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块,把林竹喧冻在原地。
林竹喧没想到许春昉技艺纯熟到这么快就能辨认出药方,甚至他还记得是李贾来开过药。
她倒不是后悔骗他,而是后悔说她有一位好友了,万一别人真觉得李贾真是她知交好友怎么办,一想到这,她便觉得晦气。
毕竟李贾此人风评可不怎么好。
“林捕头有事直说便可,不必谎称好友。”许春昉“善解人意”道。
林竹喧看到他笑意盈盈的脸一时哽住,不过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快,早就练就了一副厚脸皮,只是她还未开口便听到他接着说了下去。
“你是为了李贾暴毙之事来的吧,他确实在这找我开过药,”许春昉拄拐起身走向柜台,在一堆纸中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便把找到的纸张递给林竹喧,“这是药方,你可拿着作为证物交由衙门查探。”
“你既已知晓,那我便不拐弯抹角了,李贾的这个药方可有问题?”林竹喧定定地看着他,双手藏在桌下,右手已悄然攥上刀鞘,薄肌微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若对面的人有什么异样,便立即将他拿下。
“没有,”许春昉还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但背后却莫名生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林竹喧的衣袖走向,有些怕他哪句话没说对,她暴起拿人,便一字一字斟酌道:“若只说药方,是没有问题的,你来之前肯定找人验过。但若是药,可就不一定了。”
“此话何意?”林竹喧依旧紧盯着他。
“药方无毒,而马钱子大毒,”许大夫一边从草药中找出马钱子给她看,一边解释道,“你可知前朝秘药牵机,其中最主要的一味药便是马钱子。被牵机毒死的人,四肢僵硬,痉挛蜷缩,死状凄惨。但我的方子将马钱子的用量降到了最低,又是炮制过的,只要按时按量敷用,并不会使人中毒。”
他吩咐药童拿来一把药秤,当着林竹喧的面,将每种草药挑出来,一样一样的过秤给她看。林竹喧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宝康堂的老大夫写给她的方子。从用法到用量,从种类到重量,两张药方比对无误后,她才将双手放回了桌面。
林竹喧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许大夫解惑。”随即起身欲走,又转头问道:“对了,那日陪李贾来抓药的人是谁?”
“李平。”
她点点头,与许春昉告别后便回了衙门。
傍晚时分,最后一丝阳光落下,路上往来的行人渐少,沿途叫卖声不见,林竹喧便是这时摸到李贾家中的。却说这李贾是李府管家,应住在李府前院才是,也许是管家更替,这才从府中搬了出来。李贾无子,仅有的一子与原配一起死在了八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前两天到衙门结案的张四姐儿,是李贾来到京城后另娶的。
还有半个时辰便宵禁了,张四姐儿却不在家,这倒方便了林竹喧。她翻墙而入,轻巧的像只小猫儿,没有一丝响动。此时若去申文书,一来一回只怕来不及,而张四姐儿昨日被娘家接走后一直未归,这正是个好时机,她便只能出此下策。
林竹喧落地的地方正好是厨房,她环顾四周,发现房门已锁,便在院内探查起来。一番搜查结束后,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的地方。
忽的外面响起了一阵说话声,甜亮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的突出。她赶忙蹲下,隐藏在灶台后。一阵风起,将一股细微的药香送到了她的鼻尖。林竹喧心念一动,等交谈声渐远渐消后,她潜行到灶膛前,借着月光往里使劲儿瞧。
月亮倒是很亮,但是照不到灶膛里。她便从柴堆里捡出一根细枝,探进灶膛,使劲儿扒拉。枝子刚伸进去,就碰到了一些软软硬硬的东西,划拉出来一看,是一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
……
张四姐儿心神不宁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会儿攥紧手中的篮子,又松手。一会儿又抓紧自己的袖子,又松手。反反复复十几次,直到在家门口看到一道修长挺直的人影,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停住了。
林竹喧见她走近,向她抱拳行礼道:“在下京兆府捕头林竹喧,昨日咱们见过的。”
张四姐儿福了福身,手又握紧了篮子,问道:“不知林捕头在此何事?是我相公的案子有什么变故吗?”
“不必紧张,只是有些疑问还请四姐儿解惑。李贾的方子是如何用药的,一付煎成两碗,早晚各服一碗吗?”林竹喧对她和颜悦色道。
“是,是的,每早我都会起来给他煎药。”张四姐儿扯着袖子回复。
林竹喧接着问:“是饭后服用吗?”
