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妍站在起跑线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二组女子八百米——”发令员举起枪,“各就各位——”

周小舟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妍姐加油!跑完请你喝奶茶!”

林妍没力气理他。

枪响了。

前两百米她还跟得住,四百米开始呼吸发紧,六百米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跑道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她盯着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勺,机械地迈步子。

最后一百米,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是周小舟那种破锣嗓子,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她没转头,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

然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一瓶水递过来。

陈言冬站在旁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林妍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几?”她接过水,嗓子像砂纸。

“第四。”

“还行。”

她拧开瓶盖,灌了半瓶下去。陈言冬没走,站在旁边帮她挡着太阳。

看台上周小舟还在嗷嗷叫,林妍这时候才听清他喊的是什么——“妍姐威武!奶茶大杯!”

她翻了个白眼。

不远处,班里的女生围成一圈,中间是刚跑完八百米第一名的许念念。她正被几个人搀着慢走,脸色煞白,还不忘回头朝林妍比了个大拇指。

许念念,三班体委,长跑特长生,全校女子八百米纪录保持者。

“你也不错。”林妍说。

许念念缓过一口气,笑了:“你也不错,最后一百米还能冲。”

“你第一圈太快了,我跟不住。”

“那你下回跟我训练,带带你。”

林妍没说话,算是默认。

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组名单。林妍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往看台上走。陈言冬跟在她后面,隔了三四步远。

周小舟已经占好了位置,身边还坐着两个男生,正凑在一起看秩序册。

“妍姐!”周小舟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地方,“你猜一千五什么时候比?”

“下午。”

“废话,我问具体时间。”

林妍懒得猜,坐下开始揉腿。

旁边那个男生——她记得叫王骁,物理课代表,上学期跟她一起参加过竞赛辅导——抬头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来说,气温最高的时段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不适合进行长距离径赛项目。但考虑到赛程安排,大概率是两点半左右。”

周小舟听懵了:“你就说几点吧。”

“两点半左右。”

“……你这不还是没确定吗?”

王骁扶了扶眼镜,没再说话。

另一个男生叫姜帆,坐没坐相,整个人歪在看台栏杆上,手里捏着个手机正飞快地打字。周小舟凑过去瞄了一眼:“给谁发消息呢?”

“没谁。”

“哟,脸红了。”

姜帆把手机一扣,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红。

林妍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姜帆这人她略有耳闻——三班著名情种,上学期追隔壁班一个女生,写了十二封情书,一封没送出去,全塞抽屉底下了。

周小舟还在起哄,被姜帆反手一肘,两个人闹作一团。

王骁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秩序册。

林妍靠着椅背,把眼睛眯起来。

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跑道上的广播声、看台边的加油声、塑料瓶被踩扁的脆响,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声喊。

不是周小舟的破锣嗓子,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她侧过头,陈言冬坐在看台另一侧,隔了几个座位,正低头翻着什么——好像是那本词话。

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浅金色。

林妍收回目光。

下午一千五百米,林妍没去看。

她在操场边上的树荫里坐着,旁边是许念念。两个人刚做完放松,腿还酸着,谁也不想动。

许念念是个话少的人,但熟起来之后倒也不是完全沉默。她问林妍:“你以前练过吗?”

“没有。周小舟硬塞的。”

许念念笑了一声:“他那人就那样。”

“你认识他?”

“初中同学。他初中也这样,成天拉着人报项目,自己跑四百米倒数第二。”

林妍没忍住,也笑了。

远处传来发令枪响,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加油声。一千五百米开始了。

许念念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又缩回来。

“你不去看?”林妍问。

“不去,晒。”许念念顿了顿,“而且我们班今年一千五没希望。”

“为什么?”

