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周,文化节进入倒计时。
朗诵节目被正式敲定压轴出场,周小舟负责的背景音乐从《英雄的黎明》换到《故宫的记忆》再换到《高山流水》,班主任终于点了头。
“你们好好练,”班主任临走前扫了一眼四人组,“别给三班丢人。”
宋词正色点头,许念念面无表情,陈言冬在看窗外,林妍低头翻词稿。
周小舟在旁边小声嘀咕:“压轴,压轴好啊,晚上食堂红烧肉都没了——”
没人理他。
周四下午第三节,空教室,第四次排练。
宋词今天状态奇佳,把“地崩山摧壮士死”念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许念念还是老样子,念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时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至少没跑调。
林妍站在窗边等自己的段落,阳光把词稿照得发白。
陈言冬坐在第一排,手里也拿着词稿,但没在看。
他在看她。
——也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那扇窗。窗外有梧桐树,有麻雀,有五月被风吹散的云。
只是她站的位置刚好在那扇窗前。
林妍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陈言冬已经低下头去了,在看词稿。
“……然后呢,”宋词还在说话,“最后一句‘侧身西望长咨嗟’,要慢,要有余韵——”
林妍把目光收回来。
她想起上周那个梦。梦里的人穿月白长衫,站在垂花门下,看的也不是她。
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但她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有点好奇——他找的那个人,在哪里,长什么样,现在过得好不好。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林妍?”宋词叫她,“最后一段,你念。”
她回过神。
“噫——吁——嚱——”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拖得很长。宋词本来想纠正,听了一半没吭声。
空教室里只有她的声音,像水一样流过那些一千三百年前的句子。
陈言冬抬起头,安静地听着。
念完了。
“……很好。”宋词说,“今天状态都对。”
林妍把词稿放下,没说话。
周五放学,许念念约林妍跑圈。
五点半的操场,太阳斜挂着,把跑道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两个人并排慢跑,脚步起落几乎同步。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许念念忽然问。
林妍愣了一下。
“没有。”
“哦。”
许念念没追问。她向来不是追问的人。
跑完三公里,两个人坐在看台阴影里喝水。远处田径队在练接力,发令枪一声接一声。
“你信不信转世?”林妍忽然问。
许念念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许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活一回也不是原来那个人。”
林妍没说话。
“但是,”许念念把瓶盖拧回去,“我奶奶信。她每年清明都要给我爷爷烧很多纸,说人是有下辈子的,这辈子没过完的日子,下辈子还能接着过。”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妍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跑道。
——这辈子没过完的日子,下辈子还能接着过。
那要是下辈子也没过完呢?
她没有问。
“你呢?”许念念难得主动问人,“你信吗?”
林妍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一直都在。”
许念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语文课,方老师讲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周小舟在底下小声说:“这首诗我会背,春蚕到死丝方尽——”
王骁看他一眼:“那下一句?”
周小舟卡壳了。
王骁转回去,面无表情。
方老师继续讲:“这首诗的主题,历来有争议。有人说是爱情诗,有人说是悼亡,也有人说是政治寄托。李商隐这个人,诗写得美,但你想抓住他到底在说什么,抓不住。越抓,越跑。”
林妍握着笔,没在记。
——越抓,越跑。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月白长衫的背影。她每次想走近,想看清,雾就浓了,然后人就不见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梦。
下课铃响,周小舟第一个窜出去。姜帆今天难得没刷手机,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王骁还在订正上节课的笔记,笔尖沙沙沙,像秋虫啃桑叶。
林妍把《李商隐诗选》合上,塞进书包。
陈言冬从她桌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昨天,”他低声说,“跑步的时候。”
林妍抬头。
“许念念在。”
“……你看见了?”
