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清晨的雾气刚刚消散,地面因昨夜的雨水还有些湿滑,但好在这是圣京,是天子贵胄与宰相首辅所在。京师脚下,众人共沐天家恩泽。富贵往来,平头百姓也跟着沾光。托了贵人们的福,这路倒也不算难走。

蒸腾的水汽伴着包子的肉香味迎面吹来,勾得林竹喧醒神了大半,紧接着入耳的便是各种叫卖声。早市中人潮涌动,络绎不绝,林竹喧见人太多,只买了两个包子就走了。

买到朝食的林大捕头快活极了,她边走边享受着自己的战利品。这包子皮薄馅大,肉团紧实,咬一口还有热乎乎浓郁的肉汤丝滑地淌进嘴里,嘬上一口,全是满足,也正好驱散了早晨的那一丝凉意。

吃完了包子,人也舒舒服服地到了衙门。

还没等林竹喧进门,里面突然冲出一个人来,看到她跟看到了救星一般,着急忙慌地走到她面前:“头,李府出事了!”

“哪个李府?”

“哎呦姑奶奶,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还能是哪个李府啊!”王武无语地盯着她说道。

“皇商李云堂?”

“正是,今天清晨,李府的大管家李贾,不明不白地暴毙了!”王武引着林竹喧往云集酒楼走去,“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李贾死了在云集酒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的,这才报了案。上头说这事恶劣,让我们查清好安抚民心。”

“再一个,”王武侧头靠近林竹喧的耳畔悄悄地说,“是尽快还云集酒楼一个清白,好让他们尽快开门迎客。”

林竹喧嗤笑出声,没有接话。只怕前者是假,后者是真。案子还没开始查就还酒楼清白,她这个上司还真是一如既往。

王武:“?”

“头,你笑什么?”

林竹喧收起表情,正色道:“没什么,何禾和王文呢?”

“都在云集酒楼呢,”王武补充道,“昨夜是何禾当值,今早上头一下令就带人去了。”

林竹喧点点头;“知道了,咱们也快些去吧。”

……

云集酒楼,听名字就知道是皇商李云堂的产业,也是这圣京城中最大的酒楼。请客吃饭,相聚畅谈都以来这为荣;求人办事,商谈俗务不到这来都不叫有面儿。平日里酒楼每天客似云来,座无虚席,现在出了那档子事后,可真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正想着,便抬头看到酒楼门口站着几个捕快封锁现场,维持秩序。不多时,掌柜迎了过来,满脸僵笑地给林竹喧戴高帽。王武有些鄙视他,明明之前看不起女人当捕快的也有他一个,每次见到他们捕头和老捕头,鼻孔都能哼到天上去。

“林捕头,林捕头,你可算来了,你可是咱们圣京的神捕,大家都知道你厉害,你可要还我们酒楼一个清白,让我们开张营业啊!”

苟掌柜如丧考妣,但又不得不在林竹喧面前卖笑。酒楼里死了人,在查清前是开不了张了。酒楼一天不开张,他就少拿一天的工钱,一直不开张,他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想到这,苟掌柜不由得恨上了李贾,为什么偏偏就死他这。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林竹喧身上,此时的苟富贵就差呼天抢地,声泪俱下地跟林竹喧痛诉了:“这李贾的死真跟我们酒楼没关系啊!”

“苟掌柜谬赞了,我还当不起神捕这一称号。其余的,不如让我看过现场再说?”林竹喧不接他的茬,向门口看守的捕快亮了腰牌后抬脚便往大厅里走。

这还是林竹喧第一次进云集酒楼。酒楼傍水而建,旁建轩榭画舫以供食客游玩赏景。沿湖两侧回廊环绕,连通屋内。主楼共有三层,一楼大堂散座,二三楼包厢雅间。大堂与游廊之间用回纹格扇门作为隔断,既能遮挡视线,又显得视野通透。

平日的酒楼林竹喧不知是何模样,但今日里头乱糟糟的,地上的酒具器皿碎了一地,还有打翻的饭菜汤汁在冒着热气。菜叶像是多次蒸煮过,已经失去了刚出锅的鲜嫩,却又较为新鲜,应当是昨晚的剩菜拿出来当伙计的朝食。油腻腻的菜味混杂在空气中,好在没有馊味,但也算不得好闻。

李贾的尸体就横在靠近门口西侧的格扇门旁,仰面向上,躯干被雕花里金柱遮掩了大半,露出了头和双腿。他身上的青褐短打与雕梁画栋的云集酒楼格格不入。

林竹喧向苟掌柜问道:“李贾为何会出现在云集酒楼?”