“去年跑第一的在那。”许念念看她一眼,“就是你斜前方那个,陈言冬。”

林妍愣了一下。

她没问许念念怎么知道——长跑特长生关注田径成绩很正常。她只是忽然想起那天在书店,陈言冬说起太白山的事,语气淡淡的,说“记得一点”。

她还想起周小舟当初问他要不要报项目,他沉默了两秒,说“行”。

林妍没说话。

操场那头,一千五百米还在继续。

傍晚,运动会第一天结束。

林妍收拾书包,陈言冬也刚回来。他额角有汗,但呼吸已经平了。

周小舟凑上去:“第几?”

“第二。”

“卧槽,牛逼啊!”周小舟眼睛都亮了,“第一哪个班的?”

“四班,体育生。”

“那没办法。”周小舟拍了拍他肩膀,“已经很牛了。”

陈言冬点点头,没说什么,拧开矿泉水瓶。

林妍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去年跑多少?”

陈言冬动作顿了一下。

“4分12。”

周小舟倒吸一口凉气:“省实验纪录?”

“嗯。”

林妍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那你今天慢了。”

陈言冬看着她。

“太久没练了。”他说。

林妍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林妍推着车慢慢走,陈言冬走在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车把的距离。

“你知道许念念怎么知道你以前跑多少的吗?”林妍忽然问。

陈言冬想了想:“她初中跟周小舟一个学校。”

“周小舟说的?”

“可能。”

林妍没追问。

巷口到了,她跨上车。

“明天还来吗?”陈言冬问。

“不来。”林妍说,“八百米跑完了,明天我是观众。”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林妍蹬出两步,忽然又刹住。

“你今天第二也挺好的。”她说,“体育生跑不过正常。”

陈言冬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笑,只在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但眼睛是亮的。

“知道了。”他说。

林妍没再看,骑进了巷子。

运动会后,日子又回归正常。

四月中旬,梧桐花开了满树,风一过,紫色的碎瓣落得到处都是。值日生扫了一遍,第二节课后又铺了薄薄一层。

许念念真的开始带林妍训练。

每周二四下午第三节自习,操场北边跑道,三公里慢跑加两组间歇。林妍起初有点吃力,咬着牙跟了三周,居然也能跑进许念念说的“及格线”了。

周小舟啧啧称奇:“妍姐,你以前不是最烦跑步吗?”

林妍擦着汗:“人是会变的。”

周小舟肃然起敬。

陈言冬也在操场。他不跑长跑了,但每天下午会来这边拉伸,顺便帮周小舟收器材。

周小舟问他:“你不训练了?”

“不太需要。”陈言冬说,“保持一下就行。”

周小舟酸了:“天赋狗,学不来。”

陈言冬没接茬,把跳高用的垫子拖进器材室。

林妍做完最后一组间歇,走过来拧水壶。许念念在看秒表,自言自语:“下个月区运会,你报八百吧,肯定比上次快。”

“再说。”

林妍喝掉半瓶水,目光往器材室那边扫了一下。

陈言冬刚出来,手里拎着校服外套。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妍别过脸,跟许念念讨论配速去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讲起古文来声调平缓,像念经。周小舟撑了十分钟就趴下了,姜帆在最后一排偷偷摸手机,王骁端端正正坐着,眼神已经飘到了窗外。

方老师今天讲《蜀道难》。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林妍握着笔,在课本边角画了一道弯曲的线。

太白山。又是太白山。

“同学们看这句,‘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方老师扶了扶老花镜,“这是用典,讲的是五丁开山的故事。传说秦惠王嫁五女给蜀王,蜀王派五丁力士迎亲,回来路上见一大蛇钻入山中,五丁力士拽蛇尾,山崩,五丁和五女都被压死,山也裂成五岭——”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古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再难的路,总有人去开。有的是为了利,有的是为了义,有的什么也不为,只是走到了山前,发现没有路,便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妍忽然想起《清河废书》里那句话。

——有人言:唯那丹红朱雀振翅云霄。有人言:不过俗世奇人劈山救母。

劈山救母。五丁开山。

都是把山劈开的故事。

她转过头,陈言冬正低头写字,不知道在记什么。

阳光从窗缝钻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块。

放学铃响,周小舟第一个冲出教室。

“妍姐我先走了啊,周末作业周一再说!”