“路过操场。”
她哦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说:“你俩跑得挺齐的。”
林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练出来的,”她说,“被她带的。”
陈言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妍看着他走出教室后门,灰色卫衣的背影被走廊的光勾了一圈毛边。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三班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她好像已经习惯他坐在斜前方,习惯他偶尔递过来的作业复印件,习惯那把下雨天伸过来的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熟悉。
也许不算。
只是每次看见他,都觉得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不是这辈子见过。是更久以前。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五月底,校园文化节如期而至。
三班的朗诵排在晚上七点四十。林妍下午被许念念拉去食堂吃饭,两个人都没胃口,各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你紧张吗?”许念念问。
“不紧张。”林妍说。
许念念看她一眼:“你筷子拿反了。”
林妍低头,把筷子掉了个头。
许念念没戳穿她。
七点半,后台。
宋词在角落里默词,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许念念靠着墙喝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喝得太快,差点呛着。
陈言冬站在幕布旁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妍没有过去。
她站在另一侧的幕布边,透过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机屏幕星星点点。第一排坐着校领导,第二排是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方老师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
“……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带来的诗朗诵,《蜀道难》。”
掌声。
幕布拉开。
灯光打下来,白得晃眼。林妍站在台上,看不见台下的人,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
宋词开口。
“噫吁嚱——”
他的声音比排练时更稳,字正腔圆,像一粒粒石子投入深潭。
许念念接第二段,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在此时此地反而成了克制。
然后是陈言冬。
“问君西游何时还——”
林妍又走神了。
她站在台上,站在李白一千三百年前的句子里,站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句话,到底是谁问过谁。
轮到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她脸上,滚烫的。
她开口。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念完了最后一句。
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幕布缓缓合拢。
后台乱成一团。宋词在跟周小舟复盘,许念念被几个女生围住夸声音好听。林妍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许念念塞给她的矿泉水,一口没喝。
陈言冬站在她旁边。
隔了一尺的距离。
“念得挺好。”他说。
“你也是。”
沉默。
后台的人声渐渐散了。周小舟招呼大家去食堂,说今天文化节加餐,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宋词和许念念被裹挟着往外走。
林妍没动。
陈言冬也没动。
“你那天问我,”他忽然说,“有没有做过梦。”
林妍抬起头。
他站在幕布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做过很多梦。”他说,“同一个山,同一条路,同一个宅子。一直有人在前面走,我一直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
“但从来没追上过。”
林妍没有说话。
灯光从幕布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脚边,细细的一线。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问。
他摇头。
“不知道。也看不清。只知道不是这辈子的人。”
林妍把目光移开。
她想起自己的梦。垂花门,石阶,青苔。有人推她的后背,说进去吧。
那个人也不是这辈子的他。
但她也从来没有追过他。
她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
“陈言冬,”她忽然说,“你信不信人有下辈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信。”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如果不信,”他说,“那些梦就没法解释了。”
林妍没再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但此刻,站在这个五月底的夜里,站在幕布的阴影里,她忽然觉得——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梦还在。
文化节后,日子又慢下来。
六月初,梧桐花落尽了,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高三开始拍毕业照,有一天下课,林妍看见几个学长在教学楼前扔学士帽,帽子飞得很高,落下来的时候没人接住。
周小舟在旁边感慨:“明年就是咱们了。”
姜帆头也不抬:“你先把这学期作业补齐再说明年。”
周小舟不理他,转头问林妍:“妍姐,你大学想考哪?”
林妍想了想:“还没想好。”
“你物理那么好,不考个清北?”
“清北又不是想考就能考。”
“你肯定行。”周小舟说得理所当然。
林妍没接话。
她确实没想好。物理是她喜欢的,但古典文学也是她喜欢的。两条路摆在前面,她还没决定往哪边走。
还有很久。
她想。
还有一年。
不着急。
周五放学,陈言冬没来上课。
林妍是到下午才发现他座位空着的。周小舟说他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请了两天。
林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
周六她在家待了一天,做完三张卷子,翻完半本《庄子》。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言冬说过,他小时候来过太白山。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会突然跳进脑子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晒干的校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想起那棵松树。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旧疤,却还是活着。
她想起山里的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
她没有去过太白山。
春游那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座山。
可是那棵松树,那道疤,那满山的雾——
她总觉得见过。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安排下来了。
高二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周小舟终于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始老老实实做题——虽然他一边做题一边骂骂咧咧。王骁还是老样子,考前十名和考前一百名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区别。姜帆那个藏了小半年的手机终于被他妈发现,收走了,他蔫了一周,但很快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许念念训练照旧,区运会她拿了八百米第一,保送名额基本稳了。
“你呢?”她问林妍,“下学期就高三了,什么打算?”
林妍想了想。
“先把期末考好。”
“然后呢?”
