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过徐塔塔的人都以一种诡异仓皇的姿态逃离了风信子庄园,不过这是后话。
从劳拉的小房间出来后,徐塔塔垂头丧气。
一方面从那里要不到道歉,还被驱逐出西北角,一方面她要搬去安柏的住所,又不免想起来雪莱说的要像安柏一样困在这里很多年。
安柏的住所不在西南角也不在西北角的居住区,而是独立在花园的一处独栋的小楼里。
这栋小楼是给园丁们居住的,庄园里种植大量的鲜花用来供给时不时举行的宴会和赫恩少爷。
徐塔塔推开紧锁的门,眼见屋内的环境并不像想象中的狼藉。
房间大约有三十平,还带一个挑高的二层,开门出去是院子,原本还不痛快的徐塔塔心情陡然开朗。
她想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六平米的房间实在太小了,若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离开风信子庄园,这点空间肯定不够,不如把握当下。
安柏是个独居了许久的中年人,因为上夜班,和其他同事接触也不深,没有什么合得来的朋友,这些年的东西都在屋里堆着。
既然房间分配给她,那住进来之前得先打扫一番。
有些东西她并不打算全部扔掉,到处翻找挑选自己能用得上的。
书籍摞起来成堆,似乎是研究灵异方面的,女巫和巫师和恶魔字样清晰可见,他还有很多别的收藏,奇形怪状的放在展柜里。
最瞩目的还是一个圆形唱片机。
徐塔塔没见过这东西,摆弄了许久大喇叭想看看是怎么用的,折腾了会总算是把拨针放在黑胶唱片上。
唱片机中间的圆片转动,朦胧尖锐的歌声响起。
徐塔塔不知道这个歌声来自从小净身的阉伶,她侧耳听了会,又鼓捣着重播了好几次。
阉伶空灵的歌声回荡在小屋里,阳光从绿边框外洒落,徐塔塔抬头就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起舞,今天难得是个安逸恬静的好日子。
在唱片机下方的柜子里,徐塔塔翻出一本日记。
独居难免感觉到寂寞,尤其是在这压抑的庄园里上夜班,日夜颠倒得有些麻木,所以写日记记录自己的一天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日记头一页是五年前的春天,某个涨潮的夜晚,安柏在夜里值班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黏糊糊的像是有水滴落,哪里发出来的声音呢?”
写下这句话的安柏疑惑,并且在日记里阐述自己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去寻找声音来源。
徐塔塔一字一句看得认真,但有些词汇写得太潦草,还有不认识的,她没有能完全看懂。
日记一张张翻过去,字里行间的焦灼逐渐变成了恐惧,钢笔的水渍停留在纸上会晕染出浓重的墨痕,“phantom”变成了“glost”,幻影变成了鬼,他写下“恐慌”、“疑惑”、“担忧”的词。
徐塔塔看不懂大片的描述他心境变化的独白,他的沉默逐渐变成了“mute”,静音,她又往后翻了翻,从书页里掉出来几张素描画。
前几章画里是那个沉默的天父塑像,一条蛇随着翻页缓慢地爬上雕塑,“Satan”标注在蛇的脑袋上。
后几张画是一只黑山羊,黑山羊随着翻页逐渐走近,能看到它身上坐着一个人影,人影涂成黑色。
“DEVIL”,安柏用粗字体标注。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撒旦自己也装作光明的天使。”
最后一页用碳素铅笔全部涂黑,只留两个圆圆的留白,充作眼睛,像是恶魔已经扑到她的跟前。
“徐塔塔?”
身体传来的声音让徐塔塔吓了一跳,心都要蹦出嗓子眼来了,她攥紧手里的纸,仰起头,雪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也低头看着她,眼瞳漆黑:“这是什么?”
“呃…我想大概是安柏的画。”
“哦?”
雪莱微微弯腰,微卷的长发用清洁布巾扎了起来,几缕弯弯绕绕的碎发随着动作垂下,“画的什么,好丑。”
“你吓我一跳。”
“我可没有吓你,你看什么那么入迷。”雪莱不满:“你要的扫帚水桶我都找来了,没有一句谢谢吗?”
