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雨下得很大。
孟玄见是被雨声弄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腿够不到地面。低头看去，没有人类灵活的手指，只有一双肉乎乎的爪子。
想起来了，他是修补阴阳两界裂隙的神兽孟槐。
昨天刚补了个泄露阴气的小缝，高强度的能量消耗加上长时间没有合适的阴气供他进食，让他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摇摇晃晃的街道和乌云密布的天空，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力量消耗过度，身体为了活命变回了兽形。
啧，还变得这么小。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还没等他打量四周，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你醒了。”
孟玄见顺着声音的方向扭头看过去，只一眼，便瞳孔骤缩，他猛地弹起，背后的尖刺唰地一下炸开，嘴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他面前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雾团，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见大片阴气在那东西身上涌动着，随着他的动作，压向这个小小的纸箱。
灰黑色的阴气中，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破开了雾团，直冲着孟玄见的门面袭来。
该死，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一点反抗的手段都没有！
孟玄见心脏狂跳，本能快过思考，在那只手碰到他的前一秒，他一口咬了上去。
那团人形的阴气猛地一抖，发出吃痛的声音，被咬住的手颤抖着，却没有立马缩回去，或是甩开他。
牙齿没入皮肉，孟玄见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咬住的地方涌进嘴里，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就被他悉数吞下。
随着那股暖流咽进肚子，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变化。
孟玄见发觉到了，他迟疑着松开嘴，又迅速退到箱子的最里面，背上炸起的刺还在立着。
疲惫不适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也没人跟我说过刺猬这么凶啊......”
那团人形阴气逐渐在孟玄见眼中变得清晰，这时候他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被阴气死死缠绕包裹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得很白，不是娇生惯养透出的粉白，更像是要枯萎的人失去生气的那种死白。五官很是平淡，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却镜框之下意外生出一对清澈见底的浅棕眼睛。
这样一个干净脆弱如白纸的人，身上却缠着狰狞可怖的阴气邪念，孟玄见身子绷紧的同时又在观察，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毕竟对于人类来说，染上阴气不是什么好事，轻则精神萎靡习惯变差，重则被其控制，堕向深渊。
面前这个人，显然不是这两者。
青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迹，随手抽了张纸擦了去。
他盯着箱子里的孟玄见思索一阵，起身拿了个苹果削去果皮切下一块，递给孟玄见，声音不大。
“我记得刺猬是吃水果的，尝尝，专门给你买的。”
孟玄见没有动作，只是在青年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发出嘶嘶的声响。
青年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把那块苹果放在箱子角落。
“好，行，不碰你，你别害怕。”
一人一兽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青年似乎是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捡起地上的外套，一边开了自来水冲洗着，一边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呢，那么小一只，要不是我滑倒摔了一跤根本就看不到你，还差点把你压死。你躺在水里怪可怜的，我没别的东西可以用，只能拿外套把你裹着抱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这件外套是刚买的，打完折还要两百多。现在全是你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算难闻，我不讨厌。”
孟玄见还是缩在纸箱里，但生出些胆子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青年住在一个简单却杂乱的房间里，屋里的陈设只有基础的桌椅和床铺，上面乱糟糟地堆着些日用品，和一个玻璃被打碎的相框。
碎玻璃的反光挡住了照片的内容，看不见是什么。
青年用力地拧干衣服，手指上的伤口随着动作渗出血液，又弄脏了衣服，青年看着那片细小的血渍，叹了口气，还是把衣服晾到了衣架上。