林妍没理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许念念今天没训练,收拾完也走了。王骁还在座位上订正周测卷子,笔尖沙沙响。姜帆趴在桌上,手机屏幕亮着,也不知道是在等人回消息还是单纯发呆。

林妍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陈言冬座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很小,她没看清。

她也没问。

教室后门开着,晚风把梧桐花的味道送进来。

林妍走出教学楼,天边是淡紫色的,像被谁用水彩晕开了。

她忽然想,这个春天好像很长,长得让她觉得每天都是同一天。

但又不是同一天。

梧桐花开了又落,八百米从三分四十跑到三分二十八,书架上多了一本《太白山志》。

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不太清。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骑上车,拐进了巷口。

周日晚上,林妍收到一条微信。

备注是“陈言冬”,头像是灰蒙蒙的远山。

消息只有四个字:

周一降温,多穿。

林妍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出一个“嗯”,删了。

又打出一个“知道了”,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哦”。

那边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卷子。

做了两道大题,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对话框。

她把屏幕按灭,继续做题。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明天大概真的要降温了。

周一早晨,林妍穿了件薄毛衣。

周小舟在门口遇见她,大惊小怪:“妍姐你怎么穿这么多?”

“冷。”

“这不还没入冬吗?”

林妍没理他,径直走进教室。

陈言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厚一点,灰色卫衣换成了深蓝色的连帽衫。

林妍从他桌边走过去,书包放在座位上。

她没看他,他也没抬头。

早读铃响了。

林妍翻开英语书,背了两个单词,忽然发现自己背的那一页是上周学过的。

她把书翻回去。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风把梧桐叶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真的降温了。

林妍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继续背单词。

身后的周小舟还在小声嘀咕:“明明不冷啊……”

没人理他。

四月底,期中考试。

林妍这次考得不错,年级十七,比上学期进步二十多名。周小舟跌破眼镜,嚷嚷着要她请客。林妍说等你考进前一百再说,周小舟闭嘴了。

王骁年级第九,物理单科第一。发卷子那天物理老师念他名字时难得露了点笑,王骁推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叠成方块,塞进书包夹层。

许念念考了年级八十二,比她预期的好一点。她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能稳住中游就行,班主任找她谈话时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保持住。

陈言冬年级第四。

林妍看见红榜的时候愣了一下。第四,不高不低,刚好卡在领奖台的边缘。她想起周小舟说过,他在省实验常年前三。

“发挥失常了?”她问。

陈言冬摇摇头:“正常。”

林妍没再问。

周五放学,林妍被语文老师叫去办公室。

方老师桌上摊着那篇期中考的作文,林妍写的,题目是《说“界”》。她引了几段庄子,又扯了几句量子力学,最后落点在“物各有分,然分之所在,亦通之所在”。方老师用红笔画了好几条波浪线,批了个“54分”。

“你这篇写得不错。”方老师摘下老花镜,“有想法,就是收得急了。前面铺那么开,结尾三句话就完了,像赶着交卷。”

林妍没辩解——她确实赶着交卷,倒数第二道大题拿不准,想留时间检查。

“下周有个作文比赛,市里的,每个学校推三篇。”方老师递给她一张报名表,“你回去考虑一下,想参加就把表填了。”

林妍接过表,说了声谢谢老师,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斜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陈言冬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本练习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被训了?”

“没。”林妍把报名表卷成筒状,“夸我。”

他唇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

“你作文多少分?”林妍问。

“52。”

“那你怎么不写文言文了?上次月考你还写的文言。”

陈言冬顿了顿。

“写文言容易收不住。”他说,“一写就多,收尾收不干净。”

林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想说,你这不写得挺干净的。

但她没说。

楼梯到了。陈言冬往左边拐,理科班教室;林妍往右边,文科班。

“作文比赛,”他忽然说,“你报吗?”