小少年身上又是一副准备出苦力的打扮,围着围裙和布巾,围裙上挂着用作口罩的白巾布条。
徐塔塔获准搬出西北角后,分配的事务突然增加。
不仅要照顾烛火,安柏的杂活也分配了一部分,都事情雪莱帮忙一起做的。
大概当时还有五天就是感恩节,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直到三天后在放假的日子,她才有时间整理安柏的房子。
徐塔塔预备打扫完毕,今天就搬进来,再有两天是感恩节,庄园会为所有人准备丰盛的晚饭,节前节后肯定都忙碌,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雪莱说讨厌安柏,不乐意进到邋遢中年人的住所,但还是会帮她扫地搬东西。
“谢谢你。”仰着脸的徐塔塔,露出笑容。
雪莱摘下腰间系着的头巾和布巾搭在她脸上,把哀怨空灵的阉伶歌声掐断:“那就干活吧。”
两人将自己包得严实,开始打扫屋子,忙碌了一下午,从安柏的房间里清理出来不少垃圾和酒瓶。
各种各样的酒瓶子都有,想他的来薪水都花在了喝酒上面。
除了挑高的一层,徐塔塔还发现了安柏屋子里还有一个地下室,用毛毯盖子,压着椅子。
她有点害怕,因为安柏的日记里其实也提到了地下室,看了一眼雪莱,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依雪莱的性子,他肯定要跳进地下室里看看的。
但她依稀记得,安柏说地下室里…
“哦?连波多尔酒庄出产的葡萄酒也有,还是五十年珍藏…还有走私来的私酒,安柏把庄园当成什么了?”
背对着她的小少年翻出来一瓶没开封的红酒,有些兴致勃勃:“徐塔塔,要尝尝吗?”
徐塔塔没喝过酒,在她的印象里,爸爸喝完酒整个人会变得非常可怕,它是让人变坏的元凶。
“这玩意原本是庄园里珍藏的,但都被那些外来的白皮野猪们喝了个干净。”
雪莱叹叹气,说:“酒庄特供的好酒在感恩节那时候肯定被野猪们喝个精光,咱们这些劳碌的可怜人只能喝点发酸的劣质餐酒。”
徐塔塔一好奇,要说的话都忘了,问:“珍藏五十年的酒,还能喝吗?好喝吗?”
“好喝——”
雪莱话锋一转:”红酒是天父的血液,麦饼是它的肉,在教堂里,你没有喝过一点酒么?”
他语气可惜:“感恩节的时候庄园赐宴,也会发酒,像这么一瓶,风信子庄园的东西都不会是便宜货,不尝尝怪可惜的。”
“为什么要把酒珍藏五十年?”她不想讨论这个,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去领取圣餐:“味道会不会非常奇怪?”
没见过世面的徐塔塔问起问题来没完没了,雪莱直接拔了木塞,找来醒酒器和两个杯子,醒好的波尔多红酒之后推到她跟前,说:“不如先尝尝看吧。”
唱片机换了新的胶片,忧郁的女声哀怨婉转的唱着祝愿之歌,屋内两人对坐不说话。
徐塔塔瞪大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暗红色液体,又瞧了瞧神色平常的雪莱,一伸手,把整杯酒往嘴里倒了。
“徐塔…塔。”
雪莱没想到她喝水似的大力往嘴里灌,要制止时候已经来不及:“这可是酒欸。”
入口涩涩的,像干葡萄皮,和他们之前喝过的普通水没什么分别。
徐塔塔咂咂嘴,说:“还行吧,原来是这种味道。”
唱片旋转,她的世界似乎也跟着在转,面前的雪莱一只手抚在脸上,好看的眉眼里透出担忧:
“把酒当水喝,难道你们家族都是酒鬼投胎不成?”
“我不是酒鬼。喝完了,我要继续干活。”
短暂的下午茶时间结束,徐塔塔打起精神,强撑着要把房间打扫完毕。
一口气将酒喝光的下场是她感到眩晕,而且越来越晕,越来越没力气。
好不容易将被褥枕头铺在床上,摆好长耳朵粉兔子和娃娃,徐塔塔终于是扛不住酒力,整个人往床上一趴。
“嗳,徐塔塔。”
雪莱戳了戳她发烫的脸颊:“还不能睡,你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
徐塔塔睡着了。
雪莱只得帮她解开头发上的头巾,解下围裙口罩。
他坐在床边,低头去看徐塔塔的脸。
这张混血明显的脸喝得通红,傻里傻气的。
小少年莹白如玉的手指爬上她的脸,用力一掐,脸上的印子倒是比她的脸色还淡些,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手指慢慢向下移,轻轻握住了她的脖颈。
“唔,好冰哦…”
徐塔塔又感受到熟悉的凉意,从梦中睁开了眼缝,看见是面无表情的雪莱,迷迷糊糊又说:“有点冷,雪莱,给我盖一床被子。”
“给你盖被子,我不乐意欸。”
雪莱的脸凑近她,轻柔地问:“请我帮忙,是需要代价的哦,你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吗?”
