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鸣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自己扔在椅子里,沉默地将头转向一边,目光恰好落在那个碎掉的相框上。相框背后,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窗户开着,估计是早上又忘记关了吧。
孟玄见正瘫在箱子里翻肚皮,他尾随何鸣下班一路回来,还得在他上楼开门之前钻回盒子里装刺猬,任凭他是神兽也累得够呛。
突然,板凳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动静,孟玄见一骨碌爬起来,看向那单薄的身影。
何鸣正拆着手里已经凉透了的饭团,走到了箱子旁边,他看到角落那块苹果有啃过的痕迹,原本疲惫木讷的表情松了一瞬,掰下米饭的一角,递给那团暗红色的家伙。
“今天可爱多了,还会用手接吃的。”何鸣啃了一口饭团,看着箱子里的小东西,眉眼弯弯。“要是我遇到的人都跟你一样可爱就好了。”
孟玄见抱着米饭,悄悄竖起耳朵。
“但是今天遇到了一个神经病。”
孟玄见猛地抬头,手里的米饭都掉了。
“我真没见过那么没......边界的人,这辈子都没有。”
何鸣打开了话匣子,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讲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孟玄见让他没吃完早饭,孟玄见堵在茶水间吓唬他,孟玄见把他架在主管面前烤,但讲到这里的时候,他轻轻顿了一下。
“你说他到底要干什么,看上我了?我不信一见钟情,感觉更像是哪个真人秀在悄悄整我......不过他也不坏,多少是在帮我说话,只是事情更糟糕了。”
何鸣说完叹了口气,看向箱子中,却发现那小家伙已经钻进他的旧衣服里,软成了一摊,只露了爪子在外面。
“你怎么看上去也蔫巴了?我说的太多了吗?”何鸣戳了戳那只小爪子,刺猬没理他,把爪子往回收了收。
何鸣轻笑一声,起身洗漱,不久后灭了灯。
孟玄见趴在布料里,鼻尖全是何鸣身上的气息,他那双琥珀眼眨巴了半天,一直不肯闭上。
在他的认知里,帮同伴挡下攻击是最快的示好方式,但是在人类这里......似乎行不通。
要换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何鸣看着工位上堆成山的文件,两眼发直呆在原地。
小王探出头来,半是看戏半带可怜地说:“今天刘主管难得起了个大早,招呼好几个人把前些年的文件搬出来,说叫你带着你的实习生好好整理。嚯,这一堆,可不是个轻松活啊鸟哥。”
何鸣没吭声,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把椅子上的文件慢慢搬到地上。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皮鞋,何鸣直起身,看见来人是谁后恨不得扣掉双眼。
孟玄见没察觉何鸣的情绪,上手帮他把椅子桌子上的文件搬走腾出位置,顺手拿起何鸣的杯子接了杯热水。
弄好一切之后,他斟酌着开口:“那个,早上好。”
何鸣看着被孟玄见碰过的杯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王又冒出来贼兮兮地笑着:“昨天晚上不是刚约吗,怎么今天这么生疏?”
何鸣刚想解释,又被孟玄见拿走了话头:“没有,他没同意。”
小王眉毛一挑,露出玩味的表情。“那是咯,我们小何总可是铁树中的铁树,高岭之上的高岭之花,你想约他可得多努努力呀,在他眼里什么事都没工作......”
“你们没有事情要做吗,看起来好闲得慌。”何鸣垂着脑袋,眼睛被镜片的反光挡住,声音有些冷冷的。
小王被噎一口,撇着嘴看了看何鸣,翻个白眼说了句你算老几,转过身继续去玩他的蜘蛛纸牌。
孟玄见琢磨了一下,想要把地上成堆的文件抱走,被何鸣拦了下来。
“放着吧,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孟玄见讪讪收回了手,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关心、帮助、主动解释不要产生误会,人类行为学上讲得很清楚,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怎么感觉结果不太对。
何鸣没有开始工作,而是去了楼梯间蹲着,他揪着头发的手有些用力,双眼紧闭,不断做着深呼吸。
“冷静,冷静。事情没有多坏,只是出了些意外,可以解决的,都可以解决的,熬过去就好了。”
但事情似乎更糟糕了。
何鸣只是下楼买个饭的功夫,再回来的时候发现桌子旁那些整理了一半的文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袋,孟玄见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策划案,将其中的信息录入电脑。
何鸣站在门口,手中的午饭掉在地上。
孟玄见听到了声响,抬头望过去,看到何鸣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举起手中的纸张说道:“你好好吃饭,东西我快整理好了。”
何鸣连地上的东西都顾不得捡,快步走到桌子旁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的时候指尖都在颤抖。
还没等何鸣鼓起勇气去查看,刘主管啃着一个甜瓜溜达了过来,随手将何鸣手中的文件袋抽过来,捻开纸张一份份看着。他冷笑一声,把那份还沾着甜瓜汁的纸张拍在了何鸣身上。
“小何啊小何,你到底也是干了几年的老人了,咱们部门的规定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吗?”