“然后,”林妍说,“下学期再说。”
许念念笑了一下,没再问。
期末考最后一科是物理。
林妍提前二十分钟答完卷,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六月底的天,蓝得发白。梧桐叶被太阳晒得有些卷边,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她忽然想起《蜀道难》里那句诗。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她不知道太白山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有没有人站在崖边,有没有雾,有没有鸟飞过。
她只知道,她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不是等他。
是等某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交卷铃响了。
林妍站起来,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人,哀嚎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小舟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生无可恋:“妍姐,倒数第二道大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林妍报了个数。
周小舟脸更白了。
林妍没安慰他。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陈言冬站在楼梯口。
他也刚考完,手里拎着笔袋,不知道在等谁。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下楼梯,穿过人群,走向校门。
六月底的风已经很热了,扑在脸上像潮湿的手掌。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车把上,骑进了巷子里。
梧桐叶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没有回头。
七月初,暑假。
林妍在家待了三天,把期末答案对了一遍,预估分跟实际分差不太多。年级十五,比期中进步两名。她妈挺满意,奖励了一顿火锅。
周小舟考砸了,从百名开外滑到一百三,被没收了两个月游戏权限。他在群里哀嚎了整整三天,从“我命由我不由天”嚎到“妈我真的知道错了”,姜帆每天给他发游戏截图,王骁偶尔冒出来发个“节哀”,许念念从头到尾没吭声。
林妍也没吭声。她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白天做卷子,晚上翻那本《太白山志》。
《别传》她已经背下来了,却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那个故人是谁,后来来了没有,林氏女最后等到没有。
书上没写。
七月十五,中元节。
林妍妈晚上要值班,出门前嘱咐她早点睡,门窗关好。林妍嗯嗯应着,等人走了,又翻开那本《太白山志》。
窗外的月亮很圆,白得像一层薄霜。
她读到一半,忽然听见窗边有响动。
——是风吹梧桐叶。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关灯睡觉。
那晚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座宅子。垂花门,石阶,青苔。她站在门口,有人推她的后背。
“进去吧。”
她回头,这次没有看见陈言冬的脸。
雾很大,推她的人站在雾里,只隐约有个人形轮廓。
她看不清他。
但她忽然不害怕了。
她开口问:“你是谁?”
雾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在等人吗?”
雾散了。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鸟都没醒。
她躺在床上,心跳很慢。
那个梦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回头,看见的是陈言冬的脸,穿月白长衫,眼神落向另一个人。
这次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但她听见自己问了两句话。
——你是谁。
——你在等人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七月底,群里开始有人哀嚎暑假作业写不完。
周小舟痛定思痛,决定洗心革面,每天在群里打卡学习进度。打卡第三天,他发了一张物理卷子的截图,王骁看完说“第十题选B”,周小舟沉默了半小时。
姜帆问:“你写的是C?”
周小舟:“……我写的是A。”
姜帆:“节哀。”
周小舟:“节什么哀!我才错一道!”
姜帆:“那你改完记得把卷子拍给你妈看。”
周小舟又沉默了。
林妍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窝在空调房里,把高二下学期的物理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又翻出高三的课本开始预习。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像烧开的水。
八月二号,许念念给她发了条消息。
许念念:下周训练,来吗。
林妍:来。
许念念:好。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
许念念:你暑假都在家干嘛?
林妍:做题,看书。
许念念:什么书。
林妍想了想。
林妍:地方志。
许念念:……
许念念:你看得进去?
林妍:看得进去。
许念念:行吧。
许念念没再问了。
林妍放下手机,看了一眼书架。那本《太白山志》夹在《五三》和《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中间,露出一个灰扑扑的书脊。
她没去拿。
八月十五,周小舟的禁游令解除了。
他在群里连发三十条消息,从“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刷屏到“今晚决战到天明”,姜帆发了个“哦”,王骁发了个“恭喜”,许念念依然没吭声。
林妍也没吭声。她正在看一条新消息。
备注是“陈言冬”,头像是灰蒙蒙的远山。
对话窗口安静了两个月,最新的记录还停在五月底那条“周一降温,多穿”。
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陈言冬:最近还好。
不是问句。
林妍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她打出一个“嗯”,删了。
又打出一个“还行”,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卷子。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长。
八月二十,距离开学还有十天。
林妍妈说带她去买新书包,她说不用,旧的还能用。林妍妈说你那个书包背了三年,拉链都坏了。林妍说坏了也能用。
最后还是去了商场。
书包没买成,林妍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
她没找那本《太白山志》——家里那本还没翻完。她站在新书区,随手翻了翻畅销榜,有悬疑,有言情,有一本讲宇宙起源的科普书。
她翻了翻那本科普书,买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她拎着袋子站在路边等红灯,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
灰色T恤,黑色书包,正从便利店出来。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见她了。
隔着一条斑马线,车流来来往往,他们谁都没动。
绿灯亮了。
林妍走过去。
陈言冬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买东西?”林妍问。
“嗯。”
沉默。
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
“快开学了。”陈言冬说。
“嗯。”
“暑假作业写完了?”
