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意褪得快,初冬的风卷着湿凉掠过窗沿,虽未到刺骨的地步,白雾忧却已默默添了件厚针织衫。比起从前,如今的她像是格外畏寒,连指尖都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意。
贺文邵指尖勾住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衣角,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不解:“不是我说你,至于这么怕冷吗?以前大雪天你都敢单穿一件风衣晃悠,现在天刚转凉,就裹得跟粽子似的,倒学会养生了?”
白雾忧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活动了两下——那动作带着几分下意识的舒缓,像是在驱散指尖的寒意。她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清浅得像落在湖面的霜:“还没适应江城的冬天。”
贺文邵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眸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迅速转开视线,掩去那点情绪,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唉,说真的,放着我们给你置的别墅不住,跑来这干什么”
白雾忧正低头处理工作文件,没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情绪,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调侃:“怎么,现在条件好了,就瞧不上这种地方了?以前我们三个挤出租屋的时候,这儿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地方啊。”
贺文邵往沙发里一瘫,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手环,语气理直气壮:“那不是今时不同往日嘛!没钱的时候凑活,有钱了还不赶紧享享清福?”
白雾忧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点促狭:“那你怎么不奢靡一把?你住的那套公寓,恐怕没那别墅的十分之一大吧。”
贺文邵索性把长腿架到沙发扶手上,一脸“身不由己”的遗憾:“我倒想!还不是叶秋芸那丫头,就认准了我那套小公寓;再者,秦墨言那厮说我现在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太张扬了影响公司形象,硬生生把我按住了。”
白雾忧弯了弯唇,没再接话。她抬手一划,关掉工作界面,右手下意识握住左手手腕轻轻转动——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神色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自然,但又很快掩去,恢复了平静。
“对了,”她抬眼望向窗外,江城的冬日总暗得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透着一股闷沉沉的压抑,“秦墨言怎么还没来?”
贺文邵直起身看了眼手机时间,语气随意:“他忙着呢,上次宴会后好几个公司都想和天纵谈合作,他最近都泡在对接上。再说,你不是缺个助理吗?他怕人事安排的不省心,亲自帮你挑人呢。”
白雾忧闻言回过头,眼底带着几分诧异:“招个助理而已,多大点事,还用得着他亲力亲为?”
贺文邵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掏烟,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便转而扯了扯皱掉的衣角,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关切:“还不是上次人事给你安排的那个刘秘书?业务能力是有,但心太飘,他不放心,就亲自盯着招人了。”
白雾忧笑了笑,心底漫上一丝暖意,更多的却是歉疚。这些年,秦墨言为她扛了太多,替她稳住天纵,替她扫清隐患,承受了她无从知晓的压力。
她暗自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辛苦他了。至于刘秘书,你是说他私下见王氏的人的事?”
贺文邵挑眉,眼底满是意外:“你知道?”他倒不是小看白雾忧,只是她消失了四年,天纵早已几经洗牌,她当年埋下的根基散得七七八八,刚回来没多久,按理说还没摸清内部的弯弯绕绕——所以他和秦墨言才暗中帮她盯着,没想到她也已经察觉了。
白雾忧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眼底透着几分尽在掌握的从容:“你们也太小看我了。虽说刚回来,但身边人的小动作,我还不至于察觉不到。”这几日,她借着处理工作的间隙,早把公司内部的情况摸透了八成,尤其是近身之人,更是半点都没放松。
贺文邵勾唇一笑,带着几分痞气的赞许:“也是,你是谁啊?当年最精最聪明的就是你,是我们瞎操心了。”
白雾忧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浅淡地落在唇角,没有抵达眼底,没了从前半分的轻狂傲气,只剩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仿佛一切都本该如此,再掀不起她心底的波澜。
贺文邵看着她这副样子,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却又说不出哪里别扭——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摸不清,看不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得了,我去做饭,再过会儿秦墨言也该到了。”
白雾忧点了点头,待贺文邵走进厨房,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她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贺文邵这模样,倒像个等着丈夫回家的家庭主妇,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该做饭等他了”的自然。她赶紧低下头捏了捏眉心,强行压下这荒诞的想法,暗自觉得是自己思绪太飘了。
——
傍晚,贺文邵端着满满一桌子菜出来,荤素搭配得妥帖,透着几分烟火气的细心。刚摆好碗筷,秦墨言就推门进来了。
白雾忧看着玄关处换鞋脱外套的秦墨言,再看看围着围裙快步走过去的贺文邵,方才那股诡异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且愈发清晰。
那边两人却对她的内心戏毫无察觉。贺文邵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哎哟喂,我们秦总可算回来了?卡着饭点进门,倒是会赶时候。”
秦墨言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忙了一天,闻言却弯了弯唇,把脱下的西装外套递到贺文邵手里,语气带着点调侃:“劳烦贺保姆了,饭都做好了,顺带把衣服挂了呗?”说完便憋着笑走进餐厅,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贺文邵愣在原地:“?”
