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雨坠如豆。
湿滑难行的山路上隐约见几个人影狂奔而去,一时间只见刀光剑影,听得拳风阵阵。
“站住!还不束手就擒,乖乖归案!”原来是一高挑女子与三个身穿黑衣的粗壮男子缠斗,女子手起刀落,照头就是往下一劈。其中一男子闪躲不及,差点被划伤了腿,怒道:“你个小娘皮,不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事,竟当起捕快来为难兄弟几个,劝你还是放我们离去,早早回家去吧!”
女子不语,只是剑眉一皱,反手抹去。男子提刀格挡,两刃相撞,激起一片火星。
四人追赶行进至一山坡缠斗,兵刃相接,铛铛入耳,恰好掩去了坡底下的窸窣声。女子耳尖微动,刀尖微抬,进至男子身前,两人眼神如刀背般略微一碰便又分开。紧接着女子似是不敌,躲闪不及,划伤胳膊后,被男子一脚踹落山坡。
三人见女子再无动静,徘徊了一会儿就逃命去了。
山坡下,只剩下林竹喧与一个少男大眼瞪大眼。
一时间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凝滞。唯有许春昉内心暗暗叫苦。
可他也不想晚上采药,但药童不小心将明日要用的药炮制毁了。小童家中还有老母卧病,捉襟见肘。也就是许大夫心善,不忍过分苛责,这才半夜自己上山来。却不想撞到捕快缉拿罪犯,一时受惊,加上雨天泥泞,着急摔伤了腿。
动又动弹不得,打斗声又越逼越近,许大夫只能连忙拖着瘸腿借着灌木掩映隐藏自己。腿又瘸,路又滑,还背着一个药篓子,废了半天劲儿才把自己将将藏好,没想恰好与从天而降的林竹喧撞个正着。
还没等许春昉反应过来,突觉脖颈一凉,一把官差用的大刀正横在他脖子上。月夜朦胧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能看见她锐利如刀的眼神和手腕上鼓起的青筋。
望着面前的大刀,许春昉心中淌过泪千行。
林竹喧还没说话,许春昉先哆嗦着试探地开口:“小民是广济堂的大夫许春昉,因堂中草药不足,这才连夜上山采药,不想惊扰了女官办案,还望恕罪。”
不知是一口气说完气息不足,还是被林竹喧盯得发毛,许大夫原本就惨白的脸更白了。
林竹喧借着刀光看清了他的脸,又低头看到了被她压到却瘫着不敢动的腿,这才恍然——许大夫的脸,是疼白的。随即掠过一丝心虚,但面上不显,确认了身份后就垂下眼帘,悄悄挪开腿,接着收刀入鞘。许春昉只觉得面前这人的眼神和她的刀一样瞬间隐入鞘中,锐利不见。
“在下林竹喧,是京兆府下的一名捕头,”林竹喧抱拳行礼道,“刚才以为是罪人同伙,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许春昉惨白的脸爬上一抹红,连道无妨,又怕是自己误了事,一时讷讷不能言,而脸颊愈发红了,配上那惨白的底,活像只涂红了腮头的纸人。
此时雨已经停了,恰有一阵风吹过,一股土腥气混着血腥味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许春昉这才反应过来道:“你受伤了?”他借着月光探看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皮外伤,不太严重,不过今夜淋了雨,还是要快些回药堂上药。”
说完便试图去折旁边的树枝当拐杖。
也许是腿瘸了坐在地上使不上力,也许是树枝太韧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许大夫掰不断它。一番无用功后他的脸红成了熟虾子,一点纸人的影儿也没有了。
林竹喧见状,伸出大刀干净利落地给树枝来了一下,手起刀落,仿佛砍的不是树枝,而是什么亡命之徒的脑袋。
许大夫跟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拾起树枝,借力站了起来,在林竹喧地帮助下颤颤巍巍地上了坡向小路走去。
许春昉走的艰难。虽有树枝可以借力,但一条腿蹦跶肯定不如两条腿行走,因此步履缓慢犹如龟爬。二人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连一里地都没走出去。再这样下去,等走到城门口,也早就宵禁了。
不过倒也有两个选择,一是可以在野外过夜,二是可以回城去蹲大牢。
“我背你走,等快到城门口再把你放下来,”林竹喧哪个都不想选,也不能把许春昉扔下,她扭头看着他说,“真要你拄拐自己走的话……”
天亮都走不到城门,,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了这一句。
见他低着头没有反驳,林竹喧便当他同意了,轻而易举地将许春昉背了起来。
将许春昉背在背上的林竹喧自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说话声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多……多谢林捕头。快入城时就请林捕头放我下来吧……”
“知道了,不必道谢,今夜是我连累了你。”林竹喧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林竹喧作为一个捕快,长时间追凶也是常有的事,她脚程快耐力又好,没过多久就快到城门口了,二人成功在宵禁前回到了广济堂。
广济堂中,烛光有些昏暗,却妨碍不到林竹喧看清许春昉的脸。眼前的人面白如玉,丹唇皓齿。如新月般的墨眉下是两颗漆黑清冽的瞳仁,恰如夜中的星子,熠熠闪烁。
