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蜀道难

五月的第二周,文化节进入倒计时。

朗诵节目被正式敲定压轴出场,周小舟负责的背景音乐从《英雄的黎明》换到《故宫的记忆》再换到《高山流水》,班主任终于点了头。

“你们好好练,”班主任临走前扫了一眼四人组,“别给三班丢人。”

宋词正色点头,许念念面无表情,陈言冬在看窗外,林妍低头翻词稿。

周小舟在旁边小声嘀咕:“压轴,压轴好啊,晚上食堂红烧肉都没了——”

没人理他。

周四下午第三节,空教室,第四次排练。

宋词今天状态奇佳,把“地崩山摧壮士死”念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许念念还是老样子,念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时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至少没跑调。

林妍站在窗边等自己的段落,阳光把词稿照得发白。

陈言冬坐在第一排,手里也拿着词稿,但没在看。

他在看她。

——也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那扇窗。窗外有梧桐树,有麻雀,有五月被风吹散的云。

只是她站的位置刚好在那扇窗前。

林妍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陈言冬已经低下头去了,在看词稿。

“……然后呢,”宋词还在说话,“最后一句‘侧身西望长咨嗟’,要慢,要有余韵——”

林妍把目光收回来。

她想起上周那个梦。梦里的人穿月白长衫,站在垂花门下,看的也不是她。

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但她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有点好奇——他找的那个人,在哪里,长什么样,现在过得好不好。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林妍?”宋词叫她,“最后一段,你念。”

她回过神。

“噫——吁——嚱——”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拖得很长。宋词本来想纠正,听了一半没吭声。

空教室里只有她的声音,像水一样流过那些一千三百年前的句子。

陈言冬抬起头,安静地听着。

念完了。

“……很好。”宋词说,“今天状态都对。”

林妍把词稿放下,没说话。

周五放学,许念念约林妍跑圈。

五点半的操场,太阳斜挂着,把跑道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两个人并排慢跑,脚步起落几乎同步。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许念念忽然问。

林妍愣了一下。

“没有。”

“哦。”

许念念没追问。她向来不是追问的人。

跑完三公里,两个人坐在看台阴影里喝水。远处田径队在练接力,发令枪一声接一声。

“你信不信转世?”林妍忽然问。

许念念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许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活一回也不是原来那个人。”

林妍没说话。

“但是,”许念念把瓶盖拧回去,“我奶奶信。她每年清明都要给我爷爷烧很多纸,说人是有下辈子的,这辈子没过完的日子,下辈子还能接着过。”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妍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跑道。

——这辈子没过完的日子,下辈子还能接着过。

那要是下辈子也没过完呢?

她没有问。

“你呢?”许念念难得主动问人,“你信吗?”

林妍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一直都在。”

许念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语文课,方老师讲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周小舟在底下小声说:“这首诗我会背,春蚕到死丝方尽——”

王骁看他一眼:“那下一句?”

周小舟卡壳了。

王骁转回去,面无表情。

方老师继续讲:“这首诗的主题,历来有争议。有人说是爱情诗,有人说是悼亡,也有人说是政治寄托。李商隐这个人,诗写得美,但你想抓住他到底在说什么,抓不住。越抓,越跑。”

林妍握着笔,没在记。

——越抓,越跑。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月白长衫的背影。她每次想走近,想看清,雾就浓了,然后人就不见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梦。

下课铃响,周小舟第一个窜出去。姜帆今天难得没刷手机,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王骁还在订正上节课的笔记,笔尖沙沙沙,像秋虫啃桑叶。

林妍把《李商隐诗选》合上,塞进书包。

陈言冬从她桌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昨天,”他低声说,“跑步的时候。”

林妍抬头。

“许念念在。”

“……你看见了?”

“路过操场。”

她哦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说:“你俩跑得挺齐的。”

林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练出来的,”她说,“被她带的。”

陈言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妍看着他走出教室后门,灰色卫衣的背影被走廊的光勾了一圈毛边。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三班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她好像已经习惯他坐在斜前方,习惯他偶尔递过来的作业复印件,习惯那把下雨天伸过来的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熟悉。

也许不算。

只是每次看见他,都觉得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不是这辈子见过。是更久以前。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五月底,校园文化节如期而至。

三班的朗诵排在晚上七点四十。林妍下午被许念念拉去食堂吃饭,两个人都没胃口,各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你紧张吗?”许念念问。

“不紧张。”林妍说。

许念念看她一眼:“你筷子拿反了。”

