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给钱币打了个孔做成吊坠,挂在徐塔塔脖子上,用献宝一般的口吻说:“向它祈祷,也是一样的。”
从一条蛇肚子里刨出钱币来怎么看都很古怪,但徐塔塔却有点见怪不怪的平静感。
她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钱币。这枚钱币说不上来是什么材质,和平日里的硬币质感不同,双面刻着花纹。
“给我的奖励?”徐塔塔不解地问:“有什么用?面值是多少,能花吗?”
雪莱没说能不能花,就让她留着,徐塔塔觉得可能像是遗址里散落的那些古钱币,不能用于购买物品,但是留着收藏还是不错的。
黎明破晓前,两人完成了工作,把雕像底座挖开。
徐塔塔没干多久就累得满头大汗,坐在一旁看着雪莱轻快地铲土,他的脸上不见疲惫,也没有汗水。
工作结束后,在时钟签名记录器前打卡,看见信框叠着的一沓信件里有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拿到手后就要去吃早饭。
徐塔塔对厨房那一伙人讨厌得很,压根就不想面对他们,但不去吃饭就要饿肚子,饿死。
早饭是两碗燕麦粥,煎香的咸肉培根和香肠,还有一些煮豆子。
虽说都是徐塔塔喜欢吃的,但刚下夜班回来,觉得难受,吃不下太多。
徐塔塔往嘴里塞了两口燕麦粥,就急急地拆那封信,打开一看,居然是外公写来给她的感恩节贺卡。
温博说上次收到她的来信知道她过得不好,几个舅舅和继外婆都为她担心,希望在徐塔塔能在下一个节日来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冬日里就两个节日,感恩节和圣诞节。
劳拉说,因为赫恩少爷在查尔斯城过冬的缘故,所以不放冬假。
外公虽然不能改变她的现状,但能给她来信,还邀请她回家里看看,徐塔塔很高兴。
雪莱撑着脸看她满脸愁苦突然又展露笑颜,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我外公说想请我回去住几天。”
“去哪?加里敦州么?”
雪莱知道温博家的地址,为了得到这一行字,,他亲眼看着徐塔塔又哭又闹的,所以记得十分牢固。
“是的,不过可惜,庄园不放冬假。”
徐塔塔又失落下去,“我想回妈妈的家里看看,恐怕没有这个机会。”
“你妈妈…阿斯娜啊。”
雪莱沉吟了一会,说:“不会这样严格吧?请假不就好了?”
“能吗?”
“当然。”
徐塔塔的眼睛又升起了一点希冀:“那我想圣诞节的时候回外公家里一起过。你也知道,我在维诺农场里总是过得不好。”
“罗瑞尔会在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宰杀家里的羊,用肠衣灌内脏香肠,做各种好吃的,那几个特纳会收到好衣服,而我…”
雪莱打了个响指,止住她的话。
他知道她一说起在维诺农场和几个特纳的过去情绪就会没完没了的消沉,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泛泪花,像是那些家伙从脑子里爬出来把她又打了一顿:
“徐塔塔,不要反复咀嚼过去的痛苦,不过是几块金币就能压死的蝼蚁——真想报仇,不妨告诉我,你想用什么代价换取他们什么下场?”
虽然知道雪莱说这些话是在逞能是在安慰她,但徐塔塔有时候觉得他的表情和话语变得阴恻恻的,乖戾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有可能是他纯粹是…矫揉造作?
“我没有什么可以换的,我也不想听到他们的消息。”徐塔塔说:“那么你呢,雪莱,你往年圣诞节都怎么过的?”
矫揉造作的雪莱沉默,他的目光掠过徐塔塔,停在灶台跳动的火焰上,淡淡地说:“妈妈没死之前,我和妈妈一起过的农奴国东正教的儒略历,圣诞节嘛,对我来说也没有别的意义,妈妈死后,更没有意义了。”
相同的境遇让徐塔塔说不出话来,她想了想,问:“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拜访我的外公温博先生?”
温博的家位于加里敦州,作为奥斯利亚的依附,边缘亲戚,他服务奥斯利亚家族的德岛庄园,那儿是奥斯利亚的祖地,第一发言人康利先生从小是在德岛庄园长大的。
雪莱觉得这个提议太棒了,很赞同。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申请到假期,劳拉女士她…能答应么?”如果在夜间点蜡烛这个活很重要的话,那就更不可能把她放走了。
“我会想办法的,徐塔塔。”雪莱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相信我。
听他这么一说,徐塔塔已经开始期待圣诞节的到来,她想自己不过只是个边缘的家伙,照顾病弱小少爷赫恩这件事落不到她头上。
安柏被赶走的时候,她没上班,不也没出什么乱子么?圣诞节是那么重要的一个节日,多少人指着它团聚,应该是能请到假期的吧?
