消息。

零点的时候,窗外鞭炮声震天响。

她妈在厨房喊,快来吃饺子,今年的硬币包进去了!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头。

莫须有:新年。

只有两个字。

她站在客厅中央,窗外是漫天的烟火,窗内是春晚的背景音。

她看了很久。

林妍:新年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厨房。

饺子很烫。

她咬到一枚硬币。

她妈说,今年要有好运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林妍返校那天,南京下着细雨。

她把行李箱拖进宿舍,室友已经到了,正往衣柜里挂衣服。

“你回来啦!”室友探出头,“寒假过得好不好?”

“还行。”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书一本本拿出来。

《太白山志》还压在箱底。

她把它抽出来,放回书架。

晚上,她去食堂吃饭。

走到一半,雨下大了。

她没有带伞。

站在屋檐下等了十分钟,雨没有停的意思。

她正准备冒雨冲过去,身后有人撑开一把伞。

她回头。

陈言冬站在那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昨天。”

“实验做完了?”

“嗯。”

他撑着伞,她站在伞下。

雨声很大,把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你,”陈言冬开口,“寒假……”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以为你会发消息。”

林妍愣了一下。

她想起除夕夜那条“淮阳冷吗”。

她想起他说“看了天气”。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忘了。”她说。

陈言冬点点头。

他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撑着伞,把她送到宿舍门口。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林妍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雾吞进去。

她忽然想,他在淮阳那个不下雪的冬天,是不是一直在等一条消息。

她没有发。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

三月中旬,林妍又在逸夫楼门口遇见那个人。

他今天没有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的开衫。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像是要去哪。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从她身侧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上次那家馄饨店,”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还开着。”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林妍站在原地。

很久,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东门。

馄饨店还开着,热气依然扑鼻。

她推门进去,靠窗的角落里,那个位置空着。

她坐下来。

老板娘问,还是一样?

她说,一样。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一个人吃完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

她没有带伞。

细密的雨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发亮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

空白头像。

莫须有:带伞了吗。

她看了很久。

林妍:没带。

莫须有:店里可以借。

林妍:不想借。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冒雨走回了学校。

雨打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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