林妍低头,把筷子掉了个头。

许念念没戳穿她。

七点半,后台。

宋词在角落里默词,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许念念靠着墙喝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喝得太快,差点呛着。

陈言冬站在幕布旁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妍没有过去。

她站在另一侧的幕布边,透过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机屏幕星星点点。第一排坐着校领导,第二排是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方老师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

“……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带来的诗朗诵,《蜀道难》。”

掌声。

幕布拉开。

灯光打下来,白得晃眼。林妍站在台上,看不见台下的人,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

宋词开口。

“噫吁嚱——”

他的声音比排练时更稳,字正腔圆,像一粒粒石子投入深潭。

许念念接第二段,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在此时此地反而成了克制。

然后是陈言冬。

“问君西游何时还——”

林妍又走神了。

她站在台上,站在李白一千三百年前的句子里,站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句话,到底是谁问过谁。

轮到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她脸上,滚烫的。

她开口。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念完了最后一句。

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幕布缓缓合拢。

后台乱成一团。宋词在跟周小舟复盘,许念念被几个女生围住夸声音好听。林妍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许念念塞给她的矿泉水,一口没喝。

陈言冬站在她旁边。

隔了一尺的距离。

“念得挺好。”他说。

“你也是。”

沉默。

后台的人声渐渐散了。周小舟招呼大家去食堂,说今天文化节加餐,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宋词和许念念被裹挟着往外走。

林妍没动。

陈言冬也没动。

“你那天问我,”他忽然说,“有没有做过梦。”

林妍抬起头。

他站在幕布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做过很多梦。”他说,“同一个山,同一条路,同一个宅子。一直有人在前面走,我一直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

“但从来没追上过。”

林妍没有说话。

灯光从幕布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脚边,细细的一线。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问。

他摇头。

“不知道。也看不清。只知道不是这辈子的人。”

林妍把目光移开。

她想起自己的梦。垂花门,石阶,青苔。有人推她的后背,说进去吧。

那个人也不是这辈子的他。

但她也从来没有追过他。

她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

“陈言冬,”她忽然说,“你信不信人有下辈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信。”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如果不信,”他说,“那些梦就没法解释了。”

林妍没再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但此刻,站在这个五月底的夜里,站在幕布的阴影里,她忽然觉得——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梦还在。

文化节后,日子又慢下来。

六月初,梧桐花落尽了,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高三开始拍毕业照,有一天下课,林妍看见几个学长在教学楼前扔学士帽,帽子飞得很高,落下来的时候没人接住。

周小舟在旁边感慨:“明年就是咱们了。”

姜帆头也不抬:“你先把这学期作业补齐再说明年。”

周小舟不理他,转头问林妍:“妍姐,你大学想考哪?”

林妍想了想:“还没想好。”

“你物理那么好,不考个清北?”

“清北又不是想考就能考。”

“你肯定行。”周小舟说得理所当然。

林妍没接话。

她确实没想好。物理是她喜欢的,但古典文学也是她喜欢的。两条路摆在前面,她还没决定往哪边走。

还有很久。

她想。

还有一年。

不着急。

周五放学,陈言冬没来上课。

林妍是到下午才发现他座位空着的。周小舟说他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请了两天。

林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

周六她在家待了一天,做完三张卷子,翻完半本《庄子》。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言冬说过,他小时候来过太白山。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会突然跳进脑子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晒干的校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想起那棵松树。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旧疤,却还是活着。

她想起山里的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

她没有去过太白山。

春游那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座山。

可是那棵松树,那道疤,那满山的雾——

她总觉得见过。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安排下来了。

高二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周小舟终于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始老老实实做题——虽然他一边做题一边骂骂咧咧。王骁还是老样子,考前十名和考前一百名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区别。姜帆那个藏了小半年的手机终于被他妈发现,收走了,他蔫了一周,但很快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许念念训练照旧,区运会她拿了八百米第一,保送名额基本稳了。

“你呢?”她问林妍,“下学期就高三了,什么打算?”

林妍想了想。

“先把期末考好。”

“然后呢?”