两个人的话题从圣诞节回到感恩节上,徐塔塔问雪莱往年感恩节庄园都怎么过?会有什么好吃的吗?
雪莱说会啊,还会有议员带着一群乌烟瘴气的家伙来探望赫恩。
奥斯利亚家族出了不少议员,这群家伙每年都能从各大企业家手里榨出不少政治献金,感恩节这天他们愿意上风信子庄园来也没理由不款待他们。
怎么款待?
雪莱讳莫如深,说当然是道貌岸然的说一堆客套话然后举行一场暴食盛宴,精致昂贵的食物和衣服能轻松撕开的美丽女人躺在一块等着被吃啊。
徐塔塔,你明白什么是钱色交易么?
“唔…”徐塔塔皱起眉,似乎在努力思考。
“琳娜他们还没起床?”
在厨房里忙碌的厨娘发现一向准时来吃饭的几个面孔没有按时到来,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谁知道,他们这些天越来越奇怪,说什么闹鬼闹鬼的,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些年,光听没见过影,这些小孩净是会吓唬人。”
“还是去叫叫他们吧?”
“不管不管,他们也该挨一次骂了,不然总这样。”
厨娘们在灶台边上一边忙活一边说话,眼睛还一边觑着角落里坐在栗木桌子旁吃饭的夜班二人。
天光大亮,西北角居住的仆人陆续前来,坐在黑色栗木长桌前,等待统一进食,但一直有人缺席。
徐塔塔之前有和雪莱说过她住在西北角这儿观察到的怪现象,其中就有这群像发条木偶一样吃饭的仆人们。
那个夜晚针对她的那几个女仆比他们有活人感得多。
徐塔塔感觉跟他们坐在一起都有点晦气,催促雪莱马上把早饭吃掉赶紧走人。雪莱把面前没怎么动的香肠培根往前一推:“吃好了。”
“可是你都没有吃多少。”
“不饿。”雪莱对食物的兴趣没有徐塔塔浓烈,他瞧着她的脸,缓缓说:“庄园里的食物都不符合我的胃口。”
徐塔塔看着盘子里轻微受伤的食物,又看看雪莱白皙得有点病态的面容,怀疑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吃完饭,徐塔塔要回去洗个澡,把衣服洗好再放在烤室里烘干才能睡觉。
雪莱说西北角这儿房间又小又窄,还晒不到太阳,就算不想住他旁边,现在安柏走了,要不就申请他的屋子,安柏为风信子庄园守了那么多的夜,拨给他的房子很好,还带院子。
他凑近徐塔塔,眯了眯眼睛,故意说:“说不定徐塔塔你接过你师傅的担子,也要在这儿待好多年哦。”
徐塔塔推他,说不要。
“我才不要在这里待好多年。”她有些生气:“我现在只是没有办法,等我攒到钱,识了字,我长大了,能看懂合同了,或者是外公还有别的办法,我一定要离开。”
“原来是这样。”
“那你呢?”
“我?赫恩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雪莱歪歪头,长发打在徐塔塔腮边:“他来这里过冬,我就跟着来这里过冬,等春天一到,说不定他又想去某个岛上度假吧?说不定。”
“岛上?”
“对啊,可能也会去地中海那几个旧大陆的国家,你知道除了我们的联邦国之外,还有别的国家么?”雪莱张开手,虚虚地拢住徐塔塔的脸,说:“一只手数不过来。”
“哇。”
“哇是什么意思?”
“你还去过旧大陆,旧大陆是什么样子的?”徐塔塔很感兴趣,打开他的手,问:“我也能去吗?”
“当然,只要你想,你也能去。”
“那我得攒多久的钱?”徐塔塔问:“我一个月有一千五刀乐呢,一个月够么?两个月呢?那不然半年?”
两人一路说着没有营养的话回到房间门前,徐塔塔将手放在门把上,正要让雪莱回去,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尖叫,大喊着我不要了、求求你放过我之类的话。
琳娜的房门被打开时,众人看见了一地的钱,铺得到处都是,琳娜面色惊恐地被钞票盖住了身体,仿佛被暴君用花瓣淹死臣民的古画。
围观的仆人有几个蹲下身去捡散落的钞票,被劳拉喝住:“不要碰!”
劳拉神色凝重,踩着钞票进入屋中,伸手把钱都拨开,把琳娜拉起来,打开窗户让她透气。
“嗬!”