苟掌柜一拍大腿,悲叹道:“自打李府又招了个新管家后,李贾便天天来蹭朝食。倒也不要新菜,就跟伙计们一起吃。”他又跟林竹喧诉苦,一脸无可奈何,仿佛李贾花了他的银子一般:“虽说李贾不如之前风光,但他打十几年前就陪着李少爷。我就是来酒楼做工讨口饭吃,东家的大管家要来,我也不好赶人,真真是难为死我了。”

“新管家?好好的,李府换管家做什么?”林竹喧询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这新管家更得李少爷青眼,”苟掌柜露出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的笑意,好像是在报李贾死在他这的仇,带着出气的口吻轻快地说道,“就算李贾不死,也快给新管家让路喽。”

林竹喧斜睨了他一眼,苟掌柜惊觉这话容易让人误会他与李贾有什么仇怨,他瞬间像一只被攥住脖子的鸭子,“嘎”地一声,不说话了。又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哀戚的假面,仿佛下一刻就要给李贾奔丧去了。

“新管家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李平。”苟掌柜殷勤道。

何禾正在与王文勘验环境与尸体,见林竹喧不再问话,便向她走了过来。

“已经问过在场的伙计了,李贾死于今早卯时,死前没有人与他起过打斗争执,周围的痕迹也能证明”,她见林竹喧盯着地上的碎碟子,又补充道,“跑堂的说碗碟是他倒下的时候不小心带下来摔碎的。食物也已经验过,无毒。不过,据周围人口供,李贾死前曾觉晕眩气喘。”

林竹喧向她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又看了证词记录,情况确与何禾说的一样,便向王文问道:“验尸的公文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王文停笔回复道,“等你查完就回衙门验尸。”

林竹喧点头表示知晓,接着蹲下来查看尸体。死者暴毙前曾带翻饭菜,身上也不免沾了些菜汤,但她还是极快地捕捉到了混在里面不同寻常的淡淡的草药味。林竹喧很确定不是她早晨喝药沾染上的气味,这股药味与她的并不相同。她用竹镊简单的翻了翻衣领,果然看到几滴疑似汤药的褐色痕迹。

再看死者嘴唇发紫,牙关紧闭,但唇边有白沫污秽,不知是呕吐物还是未来得及咽下去的朝食。又观他脖颈僵硬,身体蜷缩,应是死前痉挛抽搐所致。

林竹喧心中有了些计较,但还需要物证佐助。等何禾记录完成,林竹喧把王武喊来吩咐了些事后,众人便抬着尸体回衙门了。

在众人等待验尸之时,王武突然带了一位哭哭啼啼的女人进了衙门,林竹喧听到喧闹一问才知,来人是李贾的妻子张氏。林竹喧见她茫然无助又泣涕涟涟,便让何禾陪着她,再向她问话。

张氏没有名字,她在家排行第四,大家都叫她四姐儿。

林竹喧问张四姐儿,李贾在家是否服用过汤药。

张四姐儿哭着说李贾前段时间摔伤了,已经喝了四五天的药。

林竹喧又问她李贾是怎么摔伤的。但是张四姐儿只是在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已然说不出话了。

林竹喧无奈,怕人哭晕过去,又不好逼问她,便只能转头看向王武。王武也适时接话道:“是当差的时候摔的。我带人查过了,没搜到草药的残渣,不过他还有几包药没喝完,我都带回来了。刚才已经叫大夫来看过了,确是医治跌打损伤的好药。”王武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大包药拆开给她看。

“给李贾开药的大夫是谁?”林竹喧问。

“广济堂,许春昉。”王武答。

还没等林竹喧继续问话,王文就出来了。告诉她李贾是因病暴毙,准备让张四姐儿签了结状,上报结案。

林竹喧反问:“无毒?”

王文摇摇头,拿出验尸格目:“无毒,我将李贾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喂给鸡吃,鸡吃了好好的。”

“可有跌打损伤的痕迹?”她问到。

“肩肘处,挫伤错位。”王文看了眼格目答道。

林竹喧眉头紧锁,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拇指摩挲着腰侧的刀柄,耳畔是随风送来的张四姐儿的哭声。不知怎的,她想起了昨夜与许春昉说起的那个案子。

王文不识草药,她也是,里面哪味草药有毒,仅凭她自己认不出来。上头又催着结案,医师又草草了事,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因此她让王文再拖两日,又向上边申请,从王武带来的证物里随手拿了一包药带走,准备再找人看看。

于是到了换药的那天,林竹喧揣着这包草药,先去了宝康堂,再去了广济堂的后院。

“许大夫,我有个好友,”林竹喧对正在勤勤恳恳给她换药的许大夫试探道,“前段时间摔着了去找宝康堂的大夫看,喝了几付药后又觉得这药不好,又听说咱广济堂的许大夫医术高超,便想着让您再给看看。”

许春昉从忙碌中抬起头来,林竹喧的胳膊已换好药了,他将桌面收拾干净后朝她伸手道:“草药给我。”

林竹喧看到伸出来的这只手,这手指尖修长,略有薄茧,看位置应是常年切药秤药留下的。手上没有近期的伤口,指肚微微泛红,看起来气血足地让人羡慕。她盯着这只手,在心里默默地把人分析了个遍,才把用纸包裹着的草药放在了他的手上。

许春昉打开纸包,捻着草药,细细分辨。

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越来越奇怪。许春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林竹喧见他脸色十分怪异,心里一个咯噔,刚想开口,便听到他如泉水叮咚般的声音在她的面前落下:“你的这位好友,是李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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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医
连载中一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