“然后,”林妍说,“下学期再说。”

许念念笑了一下,没再问。

期末考最后一科是物理。

林妍提前二十分钟答完卷,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六月底的天,蓝得发白。梧桐叶被太阳晒得有些卷边,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她忽然想起《蜀道难》里那句诗。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她不知道太白山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有没有人站在崖边,有没有雾,有没有鸟飞过。

她只知道,她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不是等他。

是等某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交卷铃响了。

林妍站起来,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人,哀嚎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小舟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生无可恋:“妍姐,倒数第二道大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林妍报了个数。

周小舟脸更白了。

林妍没安慰他。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陈言冬站在楼梯口。

他也刚考完,手里拎着笔袋,不知道在等谁。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下楼梯,穿过人群,走向校门。

六月底的风已经很热了,扑在脸上像潮湿的手掌。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车把上,骑进了巷子里。

梧桐叶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没有回头。

七月初,暑假。

林妍在家待了三天,把期末答案对了一遍,预估分跟实际分差不太多。年级十五,比期中进步两名。她妈挺满意,奖励了一顿火锅。

周小舟考砸了,从百名开外滑到一百三,被没收了两个月游戏权限。他在群里哀嚎了整整三天,从“我命由我不由天”嚎到“妈我真的知道错了”,姜帆每天给他发游戏截图,王骁偶尔冒出来发个“节哀”,许念念从头到尾没吭声。

林妍也没吭声。她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白天做卷子,晚上翻那本《太白山志》。

《别传》她已经背下来了,却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那个故人是谁,后来来了没有,林氏女最后等到没有。

书上没写。

七月十五,中元节。

林妍妈晚上要值班,出门前嘱咐她早点睡,门窗关好。林妍嗯嗯应着,等人走了,又翻开那本《太白山志》。

窗外的月亮很圆,白得像一层薄霜。

她读到一半,忽然听见窗边有响动。

——是风吹梧桐叶。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关灯睡觉。

那晚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座宅子。垂花门,石阶,青苔。她站在门口,有人推她的后背。

“进去吧。”

她回头,这次没有看见陈言冬的脸。

雾很大,推她的人站在雾里,只隐约有个人形轮廓。

她看不清他。

但她忽然不害怕了。

她开口问:“你是谁?”

雾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在等人吗?”

雾散了。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鸟都没醒。

她躺在床上,心跳很慢。

那个梦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回头,看见的是陈言冬的脸,穿月白长衫,眼神落向另一个人。

这次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但她听见自己问了两句话。

——你是谁。

——你在等人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七月底,群里开始有人哀嚎暑假作业写不完。

周小舟痛定思痛,决定洗心革面,每天在群里打卡学习进度。打卡第三天,他发了一张物理卷子的截图,王骁看完说“第十题选B”,周小舟沉默了半小时。

姜帆问:“你写的是C?”

周小舟:“……我写的是A。”

姜帆:“节哀。”

周小舟:“节什么哀!我才错一道!”

姜帆:“那你改完记得把卷子拍给你妈看。”

周小舟又沉默了。

林妍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窝在空调房里,把高二下学期的物理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又翻出高三的课本开始预习。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像烧开的水。

八月二号,许念念给她发了条消息。

许念念:下周训练,来吗。

林妍:来。

许念念:好。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

许念念:你暑假都在家干嘛?

林妍:做题,看书。

许念念:什么书。

林妍想了想。

林妍:地方志。

许念念:……

许念念:你看得进去?

林妍:看得进去。

许念念:行吧。

许念念没再问了。

林妍放下手机,看了一眼书架。那本《太白山志》夹在《五三》和《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中间,露出一个灰扑扑的书脊。

她没去拿。

八月十五,周小舟的禁游令解除了。

他在群里连发三十条消息,从“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刷屏到“今晚决战到天明”,姜帆发了个“哦”,王骁发了个“恭喜”,许念念依然没吭声。

林妍也没吭声。她正在看一条新消息。

备注是“陈言冬”,头像是灰蒙蒙的远山。

对话窗口安静了两个月,最新的记录还停在五月底那条“周一降温,多穿”。

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陈言冬:最近还好。

不是问句。

林妍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她打出一个“嗯”,删了。

又打出一个“还行”,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卷子。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长。

八月二十,距离开学还有十天。

林妍妈说带她去买新书包,她说不用,旧的还能用。林妍妈说你那个书包背了三年,拉链都坏了。林妍说坏了也能用。

最后还是去了商场。

书包没买成,林妍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

她没找那本《太白山志》——家里那本还没翻完。她站在新书区,随手翻了翻畅销榜,有悬疑,有言情,有一本讲宇宙起源的科普书。

她翻了翻那本科普书,买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她拎着袋子站在路边等红灯,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

灰色T恤,黑色书包,正从便利店出来。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见她了。

隔着一条斑马线,车流来来往往,他们谁都没动。

绿灯亮了。

林妍走过去。

陈言冬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买东西?”林妍问。

“嗯。”

沉默。

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

“快开学了。”陈言冬说。

“嗯。”

“暑假作业写完了?”