徐塔塔毫无动静。
他又握住她的脖子,把徐塔塔再次被冻醒了一回。
她依靠本能,下意识的、迷迷糊糊的、将自己蜷缩成团,扯住雪莱的围裙往身上盖,将脸压在他腿上。
“…也行吧。”徐塔塔找到了一点热源,舒舒服服的,又想睡过去,完全忘记了还有雪莱这么个家伙。
嗬嗬。
已经被催化入梦的徐塔塔感觉身体一重,耳边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喂,徐塔塔。”
这个音色非常熟悉,徐塔塔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徐塔塔,起来陪我玩儿。”
徐塔塔闭着眼睛,不为所动,直到感觉脸上被放了一张什么东西,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又装死了好一会,以为那家伙走了,她偷偷掀开眼睛,看见面前压着一团漆黑。
伸手拿下来一看,正是安柏那张画。
圆圆的两个白眼睛死死盯着她。
徐塔塔下意识将画扔远,一骨碌坐起来,神情慌张。
“你终于醒了,”她坐起来,正好就凑到了他跟前,戴兔子面具的小恶魔转脸过来,语气天真无辜:“真是太好了。”
依旧是那个乖巧的齐肩短发,依旧是长绸衬衫和短裤的打扮,他两腿交叠,一手撑在床上,歪着头看她:“我们去玩儿吧。”
徐塔塔恶声恶气,“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不要——”
小恶魔故意拉长语调:“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觉得很烦么?”
下一秒徐塔塔就已经扑了上来,将他推倒在床上,两只手腕分别被她扼住:“既然你不走,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呢。”
小恶魔也不挣扎,乖乖的躺着,似乎有点引颈就戮的意思,“你问吧,我们魔鬼有时候提供免费的咨询服务给你这种可怜的穷鬼哦。”
“恶毒的家伙。”徐塔塔紧紧盯着他:“陷害我的人是不是你?你控制了安柏,利用他来陷害我,是不是?”
“呵呵。”
小恶魔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也真奇怪呢,见了我就要把我赶走的家伙怎么突然就那样呼唤我,哎呀,你看你当时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就是魔鬼看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一定就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徐塔塔气得想狠狠给他来一拳,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你这个亵渎了天父的家伙,怎么会如此歹毒。”
她想摘下他那个可恶该死的面具,好好看看他到底长着怎么样的一张恶毒的脸!
但是一把抓住他滑稽的面具,掀开,面具底下是另一只面具,再掀,又是另一副兔子脸。
该死,这个恶魔难道真是兔子成精的不成么?
“呵呵,徐塔塔。”
小恶魔顺势用空着的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不要做没意义的事情,如果你实在好奇,不妨许愿吧,说你想看看我的脸。”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是么,那很可惜了。”
小恶魔挣脱她两只手的束缚,坐起来,尖牙森森:“走吧,徐塔塔,跟我去玩。”
他一出现,就是要折磨人的。
并且坐在恶魔身上实在是过于危险,只要不答应,他立刻就能咬上来。
徐塔塔也不敢说不要,身体因为紧张瑟瑟发抖。
“咦,那么快就害怕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为什么?”
“胡说。”小恶魔从虚空里抓出了两只灵魂凑到面前给她看:“我们魔鬼也是有绩效要求的,神国招人,时间紧任务重,我紧盯着你一个人那哪成啊。”
徐塔塔看着他手里那两团灵魂上若隐若现的痛苦神情,害怕得不行,难道这也是向他许愿后被收割的灵魂么?
“你们人的寿命那么短,应该更要及时享乐啊,说吧,徐塔塔,你的愿望是什么?要成为富甲一方的贵族?还是想成为州长还是议员候选?”