人人都说月下看美人,虽是在屋内烛火昏黄,却也借得了三分月光,倒也有些“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意味。也许是林竹喧的目光并不带有侵略性,许大夫貌似毫无觉察,但若此时有人搭上他的脉,就能知道他心跳如擂鼓——任谁被捕头盯这么久都会心慌,更何况,他本就多多少少有些许的心虚。许春昉觉得林竹喧再这么盯下去自己的心就快不跳了,又想到自己不过是将计就计,便多少又有些理不直气也壮了。
林竹喧倒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在思考,但她面前正好是许大夫脸,发散的目光便围绕着他飘忽打旋。
此时林竹喧的刀伤已处理好,许春昉的腿也已固定好,正在给她把脉:“那一脚没有大碍,刀伤暂时也无妨,只是你本身有些肝郁血滞,我给你开点活血的药,吃上几付,便无事了。”说完,便将药童喊来抓药。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话,空气中只剩下药童抓药的沙沙声。
林竹喧的好奇打破了这份若有似无的尴尬,她凑过去盯着药单子,又瞅了一眼抓的药,摩挲着下巴感叹:“这些草药跟路边野草放在一起,真是一点也分不出。”
许春昉见她好奇,便拄着拐挪行到药柜边,抓了一把草药给她细看,又示意她伸手接过,教她仔细辨认,又告知功效:“此药可治跌打损伤,又可治血瘀经闭,温通化瘀,正对你的病症。”
林竹喧把药捧在手心,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又把药放回他手中,才开口道:“这药看着平平无奇,与枯草树杈没有什么区别,不仔细认还真难以分辨。”
“早年有一户人家,自己上山采药做补汤,却认错了,摘错了草药,回家煮给家人喝。自以为能强身健体,消乏祛湿,却不料一家老小,皆被当场毒死,只有采草这个人年轻力壮,活了下来。不熟悉药草却随意摘用”许春昉语气微顿,叹了口气道,“是会毒死人的。”
林竹喧也唏嘘不已,她是知道这个案子的。是她刚当上捕快那年,跟着前捕头办的第一个案子,那人把钩吻当作金银花带了回来。后来,那个采药人虽救回来了,却承受不住害死亲人的打击,没多久便吞食钩吻自杀了。
她不再回想这件事,只不过这人惨痛的经历还是让她叹着气摇了摇头。不过这事传的并不远,许春昉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这样想着也问出了口。
“这个人是广济堂医治的。只不过,人治活了,心却死了。”
二人皆是长叹一声,又是无话。
凝结的气氛让林竹喧的视线在屋内游走,走到药柜旁的漏壶,发现已是人定之时,便忙不迭地对许春昉辞行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告辞了,就不打扰许大夫休息养伤了。”
许春昉微微点头,也没问她宵禁了要怎么回去,只是从药童手中接过药包递给林竹喧。等她接过后又仔细叮嘱了些用法用量等事项,又告诉她隔一日来给伤口换药。再无嘱托后,便目送林竹喧与黑夜融为一体,渐渐消失远去。
……
集福巷的某处宅院里,有三个大汉在院中生起柴火,架着大锅熬煮什么,伴着黑夜中的乌鸦叫声和晃动的树影,寂静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隐隐透着些怪异,无端地给人添了些恐惧。
“吱呀——”木制的院门被打开,发出疲惫不堪的呻吟,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院中三人齐齐摸刀回头,凝望着来人,只待一声令下就动手。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三人解除了戒备,纷纷放下刀,拿起汤勺和碗。年纪较大的壮汉说道:“小喧回来了,快,先喝碗姜汤驱驱寒。”其中一个高个大汉从旁边的小锅中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了林竹喧。
林竹喧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接过姜汤,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向面前的三个壮汉行了个抱拳礼道:“谢谢孙叔,谢谢两位兄长配合我演这出戏,今夜大家受累了。”
孙壮山慈爱地看着她:“嘿,你这孩子,谢什么,我与你爹是老相识了,孙雷孙雨这俩孩子也是你爹帮忙才在镖局谋了个差事求生。我孙壮山虽说是个大老粗,又岂有受人恩惠而不帮之理。更何况当年你家出事突然,我也没能照料到,现在这事你有了些眉目,我自是全力相助。”
他从怀中掏出一盒金创药放在石桌上:“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孙叔,孙大哥孙二哥,”林竹喧出声挽留,“下过雨,水汽重,喝碗姜汤再走吧”
“喝过啦,喝过啦,别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孙壮山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林竹喧已经包扎好的胳膊,没忍住叮嘱道,“若是能找到凶手将他绳之以法,自是喜事,若是不能……也别把自己搭进去,白白误了一生。”说完,便带着两个儿子躲着巡逻的衙役,快步离开了这儿。
一瞬间,小院里静谧无声,一只鸱鸮划过夜空,粗砺的鸣叫像是要捅破黑夜。待它飞过,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大锅里的洗澡水还在火上滚沸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