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用石头把披风裁破，裁得破破烂烂连花纹都看不出，又往上边抹了几把泥。”天罗继续用她平淡无波的嗓音说道。
她就这样穿着这件脏脏破破的“新”衣服，晃晃悠悠的踏上了离开慈幼院的路。
慈幼院的生活太难熬了。朝廷拨下去的善款，一层一层地被剥削掉。到了他们手里，就变成了一个个破洞的窗户，一件件褪色的单衣，一碗碗清澈的米汤。每到这时候，她就会安慰自己，米汤就是清泉村的池塘，米粒是一条一条的小鱼。而她就像龙王一样，吐息之间，池塘荡然无存。
只有这样，她才能凭着对家乡的那点寥寥无几的记忆，坚定地活下去。
她不记得家在哪了，记得的只有清泉村和池塘。从很小的时候，对她来说，慈幼院就是她的家。
可是，家里的破洞越来越大，兄弟姐妹接连去世，呆在那里只能是等死。外面又是天寒地冻，她若是出去也是等死。
但是，她想赌一把，左右都是等死，不如出去拼一拼。
万幸，她遇到了倒在雪地里的那个女孩。万幸，那个女孩跟她不一样，不是一个穷苦的人。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晃荡着，晃荡着。像一只游魂，没有过去，更没有以后。
“哒、哒、哒……”
是马蹄的声音。
她向旁边躲了躲，慈幼院中的壮子就是被马踢了一脚，死了。
他只是想捡小孩扔掉的一根糖葫芦，带回家给大家吃而已。
“吁！”勒马的声音与记忆中重合，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马蹄带起的雪花撒了她一脸，冻的她一激灵。
“小孩，你这衣服从哪偷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低头看着她。
她舔了舔冻的麻木开裂的嘴唇，用僵硬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从死人身上。”
阮商珏为安国公主办事，追查到此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大雪天，路边竟然有一个小姑娘，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不知道是不是冻的，路都走不稳了。
她赶马向小孩的身边跑去，离得近了一瞧，这衣服料子是临安特有的绸缎，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更何况庐州离着临安还远得很。
再仔细一看，这衣服是用钝器划破的。没想到，还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自己年幼无力，便没穿着完整干净的衣服招摇过市。
阮商珏叫住那个小孩儿，又让她带路，去她埋人的地方看了看，又把坑刨开瞧了瞧，最后又埋上。期间小孩儿一直安静得呆在一旁，离她的马远远儿的。
阮商珏从背囊中拿出纸笔，记下了这件她预料之外的事。
在她写字的时候，小姑娘一直往这儿瞧。她很有分寸的没去瞧她写的内容，尽管她也看不懂。她只是盯着她动来动去的笔杆，目不转睛，隐含向往。
“你想习字？”她一边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筒，一边问道。
小姑娘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跟要不要跟我走？”阮商珏站在马旁，转过身去望着她。
小姑娘有些踌躇，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向她走了过去。
“你不怕我是拐子？”阮商珏问道。
小孩没有说话，指了指她包裹里露出的半个腰牌。在踢死壮子的那匹马前头开路的人，身上就有这样花纹的腰牌。
阮商珏笑了，她捡到了一块璞玉。
“你有名字吗？”她问道。
“有，我叫小草。”小姑娘回道。
“走吧小草，你坐后面，”阮商珏一把将她拽上马，“抓紧我，可别掉下来。”
“走啦！”阮商珏扬起马鞭，向下甩去，“驾！”
小草坐在马背上，手紧紧搂着前面的女人，脸紧紧贴着她的背。皂角的气味透过凛冽的风雪传到她的鼻腔里。她闭上眼睛，轻轻地静静地感受这一切。
达达的马蹄声也带走了她，而这次迎来的将是重生。
阮商珏带着她来到庐州城中，开了间客房，叫了些热水和餐食：“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洗，洗完自己吃，”她又指指床铺，“这是你的床，洗完再上去。”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小草忽的开口，依旧是沙哑的声音，只不过和刚才的僵硬不同，现下带了些无助：“你还会回来吗。”
“会。”她见小草没再作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小草自己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碗菜，慢腾腾地吃完后，泡到了温水里。
等阮商珏抱着新衣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把衣服洗干净挂在一旁后缩在被窝里的她。
她把衣服放在小草的床边，说道：“干净的。”
“我给你留了饭。我用干净的筷子夹的，这些都没碰过！”她急急忙忙的说道，像是要掩饰看到新衣服时的局促。”
“我吃过了，”阮商珏看到小孩眼神里一点点的失望，“不过现在有些饿了。”
她放心地吃着桌子上的饭菜。在出去之前她确认过小孩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去后更是让小二叫人来帮忙盯着。她自己也是在外面观察了一阵，才推门进来。
她一边吃，一边道：“你愿意跟我去圣京吗？若是愿意，我会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你会很苦，会很累，还可能会被人利用，但是说不定可以出人头地。”
“会死吗？”小草问道。
“可能会。”阮商珏并不瞒她。
“若是不愿意，你可以留在这家客栈，做个帮工，平安度日。”这家客栈是安国公主的产业，只要说一声，小草就可以留在这里。
“你可以好好考虑，”阮商珏没有催她做决定，“明天一早我便要启程去圣京，那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就好。”
第二天一早，从外面回来的阮商珏，看到了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小草，对着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依旧用沙哑但是上扬的语调对她说道：“走吧！我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