“只要你说,我保准给你实现,然后献上你的灵魂,我们在神国就能永远一起玩啦。”
小恶魔捏碎手中的光团,语气带着雀跃:“怎么样?”
“还是说,你想让你妈妈和爷爷复活?”
见她神情难看,小恶魔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又问:“也不是不行啦,但是只怕你们没办法团聚太久——呃!”
徐塔塔猛地抱住了他,用她最大力气把他困住,似乎要把他的肋骨一般,小孩子的骨头脆弱,是经不起那么猛力挤压的。
“我不要!什么钱财什么议员,我都不需要!”
在他面前仿佛绵羊的徐塔塔简直是恶向胆边生,面对人畜无害的恶魔发动攻击,实在险中又险:“不要再来缠着我了,恶魔,你去死好了,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兴许是挤压的缘故,小恶魔流了鼻血,滴在蕾丝衣襟上,“被抱得好紧啊…呃呃,流血了,讨厌。”
见他真的受伤了,觉得需要乘胜追击的徐塔塔哆哆嗦嗦地,伸手向他柔弱纤细的脖子。
杀了他。
把他掐死!
当她真的这么做的时候,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袭击了她。
清醒过来的徐塔塔几步后退,四下里仓皇张望,她下意识是要逃,但想起来这里很可能是梦境,她只能等自己醒来,逃去哪里?
徐塔塔在屋里经历了一阵焦灼的挣扎后,站在床前,凝望着小恶魔。
小恶魔举止优雅文质彬彬,像是有着全世界最好的教养,他死去也如此的美丽,像折颈的天鹅。
不过,折颈的天鹅在维诺农场只有被吃掉的下场。
徐塔塔怀着奇异的心情凝视了一番被掐死的恶魔后,察觉到自己心里突然升腾起来的难以掩饰的兴奋,她摇头,连连后退,要找床单和布巾把他裹起来。
她一阵翻找,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你们家族的人除了酒鬼,还是天生的暴徒,难怪有胆子干出那样的事情。”
徐塔塔猛一回头,见了鬼似的盯着身后站着的小男孩。
“今天是杀人游戏,你通关了,徐塔塔。”
小恶魔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依旧挂着未干的血迹,笑意盈盈:“我还以为你只会哭呢。”
徐塔塔攥紧手里的床单,不可置信。
随后又想,是了,这家伙很难杀,拿尖锐剪子捅他,他都还活着。
“好啦,收起你的表情,稳重点。”
小恶魔上前热烈地拥抱了她,说:“你的拥抱非常热情,我很喜欢,谢谢你。”
靠得这么近,徐塔塔不介意再偷袭他。
…
徐塔塔从梦里醒来时,满头大汗,身上的制服都被汗水浸透,垫着的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脑袋昏沉,见面前装潢陌生,没想起来自己换了房间,以为还在梦里,立刻爬起来,随时准备攻击。
但仔细一看,梦里血淋淋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夜色降临,整间房间昏暗,寂静无声,唯有一盏灯亮着,照着小少年柔和精致的脸。
“唔…你终于醒了。”
雪莱听见她下床的动静,从趴着的桌子上抬起头,见满身大汗十分狼狈的徐塔塔就在自己跟前站着,愣了愣,问:“你这是做噩梦了?”
徐塔塔怔怔地盯了他好久,一动不动,发梢上的汗水甚至滴在他脸上,雪莱皱皱眉,想要再问,被崩溃的徐塔塔一把抱住。
“告诉我,我醒了吗?”
她抿着嘴,极其隐忍地问,像是在克制情绪。
被汗浸湿的徐塔塔身上一股味,对气味极为敏感的雪莱见她难受成这样,也就忍了,问她:“当然,你下次别再喝酒了,倒头睡了好久。”
“你这是梦到什么了?怎么害怕成这样?”
到底只是一个小孩子,遇见了超出自己承受范围内没办法消化的事情,仰脸张嘴就是嚎啕大哭。
“我跟你…呜呜,我跟你说,我梦到了恶魔,他特别特别可恨!”
她的泪水鼻涕都糊在了雪莱的衣服上。
給徐塔塔吓死了
忙活一整晚,妹儿造成的最大伤害就是眼泪鼻涕
雪莱:
没有人觉得妹妹头小恶魔也很萌吗 可惜不让吃小男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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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