“方老师让考虑。”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

林妍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小舟正站在椅子上贴海报。是下个月校园文化节的通知,花花绿绿的,贴得东倒西歪。

“妍姐!你帮我看看正了没?”

“左边高了。”

周小舟往下按了按。

“高了。”

再按。

“过了。”

周小舟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端详,又上前把海报边角捋平。姜帆在旁边刷手机,头都不抬:“你贴三回了,每回都歪。”

“你行你上。”

“我不上。”

林妍绕开他们,回到座位。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她把报名表从书包里翻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两分钟。

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

——姓名:林妍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五一小长假,林妍没出门。

爸妈回老家看外婆,她一个人在家,白天做卷子,晚上翻那本《太白山志》。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之前漏了一页。

是夹在“山川”和“寺观”之间的,薄薄一页,纸张颜色跟前后都不一样,像后来补进去的。

标题只有两个字:《别传》。

林妍坐直了。

她逐行往下看。

——林氏女入山,三年不出。山中人言,见其每至月望,独坐崖巅,望云而泣。有采药者偶遇之,问其何所待,女不答。再问,女曰:“待一故人。”问故人何时来,女曰:“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言罢,冉冉入雾,采药者惊以为仙。

林妍把这段看了三遍。

待一故人。

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把书合上。

第二天醒来,她以为自己会做个梦,但没有。一觉到天亮,醒来时窗帘缝里透进白光,楼下有早点铺的油锅声,生活一切如常。

她把《别传》那页折了个角,书塞回书架。

小长假结束,返校。

林妍刚进教室,周小舟就扑过来。

“妍姐妍姐妍姐——”

“说。”

“文化节!咱们班报节目!”

林妍把书包放下,面无表情:“不报。”

“不是让你报,”周小舟摆手,“是让你帮忙想。文艺委员疯了,提了八个方案被班主任毙了七个,剩下的那个她自己都觉得不行。”

“什么方案?”

“舞台剧。”

林妍的动作顿了一下。

“……演什么?”

“还没定。”周小舟挠头,“原计划演《雷雨》,被毙了,说太沉重。换《茶馆》,太长。换《屈原》,道具搞不定。”

他压低声音:“文艺委员昨晚在宿舍嚎了一宿,今天请假了。”

林妍沉默。

姜帆从后面探出头来:“要不演个古装的?简单点,就那种——仙女下凡什么的。”

周小舟:“谁演仙女?你?”

姜帆缩回去了。

王骁在旁边做题,头也不抬:“可以演科普剧。”

周小舟:“你觉得班主任会同意?”

王骁想了想:“不会。”

周小舟:“那你说什么。”

王骁没说话,继续做题。

林妍听着他们拌嘴,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仙女下凡。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别传》里那句话。

——冉冉入雾,采药者惊以为仙。

她摇摇头,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晃出去。

课间,陈言冬去接水,路过林妍桌边。

她正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

纸上是一道物理大题,旁边画了只鸟——歪歪扭扭的,翅膀张着,像个三角形。

他看了两秒。

“这是朱雀?”

林妍抬头,愣了一下。

“……不是。随便画的。”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那只鸟。

陈言冬没追问,端着杯子走了。

林妍盯着那张翻过去的纸,忽然有点烦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鸟。

周三下午,文化节节目终于定了。

不是舞台剧,是朗诵。班主任拍板:省事,省钱,不用借服装。

篇目也定了——《蜀道难》。

周小舟垂死挣扎:“这也太没创意了——”

班主任看他一眼:“那你来负责背景音乐。”

周小舟闭嘴了。

朗诵人选定了四个:两男两女。林妍是其中之一。

她听到消息时正在做题,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另一个女生是许念念。许念念听说后沉默了三秒,问:“能换人吗?”