琳娜的面容从惊恐转变为噩梦醒来的惊悸,一看见劳拉,就抱着她:“女侍长,有鬼!有鬼啊!我今天就要离职,我今天就走!”
“怎么回事,孩子,你好好跟我说。”
“有一个男孩,戴着面具,兔子形状的,他缠着我,要我跟他玩游戏,我不跟他玩儿,他就要惩罚我,我们玩纸牌游戏,我一直赢不了他,输一次他就往我身上盖一张钱,他说要淹死我…一定是鬼,女侍长!”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
“孩子,你只是太累了,今天你不要上班了,好好休息吧。”劳拉可怜她,但没有允许她立刻离职的要求。
“不!不要,我今天就走。”
琳娜一边爬起来,一边去收拾行李,她原本是想拿了行李箱马上就往外走,可看到满地钞票,还是忍不住扫起一捧用衣服包着。
“住手!”劳拉见她这个举动,出声喝止:“别拿。”
神智不清的琳娜包着钱拎着箱子往外走,不管不顾,围观的有几个女仆看见琳娜抛下一屋子的钱,也想去拿点。
徐塔塔和雪莱站在人群外看着,她的身高不太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一直在踮脚。
当琳娜包着钱神色奇怪又气势汹汹地从人群里直冲她方向走过来,她几个踉跄,想给琳娜让路,差点摔倒。
很奇怪的是,平日里总在欺负她霸凌她的琳娜顿住了脚步,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不是有意的,徐塔塔,有人要我这么做。”
“对不起,再见。”
琳娜抱着行李神色匆匆的离开了,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徐塔塔。
琳娜她…刚刚是在跟她道歉?
有人要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追出来站在门外的劳拉遥望琳娜远去的背影,没有阻拦,她的视线最终和徐塔塔的对上。
“徐塔塔,你来。”劳拉叫她,“我有话对你说。”
被突然点名的徐塔塔再次被带到了劳拉的小房间里,接受训话。
这间小房间的潮腐气息,简直要令徐塔塔应激,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忆起来被拖到地牢前的那一刻,紧张得头皮发麻。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劳拉问道。
“一直在低烧,但还可以。”徐塔塔老实回答。
她的手紧张得不停搅弄衣摆,心里不停地再想这次叫她来又因为什么事情?
劳拉带来的阴影不亚于罗瑞尔,她虽然不打她也不骂她,但有时候就是让徐塔塔害怕得想躲起来。
“我不会解释那件事。”长久的沉默之后,劳拉说,“我们也没想到安柏会作出这样的事情。”
徐塔塔突然对劳拉很失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难受。
大概是之前劳拉说认识她的妈妈,误以为劳拉是妈妈的朋友,令她心里产生了不该有的亲近念头,相信了劳拉说的会照顾她的话,结果发现到头来也一样,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对她有了希望才会更失望。
“女侍长找我来,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徐塔塔决定对劳拉抛弃掉那一点可怜的幻想,冷漠地问。
“不必如此。”劳拉说:“你没有做到我给你的忠告,是你自己选择的,我无能为力。”
是徐塔塔自己不能忍耐痛苦和寂寞的。
“…”
“你的那位朋友,”劳拉顿了顿,语气放轻缓地说:“他为你的事情来找过我几回,作出了牺牲,你要是聪明点,就不要再连累他——和他交好,你也不会有好下场,你明白么?”
“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你。”
劳拉很不赞同她和雪莱的来往,见他们两个在一起玩,她的脸色总是很奇怪。
“我知道他是谁。”徐塔塔表现出自己的不满:“你不用这样提醒我。”
“什么?你知道?”劳拉略微惊讶。
“雪莱也不是自愿成为云雀的,我也知道他们让他干什么,但我不会像你们欺负我一样去孤立和霸凌他,雪莱他什么错也没有。”徐塔塔用袖口擦一把脸颊:“还有别的事情吗,女侍长?”
轮到劳拉沉默,那双圆框眼镜后的眼睛上下打量徐塔塔:
十来岁出头的小丫头一脸疲惫,眼下青黑,身上的衣服也有点脏,小羊皮靴子沾着泥,和讲究秩序整洁的庄园女仆没什么关联,和又变回乱糟糟的乡下农场女孩了。
“…安柏离职,他的房间空着,你要是愿意,可以搬到他那儿去,那边距离花园和你工作的地方更近。”
劳拉摁了摁眉头,说:“远离西北角这块,对你对我们都是好事,我希望你不要拒绝。”
雪莱表示赞同
中二病的雪莱,平平淡淡拟人日常
劳拉女士也过得很辛苦啊 满头大汗的女侍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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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