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闹钟嘀嘀嘀地响起，何鸣带着疲态起身，胡乱摸到眼镜戴上，简单洗漱收拾准备出门。
临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纸箱里那团缩着的家伙，小小的身子微微的起伏，像是睡得不省人事。
何鸣笑了一下，关门下楼，脚步声逐渐消失。
孟玄见睁开了眼。
他舒展着化作人形，透过房间的窗户，看着何鸣远去的身影。
雨已经停了，在孟玄见的眼中，晨光里不光有雾气，还有一缕缕铺在地面的阴气，正随着何鸣经过一条条街道，逐渐聚拢在他身上。
那个原本干净的人又被灰暗笼盖。
孟玄见皱眉，他从窗户翻出去，没注意到路人异样的目光，快步跟上了何鸣的脚步。
何鸣坐在早餐店中，他正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回复着消息。
孟玄见站在门口思索一瞬，决定效仿他在人类影视剧中看到的方法，走到何鸣面前坐下。
何鸣一愣，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红发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可以跟你拼个桌吗？”孟玄见开口。
何鸣看了看旁边许多的空桌，又看了看面前这人，迟疑地点了点头。
孟玄见上下扫视了几眼，何鸣身上的阴气已经聚集了不少，但他似乎不受影响，连指尖的伤口都是干干净净的，没钻进去一丝污秽。
何鸣感受到了对方的视线，没有说话，手上加快了往嘴里塞包子的动作。
孟玄见沉吟片刻，他回忆着影视剧中的搭讪台词，再次开口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特别？”
何鸣猛地噎住，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努力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孟玄见歪头，眨了眨眼，怎么他的反应这么奇怪。
“咳......先生您，咳咳，您是在做什么短视频挑战吗？”
何鸣一边咳嗽一边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还得上班，可能没时间陪您拍完，辛苦您去找别人吧。”
“你在说什么？”孟玄见很是疑惑，“我没做什么挑战，我只是想留你的联系方式，晚上可以约你出来吗。”
何鸣咳得更厉害了。
孟玄见看着眼泪都咳出来的何鸣，学着人类的习惯伸手要过去帮他拍拍背，却不曾想何鸣猛地站起身，顾不上面前的包子只吃了两个，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码结账。
“不，不了，我吃好了，你慢慢吃。”何鸣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早餐店。
孟玄见的手僵在空中，随后慢慢放下。他扭过头去看着那个慌张的身影，眉头皱起。
他果然有些古怪，不然这么慌张做什么。
难不成是察觉了自己神兽的身份，逃走去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了？
这样想着，孟玄见再次跟了上去。不过没走太久，他就停下了脚步。
街道上飘过一团又一团的阴气，淡的像烟云一般轻轻被风吹走，浓的像是打翻的墨水一样在地面流淌。
顺着阴气飘来的方向望去，一栋高大的写字楼正不断渗出大量的阴气向着四周扩散。在楼顶上空，盘踞着一团黑色的云雾，仔细查看下，不难发现那个位置还有一片迟迟不散的乌云。
孟玄见的眼睛收成竖瞳，依照他的经验来看，这个地方一定有个裂隙，还是个不容忽视的裂隙。
何鸣已经走进了写字楼中，阴气太过浓烈，以至于孟玄见看不清他的身影。
就在孟玄见准备继续跟进去的时候，门口突然冒出来个大爷，穿着保安制服端着个茶杯，一边往里面吹气吐茶叶，一边斜着眼拦住了他。
“哎，红毛小子，你工牌呢？你哪个岗位的？”
“工牌？”孟玄见愣了愣，“什么工牌？那是什么？”
保安大爷听孟玄见这样问，坐直了身子放下了茶杯，眉毛高高吊起，嚷嚷了起来：“你不知道工牌是什么？”
孟玄见摇摇头，用疑惑的目光，跟保安大爷大眼瞪小眼。
与此同时，工位上，何鸣一边往嘴里灌水，一边熟练地打开电脑翻开图纸。
早上走的太急，噎住他的包子似乎还卡在喉咙眼，要不是早餐店里的红毛实在太吓人，他也不至于一路跑到公司才喝上水。
那种直勾勾的眼神和没头没脑的话，只是想想就浑身不得劲。
何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方案上。
这个方案的图纸缠了他很久，前前后后修改了六次，要是今天再被打回来，刘主管指不定要怎么训他。
就在何鸣忙得火烧眉头的时候，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何鸣抬起头，发现刚刚嘀咕的人正笑盈盈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刘主管。”何鸣赶忙站起来。
“小何啊，方案改的怎么样了？”刘主管眯着眼，拍了拍何鸣的肩膀。
“马上就做好了，我现在就整理一下，您稍等我发给您。”何鸣说着就要去电脑上操作，却被刘主管拦了下来。
“不急，不急。”刘主任说，“今天有个新的任务交给你，咱们设计部来了个新同事，小何你心细，好好带带他。”
“好的，我会带......”何鸣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看去，突然话就卡在嘴里，像早上的包子，噎得他不上不下。
那个怪人红毛站在人事旁边，眼神还是那样直勾勾的，盯得他浑身发毛。
刘主管给两人拉到一块，说着什么团结互助共同发展的场面话，全然不顾何鸣的欲言又止。末了拍了拍何鸣的肩膀，终于把话头递出去：“说了这么多，小何你还有什么事吗？”
何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忙开口：“主管，我确实有件事......”