刘主管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着,手上翻开其他的文件,没一会儿就乱的不成样。
“新人难免比咱们工作能力强,对吧?但你也不能一点都不管人家,连分文档不是按年份而是按客户的基本要求都不跟人家说一声,你这以后怎么替了我的位置当何主管啊,啊?”
“是我没问清楚私自做的。”孟玄见将何鸣拉到身后。“何鸣和我说了先不要动,我没听他的。况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您布置任务不合理,请您下次分配的时候多做考虑。”
何鸣在孟玄见开口的时候就急得想伸手捂他的嘴,奈何这家伙脑子轴得跟木头一样,嘴巴倒是够快。几句话下去,刘主管原本得意的嘴脸一下子变得青黑,嘴角的笑也消失了。
“哦,这样啊。”刘主管说。
“那现在你们都知道该怎么整理了,就重新做吧。何鸣,你专心带你的小孟,就别操心别的了,下午把你手里齐总的项目交接给小王,后面的事情让他去跟。”
何鸣睁大了眼,顾不得刘主管的手上黏糊的甜瓜汁,一把抓住了他。
“刘主管,齐总的项目是我从头跟下来的,马上就能签订了,您不能......”
“哎,你这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嘛。”刘主管将手抽出,拽了两张何鸣桌上的卫生纸。
“做事情要专注,才不会做错,你说对吧?”
说罢,刘主管转身推门,撞上了几个爱闲聊的同事,几人堵在门口连说带比划,探出头来看了看孟玄见,随后哄笑着离开了。
办公室中只剩下两人前后站着,谁也没说话。
孟玄见看着何鸣抓过刘主管的那只手,轻轻皱眉。
何鸣的指尖轻颤,他回过头,慢慢走到办公桌旁,将文件拆开,缓缓将其分类。
孟玄见想要帮忙,手刚刚碰到文件就被何鸣抽走,几次下来,何鸣的面前堆成了小山。
午休完的同事陆陆续续地回到工位上,对加班的何鸣习以为常,时不时提醒他挡住了路,要他稍微让一让。
不过也有个例,小王拿着项目文件乐颠颠地凑到两人面前,在何鸣面前扇了扇风。
“鸟哥,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上午要跟我甩脸子呢,原来是准备交给我个大活。下次见齐总什么时候啊,你就别去了,直接把时间地址理一份给我,到时候哥们儿签成了请你吃饭。”
孟玄见刚要开口,就被何鸣一把拽到了后面,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随后小王的电脑上传出消息提示音。
“齐总的微信推你了,有什么事情尽快找他交接吧,毕竟签不成损的是你的业绩,跟我没有关系了。”
“还说昨晚没约呢,你瞧瞧这劲儿哦,你护着我我护着你......”
小王撇着嘴,学着何鸣的语气嘟囔两句,扭头就在手机上给齐总发去了好友申请。
“你......跟我来一下。”何鸣转身,对着孟玄见小声道。
两人前后进到了楼梯间,何鸣蹲在上午拽头发的位置上,木讷地看着地面。
“我们之前认识吗?”何鸣问。
孟玄见摇了摇头,他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有些疑惑,他的模样像极了身受重伤的小兽,他怎么了?
“不认识的话,那你为什么突然缠上我了呢?”何鸣将目光转到孟玄见脸上,镜片之下,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就变得奇怪了。
孟玄见浑身一震,他的眼瞳猛地收缩成竖瞳,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何鸣身上的阴气随着他问出的第二句话,剧烈疯涨起来,几乎要将何鸣从内部撕碎一样,瞬间就压满了整个楼道。
不对,这已经不单单是阴气了,邪念的雏形蠕动着,几乎要生出实质,对着孟玄见无声地咆哮。
“如果我曾经惹到你,我可以道歉,我确实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但是如果我们只有早餐店里的一面之缘,那我真的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一直打扰我的生活,我已经够累了,我真的惹不起你这个麻烦。”
何鸣站了起来,他比孟玄见矮了半头,身子也单薄许多,但他身后那扭曲尖啸的邪念,从天花板上压下来,叫人不得不放轻呼吸。
孟玄见退到几乎贴着墙壁,一边是何鸣的话像一记重锤砸掉了他试图靠近的努力,一边是邪念肆无忌惮的占满面前的空间,抬手反抗不是,闭眼等死更不可取。
突然,何鸣的身形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墙。
他的身后,那团阴邪突然僵住,之后淡淡随风散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鸣用手撑住额头,做了个深呼吸,沉默了片刻,扶着墙的手松开,转身拉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以后离我远点,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