班主任:“不能。”

许念念认了。

男生这边,一个是语文课代表,叫宋词,另一个是陈言冬。

林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又顿了一下。

周小舟在旁边幸灾乐祸:“言冬,恭喜啊,跟妍姐同台演出。”

陈言冬没说话,低着头翻书。

林妍也没说话,继续做题。

窗外梧桐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捡。

第一次排练在周五放学后。

空教室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宋词是个瘦高个,戴圆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一开口就是“这个版本的校本有几个字的读音值得商榷”。许念念坐在窗边发呆,显然是还没从被强制拉壮丁的现实里缓过来。

林妍站在讲台旁边看词稿。

陈言冬坐在第一排,也低着头看词稿。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宋词在念,“这个地方的重音应该落在‘鸟道’上,突出蜀道之难——”

林妍走神了。

她想起方老师讲五丁开山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梧桐叶的影子也是这么落在地上。

她还想起那本《太白山志》里的《别传》。

——待一故人。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林妍?”宋词叫她,“你念一下第一段?”

她回过神。

“……噫吁嚱,危乎高哉——”

她念完第一段,宋词点点头,说节奏可以,就是情绪再饱满一点。许念念念第二段,念得很平,像在念食堂菜单。宋词眉头皱了皱,没敢说话。

轮到陈言冬。

他站起来,看着词稿,顿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林妍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只是很平稳地念着,像在陈述一件遥远的事。

但她忽然觉得那句诗不是诗了。

是有人真的问过。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

陈言冬念完最后一句,放下词稿。宋词点头说很好,情绪控制很到位。许念念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林妍也没说话。

排练结束,天已经暗下来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宋词住校,往宿舍方向走;许念念去操场慢跑;林妍推着车,陈言冬走在旁边。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里还有梧桐花的余香。

“你今天,”陈言冬忽然开口,“念第一句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妍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嗯。”

林妍没追问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巷口到了。

她跨上车,往前骑了几米,忽然刹住。

“陈言冬。”

他抬头。

她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

“你以前——转学之前——有没有做过那种梦?”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做过。”他说。

林妍没问是什么梦。

她也没说自己做过什么梦。

她只是蹬上车,骑进了巷子深处。

陈言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一点点吞进去。

他没有马上走。

远处有钟声,不知是哪个寺庙传来的。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橘红色正在褪成灰蓝。

——问君西游何时还。

他想起自己问过这句话。

很久很久以前。

但不是问她。

他低下头,往反方向走了。

周六晚上,林妍做完卷子,又翻开了那本《太白山志》。

她把《别传》那段看了很多遍,看到几乎能背下来。

——待一故人。

——来已迟,亦不知其来不来。

她忽然想,这个故人是谁。

书上没写。采药者没问,林氏女没说。

她合上书,关灯睡觉。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太白山,是一座旧宅。垂花门斑驳,石阶生苔。她站在门口,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进去吧。”

她回头,这次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陈言冬。

但又不像他。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是一样的眉眼,神情却陌生得多。那不是看她时的神情,是看另一个人。

他看的不是她。

林妍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鸟都没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慢。

——哦。

她想。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等的那个人,不是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有点空。

像一座山,云雾散了,才发现崖边从来只站着她一个人。

天亮以后,林妍起床刷牙,热牛奶,做物理卷子。

十点半,周小舟发消息问她下周训练还去不去。她回:去。

十二点,她自己煮了面,吃完把碗洗了。

下午,阳光很好,她把被子抱出去晒。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被面上,晃来晃去。

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梦里那件月白长衫。

——他看的不是她。

她想。

那就不是吧。

她把被角抻平,转身进屋了。

周一升旗,林妍站在班级队伍里,阳光晃眼。

陈言冬站在队伍另一侧,隔了三四个人。

她没有往那边看。

国歌奏响的时候,她看着国旗一点一点升上去,风把它吹得很展。

旗升到顶了。

林妍收回目光。

周小舟在旁边打哈欠,被她踩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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