“啊，你是说方案的事是吧。”刘主管打断了何鸣。
“不，不是......”
“那个你不用担心了，甲方选了你的第一版设计图，一会把文件发给我，后续就不用管了。专心带小孟，别欺负人家昂。”刘主管挥挥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何鸣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孟玄见倒是没什么反应，径直走到何鸣身边开口道：“又见面了，现在我们是同事，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何鸣没有抬头看他：“工作时间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还有工作交流群，联系方式就算了吧。”
说罢，何鸣僵硬地扭头坐下，面无表情地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午休时间，办公室安静了下来，何鸣站在茶水间，苦哈哈的冲了杯速溶黑咖啡。
他一边想着下午要做的策划案，一边盘算着待会去哪里躲躲。
虽然他对自己的外貌没那个信心，但是那人似乎对他多少有点图谋不轨，他的生活已经够糟糕了，不想再招惹个麻烦。
正当何鸣端着纸杯发呆时，孟玄见突然推门进来，动静不算小，吓得何鸣将咖啡撒到了衬衣上。
“你待在这里做什么？”孟玄见开口，他的表情很是严肃，不停的环顾打量四周。
何鸣沉默地抽出纸巾，使劲儿擦了擦弄脏的衣服，没有回答。
孟玄见很显然没有理解何鸣的沉默，向着他走近两步：“为什么冲好了咖啡不回去。”
何鸣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茶水台。“你，你干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尾音的颤抖出卖了他的紧张。
“你在怕我？”孟玄见的表情更加凝重。
但他四下望去，附近没有什么异常的阴气波动，不可能有第三个意识的存在。
“......没有，你让开，我，我要出去了。”何鸣说着，死死贴着茶水台，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拉开门就钻了出去。
孟玄见没着急跟出去，他在茶水间又转了两圈，这才推门走了。
他观察了何鸣一上午，发现他身上的阴气似乎都源于环境的污染。
不仅如此，孟玄见还注意到，何鸣随便一个动作，那些快要凝聚成实体的阴气就能他被轻松抖落，紧接着又不屈不挠的缠上来，如此反复，最后在何鸣的周围形成一个相当可怖的黑雾。
这不正常，不染阴邪的人身边不会聚集阴气，他必然是做了什么。
孟玄见低头，捻了捻自己的手指，想起昨晚那抹温热。
下午，何鸣已经顾不上孟玄见的视线，他用肩膀夹着甲方的电话，手上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时不时还要抽出铅笔在纸上画几笔。说得嘴唇干燥起皮，却一直没抽出空来喝口水。
电话挂断，何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本文件夹突然被狠狠摔在了桌子上，紧接着就是刘主管的呵斥。
“何鸣，你工作态度什么时候才能端正！”
何鸣闭着眼站了起来，他做了个深呼吸，尽量维持语气，说道：“方案有什么问题吗刘主管，您和我说，我现在就改。”
“你自己看，翻开看看，我要的第三版，第三版，你给我发的什么？嗯？”刘主管指着何鸣的鼻子，“我说你多少次了，工作上点心很难吗，天天这么糊弄，项目干赔了你掏钱么？”
“主管，今天上午您跟我说要第一版......”
“你学会甩锅顶嘴了？”刘主管狠狠拍了桌子，“我说的第几版我自己不知道？何鸣你真是越干越回去了，你还能不能干？不能干趁早滚！”
何鸣抿了抿嘴，准备低头认下时，一旁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你今天上午说的就是第一版。”
一时间，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刘主管脸色铁青，看向一边靠在椅子上的孟玄见。
孟玄见没动，他双手环胸，继续道：“我当时就站在旁边，你把我托给他之后明明白白说得就是第一版，你在污蔑何鸣。”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盯过去，看得何鸣很是难受。
“好啊，很好。”刘主管咬牙切齿地笑了
“何鸣很会带人嘛，才一个上午，别的没教，教会人家怎么顶嘴了是不是？这么会管下属，我看你要比我适合当主管了是不是？”
“我不是......”
“管理方面你确实挺欠缺的，有空多学学。”孟玄见冷不丁又补一句。
刘主管不再说话，只是指了指这两人，竖起一个大拇指，留下一句你俩可以的，你俩等着，便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何鸣站在工位上，追也不是坐也不是。同事们开始小声议论，坐在他对面的小王更是探出头来，对着何鸣竖起大拇指：“牛逼鸟哥，刘主管你也敢教人怼。咋调出来的死士，求教程。”
何鸣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伸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手指一顿一顿地敲在键盘上。当他把第三版设计图整理好发给刘主管时，果不其然被拒收了。
孟玄见走过来，对着何鸣说道：“他误会你，我帮你作证了。”
何鸣埋头写着检讨，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嗯，辛苦你了，下次别帮了。”
“那我晚上能约出去你吗？”孟玄见问。
对面的小王轻轻捂住了嘴巴，他好像吃到了什么瓜。
只听一声轻响，何鸣手中的笔，笔尖已经飞了出去，细小的墨痕溅到那张同样黑着的脸上，几乎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