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炸毛:“秦墨言你个孙子!真把我当保姆使唤是吧?你丫的,迟早揍得你满地找牙!”嘴上絮絮叨叨地骂着,手上却诚实地拿起外套,转身挂到了衣架上。
白雾忧:“……”她默默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股诡异感愈发强烈,甚至有点啼笑皆非。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赶紧收回思绪——越想越离谱,越想越不对劲,再想下去恐怕要歪到没边了。
这时,秦墨言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的询问,那神态,竟莫名像老父亲回家问孩子功课:“今天研发部的文件处理完了吗?有个公司对我们的新产品研发很感兴趣,后续可能要你对接。”
白雾忧:“……”她莫名觉得自己像这两人的“独生女”,夹在中间格外突兀。
秦墨言见她没应声,只低着头,双手抵在额头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秦墨言:“.......?”自己是那句话,那个字。那个标点符号,戳中她的笑点了?
贺文邵摘掉围裙,刚走过来,见白雾忧这模样,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看向秦墨言:“咋地了?她这是中邪了?”
秦墨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再多问,接过碗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
清晨,白雾忧刚下楼,就看见秦墨言的车停在一旁。车窗降下,副驾上的贺文邵打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快上车!”
她坐进后座,看着前面专心开车的秦墨言——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侧脸线条利落,神情沉稳;副驾的贺文邵则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补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没睡醒。
白雾忧看着这一幕,莫名想起上学时,被家长送学校的小孩,心底又是一阵微妙的怪异。
“你们也不用每天都来接我,”她靠在椅背上,语气慢悠悠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秦墨言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没事,我们也是去公司,顺路。”
白雾忧撑着脑袋,淡淡瞥了眼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可你家跟我这儿,根本不顺路。绕路过来,反而麻烦。”
贺文邵迷迷糊糊地挪了挪脑袋,睁开眼笑了笑:“怎么,秦总亲自给你当司机,你还不乐意?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白雾忧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轻淡:“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了。”
“不麻烦,”秦墨言接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就一段路,很快。”
白雾忧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她心里清楚,秦墨言和贺文邵把她看得很紧——不是刻意的束缚,而是藏在细节里的牵挂。
早上来接她上班,中午带她一起吃饭,晚上下班又送她回家,周末没事就来她这儿待着,做饭、聊天,看似随意,实则像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不会再突然消失。
那四年的空白,终究是在他们心里留下了痕迹。他们怕了,怕她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所以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她,才能安心。
白雾忧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涩里裹着暖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如果不是当年的事,也不会让这两个最亲的人,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对了,”秦墨言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给你招的新助理,今天就来报到,工作交接我已经安排好了。”
白雾忧正出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回过神,问道:“你招了个什么样的?男的女的?”
“女的,25岁,以前是齐风集团副总的贴身助理,能力很出众,前段时间因为个人原因辞职了,刚好合适。”秦墨言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浅淡笑意,“你会喜欢的。”
白雾忧一头雾水,没琢磨出他话里的深意,也没多想,只点了点头。
到了天纵集团楼下,白雾忧刚走进大厅,就撞见收拾好东西的刘岩。他抱着纸箱,看见白雾忧,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语气不自然地招呼了一声“白总”,便匆匆走了过去。
白雾忧没过多理会。她之前就了解过刘岩,名牌大学毕业,长袖善舞,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可惜就像贺文邵说的,心太飘,不老实,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迟早是隐患,走了也好。
她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白雾忧愣了愣,随即了然——应该是新来的助理提前过来准备的,倒挺贴心。
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办公桌前,翻开那沓文件——是市场部的调研报表,每页都标了重点,条理清晰,甚至在需要她决策的地方贴了便签,标注了关键数据。
白雾忧眉梢微挑,想起之前的刘岩——他对自己颇有微词,工作向来敷衍,文件拿到她桌上就万事大吉,从不会做这些细致活,最后总是她自己一边处理一边整理。那时候她也没计较,只当是多忙点,能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现在,有人把这些基础工作打理得妥帖周到,她竟莫名觉得舒心,连日来积压的烦躁都消散了几分。
她随手端起那杯热水,轻轻喝了一口——甘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暖了。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口,带着淡淡的蜂蜜清甜,显然是特意调过的。
白雾忧低头看了眼杯子里泛着暖黄色的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开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小细节。
一点点温柔的关照,在连日的不顺心过后,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弛。清晨残余的困意瞬间消散,连指尖的凉意都淡了几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白雾忧看了眼时间,嘴角噙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开口道:“进。”
门被缓缓推开,一截踩着黑色细高跟的腿先迈了进来,线条纤细利落。紧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姿映入眼帘——普通的工作制服穿在她身上,竟被穿出几分韵味,腰肢纤细,脊背挺直。
再往上看,是一张艳丽却不俗气的脸,眉梢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左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一颗小小的红痣格外惹眼。
仿佛前几日露台上的风又吹在了脸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姑娘对着她盈盈一笑,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熟稔的俏皮:“白总,早上好呀,我们又见面了。”
白雾忧抬起头,翻文件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页。她抬眼看向对方,眸底掠过一丝错愕,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