“快了。”
他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绿灯开始闪了。
林妍说:“那我先走了。”
“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还在原地,隔着傍晚的车流,隔着满城的蝉鸣。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了。
八月二十八,返校。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座位还是那些座位。周小舟晒黑了一圈,据说是跟爸妈去了海边;姜帆的头发长长了,被他妈按着剪短,剪完像颗猕猴桃;王骁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坐在座位上订正暑假作业。
许念念也来了,坐在林妍旁边,递给她一瓶冰水。
“训练别忘了。”她说。
“没忘。”
林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窗外的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斜前方的座位空着。
周小舟从前面探过头来:“言冬还没来?”
“他家不是本地的,可能晚点。”姜帆说。
林妍没说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后门开了。
陈言冬走进来,灰色卫衣,黑色书包。他跟班主任点了个头,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
路过林妍桌边时,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一袋东西放在她桌角。
林妍低头。
是一袋橘子。
不是那种超市买的精包装,是散装的,用透明塑料袋系着,橘皮还带着几片叶子。
“……家里自己种的。”陈言冬低声说,“吃不完。”
他回到座位上,没回头。
林妍看着那袋橘子,没说话。
周小舟凑过来:“哇,言冬家还种橘子?”
“嗯。”陈言冬翻开课本。
“什么品种?甜不甜?”
“甜。”
周小舟眼巴巴地看着林妍。
林妍把袋子系紧,放进抽屉。
周小舟:“……妍姐,分享一下?”
林妍:“下周你值日。”
周小舟:“成交。”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林妍听得认真。
那袋橘子在她抽屉里,隔着帆布包,有很淡的清香。
她没有去拿。
也没有看斜前方那个人。
傍晚放学,林妍推着车走出校门。
陈言冬走在旁边,隔了一个车把的距离。
“橘子。”林妍说,“谢谢。”
“不用。”
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她忽然想起,那袋橘子的皮也是这个颜色。
“你家种了很多?”她问。
“嗯。”他说,“老家的院子有一棵。”
“你老家在哪?”
他顿了一下。
“淮阳。”
林妍愣了一下。
淮阳。陈氏。流放宁古塔。
那是《清河废书》里的故事。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说话。
巷口到了。
她跨上车。
“明天训练。”她说,“许念念约了晨跑。”
“嗯。”
“你……来不来?”
她没看他。
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来。”他说。
林妍蹬上车,骑进了巷子里。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原地看着。
像上一次一样。
像上上次一样。
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巷口,看着谁的身影消失。
九月开学,高三了。
教室换到四楼,窗外那棵梧桐看不见了,变成了一棵更高、更老的银杏。
周小舟趴在窗台上感慨:“三年,弹指一挥间。”
姜帆头也不抬:“你作文都没写过这么有文化的句子。”
周小舟:“闭嘴。”
王骁在订正开学考的数学卷子,笔尖沙沙响。许念念坐在林妍旁边,低头看体育特招生的报名材料。
林妍在做物理题。
开学考她年级第十二,比期末进步三名。周小舟挤进前一百了,请全组喝奶茶。姜帆依然在中游晃荡,但他爸妈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没有再没收他的手机。
陈言冬年级第六。
林妍看见红榜的时候,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九月十号,教师节。
林妍和许念念买了花送给方老师。方老师接过去,笑眯眯地说谢谢,又问林妍作文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稿子交了。”林妍说,“等复赛通知。”
“好好写。”方老师说,“你这孩子,有灵气,就是收得太紧。”
林妍应着,没辩解。
她知道自己收着。
不知道为什么收,但就是收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压着,不让她把话说满。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陈言冬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练习册,像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被训了?”
“没。”林妍说,“被夸了。”
他唇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
“你稿子写什么?”他问。
林妍想了想。
“写等待。”
他脚步顿了一下。
“等待?”
“嗯。”林妍说,“古代文学里有很多等待。思妇待归,游子待返,臣子待召。等得到,等不到,都得等。”
她没有说,自己写这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别传》里那句话。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陈言冬没有说话。
楼梯到了。他往左边拐,她往右边。
“林妍。”他忽然说。
她回头。
他站在楼梯口,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你等过什么人吗?”
她愣了一下。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的味道。
“不知道。”她说,“也许等过。”
他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