“饭前,是饭前服用。”
“既然如此,我问过大夫,李贾的药中有一味药叫做马钱子。可是这马钱子的量并不足以致死,但是,”林竹喧盯着张四姐儿的眼神如箭,声音拔高,正色道,“这方子是煎汤熏洗的外用方,为什么你说是内服呢?是有人把他的药换成了内服药,还是……故意告诉他是内服的药呢?这药不会立即致死,但是毒素在体内积累。这样一来,某一天,李贾就会死于非命。而症状又与中风相似,便可造成暴毙的假象。”
“广济堂和宝康堂的大夫都告诉我,药方子有两份,都会当着众人的面比对好。一份药堂留存,一份再交给病人或其亲属。但是昨日王武并未搜到药方,是你不知道药方的存在,还是早已销毁了呢?”
这一瞬间,张氏的心里百转千回,酸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扭曲了她的脸。头顶高悬的月亮很亮,但是照不进张四姐儿的心里。
月光洒在地上,也给张四姐儿的脸敷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粉,本就是好颜色的她更显动人。她的眼里氤氲了些雾气,凉风吹过便凝结成泪,顺着娇柔的脸蛋簌簌而下,借着眨眼的工夫:“大人!我并未见过药方,怎样用药,都是李平告诉我的。您去过药堂,便已知晓李贾受伤那天我并不在他身边,陪他去药堂又送他回来的人,都是李平!”
还没等话说完,远远的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快速接近,火把照出来人的脸,是王武带着何禾和一队捕快来了。
“进去搜!”何禾甜亮的声音响起,她向张四姐儿亮出符牒,带人进了李贾家中。
不一会儿,王武拿纸包着一堆东西出来:“头,灶膛中发现了残存的药渣。”
林竹喧望了张四姐儿一眼,因缺水而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先把张氏带回衙门,何禾,你带着她和证物。王武带一队人跟我去李府。”
就在林竹喧带人去到李府之前,冲天大火给夜空印上一道道的彩霞,在一片漆黑中格外的耀眼夺目,晃得人视线微动。紧接着,锣声响起,震破寂静。本应因宵禁而空旷的街道上,人们逐队成群,脚步纷乱,惊声尖叫。一只白鸽从夜空飞过,人类的悲欢并未惊扰到它,只是向着前方渐飞渐远。
赶到李府的林竹喧看到眼前的乱景,心凉了半截。
今夜的混乱不是别的,正是李府着火了。
昔日碧瓦朱甍的李府正房,在一场大火后变得残破不堪。木头燃烧后的焦味掺着淡淡的清香,让人知晓正房所用木材不俗。百姓中也不乏有识货之人,正对着满地的焦炭扼腕叹息。围观的人很多,因着是事情紧急,宵禁的规矩临时解了,或是三三两两地议论李府是不是得罪了人,或是暗中庆幸烧的不是自己家,更有甚者,挑眉咧嘴,指指点点,露出幸灾乐祸的自得表情。
虽然林竹喧赶到时就已灭火,但余温仍在,烘得人睁不开眼。就算如此,这些救火的百姓也不肯离去,仿佛是借着大火骚乱来看一看宵禁后的街市,叫嚷声,交谈声揉杂在一起,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跟林竹喧打听消息。直到金吾卫的人来恢复宵禁才一哄而散。
林竹喧一行人手持公文自不必离开,向金吾卫出示了符牒,表明是府衙许可夜间办案,并不是无故在此。只不过,办的不是此案,故而勒令他们远离现场,听候调遣。等法曹参军急匆匆赶到后,这案子还是毫无疑问地落在了林竹喧的头上。
法曹参军金成福是林竹喧的顶头上司,人如其名,确实是个有福的。自从林竹喧来了京兆府后,凭她办案的本事,他在京兆府的名声也是水涨船高。毕竟林竹喧是他的手下,她厉害,说明她上司更厉害,还慧眼识“英雌”。
再者,她是个女人,更能体现他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气度与胸襟。更何况,她是个女人,不会因有能力而影响到他的地位。依照启晟朝的规矩,本朝女子,最多只能为吏,不能做官。这就意味着,林竹喧越有本事,办好的案子越多,他这个上司越能从中得利,让她多多办案,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问了问林竹喧为何在此,心思与眼珠一转,金成福立刻敲定了主意。
金成福的意思是,反正她人也已经在这了,一客不烦二主,两案并一案,一起办了吧。等金吾卫的人撤走后,金成福就打着哈欠,摆摆手走了。
林竹喧送走法曹,接着就带人前去勘查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