“快了。”

他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绿灯开始闪了。

林妍说:“那我先走了。”

“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还在原地,隔着傍晚的车流,隔着满城的蝉鸣。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了。

八月二十八,返校。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座位还是那些座位。周小舟晒黑了一圈,据说是跟爸妈去了海边;姜帆的头发长长了,被他妈按着剪短,剪完像颗猕猴桃;王骁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坐在座位上订正暑假作业。

许念念也来了,坐在林妍旁边,递给她一瓶冰水。

“训练别忘了。”她说。

“没忘。”

林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窗外的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斜前方的座位空着。

周小舟从前面探过头来:“言冬还没来?”

“他家不是本地的,可能晚点。”姜帆说。

林妍没说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后门开了。

陈言冬走进来,灰色卫衣,黑色书包。他跟班主任点了个头,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

路过林妍桌边时,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一袋东西放在她桌角。

林妍低头。

是一袋橘子。

不是那种超市买的精包装,是散装的,用透明塑料袋系着,橘皮还带着几片叶子。

“……家里自己种的。”陈言冬低声说,“吃不完。”

他回到座位上,没回头。

林妍看着那袋橘子,没说话。

周小舟凑过来:“哇,言冬家还种橘子?”

“嗯。”陈言冬翻开课本。

“什么品种?甜不甜?”

“甜。”

周小舟眼巴巴地看着林妍。

林妍把袋子系紧,放进抽屉。

周小舟:“……妍姐,分享一下?”

林妍:“下周你值日。”

周小舟:“成交。”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林妍听得认真。

那袋橘子在她抽屉里,隔着帆布包,有很淡的清香。

她没有去拿。

也没有看斜前方那个人。

傍晚放学,林妍推着车走出校门。

陈言冬走在旁边,隔了一个车把的距离。

“橘子。”林妍说,“谢谢。”

“不用。”

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她忽然想起,那袋橘子的皮也是这个颜色。

“你家种了很多?”她问。

“嗯。”他说,“老家的院子有一棵。”

“你老家在哪?”

他顿了一下。

“淮阳。”

林妍愣了一下。

淮阳。陈氏。流放宁古塔。

那是《清河废书》里的故事。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说话。

巷口到了。

她跨上车。

“明天训练。”她说,“许念念约了晨跑。”

“嗯。”

“你……来不来?”

她没看他。

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来。”他说。

林妍蹬上车,骑进了巷子里。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原地看着。

像上一次一样。

像上上次一样。

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巷口,看着谁的身影消失。

九月开学,高三了。

教室换到四楼,窗外那棵梧桐看不见了,变成了一棵更高、更老的银杏。

周小舟趴在窗台上感慨:“三年,弹指一挥间。”

姜帆头也不抬:“你作文都没写过这么有文化的句子。”

周小舟:“闭嘴。”

王骁在订正开学考的数学卷子,笔尖沙沙响。许念念坐在林妍旁边,低头看体育特招生的报名材料。

林妍在做物理题。

开学考她年级第十二,比期末进步三名。周小舟挤进前一百了,请全组喝奶茶。姜帆依然在中游晃荡,但他爸妈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没有再没收他的手机。

陈言冬年级第六。

林妍看见红榜的时候,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九月十号,教师节。

林妍和许念念买了花送给方老师。方老师接过去,笑眯眯地说谢谢,又问林妍作文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稿子交了。”林妍说,“等复赛通知。”

“好好写。”方老师说,“你这孩子,有灵气,就是收得太紧。”

林妍应着,没辩解。

她知道自己收着。

不知道为什么收,但就是收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压着,不让她把话说满。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陈言冬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练习册,像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被训了?”

“没。”林妍说,“被夸了。”

他唇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

“你稿子写什么?”他问。

林妍想了想。

“写等待。”

他脚步顿了一下。

“等待?”

“嗯。”林妍说,“古代文学里有很多等待。思妇待归,游子待返,臣子待召。等得到,等不到,都得等。”

她没有说,自己写这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别传》里那句话。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陈言冬没有说话。

楼梯到了。他往左边拐,她往右边。

“林妍。”他忽然说。

她回头。

他站在楼梯口,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你等过什么人吗?”

她愣了一下。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的味道。

“不知道。”她说,“也许等过。”

他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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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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