孟玄见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指尖，忽然回想起那股异常的暖流，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他的体力......似乎是因为这人的恢复的？
想到这，青年那双干净的眼睛缓缓浮现在脑海，看得孟玄见不自在地抖了抖身上的刺，软趴趴地将其收了回去。
青年没注意到这些，他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弄点速食填肚子。
突然，他的手机催命一样响了起来。青年看了眼屏幕，手指停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才滑开了接听。
“妈。”
手机那头的声音并不大，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孟玄见只能依稀听到那端似乎有细碎的哭腔，伴随着时不时出现的怒吼。
青年将手机拿远了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知道了妈，早点休息吧。”
电话被挂断，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
青年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扶住了桌子。他背对着孟玄见，看不见表情。
但他单薄的身影上，那些原本环绕在身边的阴气陡然暴涨，像是浇了油的火焰，翻涌着扩散开来。
孟玄见身上的刺再一次炸起，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大脑飞速旋转。
这种程度的阴气，他只在裂隙周围见过，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承载这么多？他早该变成那些不可告人的东西了！
青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孟玄见的眼中变成了什么模样，撑着桌子的手轻轻颤抖，一呼一吸间，他的身影逐渐被灰色的雾气吞噬，几乎消失不见。
要继续等吗，还是现在就动手？
就在孟玄见被这磅礴的阴气逼到马上要现出神兽真身的时候，青年模糊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阴气忽然一滞，停止翻涌，随着他的动作像皮球泄气一般，迅速回缩，宛如一件贴身的衣服紧紧附着在青年周身。
青年转过身来，他的脸色算不上平静，但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双清澈的眼睛也被低垂的睫毛挡住。他低头拿着手机操作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松了口气。
旁边第二次炸毛的孟玄见吸引了他的视线，青年歪了歪脑袋，生出几分疑惑。
“你这红毛刺猬的气性这么大吗？我都半天没有过去了，怎么还一副要冲上来咬我的样子。”
青年蹲在纸箱旁边，没有再伸出手。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如果是的话，就把这块苹果吃完，我明天下班回来找个时间给你放了。”
孟玄见没有动作，身上的刺也没有收起，只是不再发出嘶嘶的声响。
青年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但是你都能把自己饿晕在路边，放你出去能活下来吗？”
说罢，青年站起身，衣服都懒得脱掉，摘了眼镜就直接倒在床上。
不过他睡得很晚，孟玄见听到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孟玄见轻轻扒在纸箱上，确认青年已经睡着了，闭上眼缓缓起身，试探着力量恢复到什么程度。
一声轻响，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这间屋子中。
他的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暗红色的头发不羁地刺向天空，一双琥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居然恢复得能轻松维持人形了。
孟玄见这样想着，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青年睡着的时候，身上的阴气几乎完全散去，只有那么一两处地方像是被那些灰雾扎了根，像水底的海藻一样在皮肤上摇曳，提醒着刚刚的骇人不是幻觉。
孟玄见走近，单膝压在床边，随手把那点碍眼的污秽打散，青年轻轻哼了一声，微微皱起的眉毛随着阴气散去而平和下来。
孟玄见弯下腰，轻轻嗅着这人身上的气息，几乎要贴在青年的脸上，但身下人浑然不觉，似乎睡得更熟了些。
无论怎么去闻，这就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味道很干净。
这很是奇怪，不管是阴邪变人，还是人去招惹了点什么，他看着闻着总能找出点眉目，但是在这个人身上，他摸不出半点头绪。
他来到人间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刚刚那种凝结成邪念的阴气只应该在恶贯满盈半步成鬼的人身上出现，它不该在一个还存有理智的人身上，起码不该出现在面前的人身上。
突然，孟玄见想起另一件事，他捏起青年的手，指尖覆盖着一层干掉的血痂。他那一口着实有些深了，哪怕到了现在，稍微用力还能挤出点血来。
青年在睡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把手抽了回去，一丝血迹蹭在了他的指尖。
孟玄见迟疑了一瞬，将指尖送到唇边。
温热的感觉再次漫开，和他的猜想一样。
这人已经被阴邪浸透了，只是几滴血，就够他这个以阴气为食的孟槐饱餐一顿。
不对。
孟玄见皱眉，琥珀一样的眼睛审视着青年，眉头紧锁。
被阴邪浸透的血液乌黑冰冷，而这人却温热得像贴身玉石，他不该有这样的温度。
究竟是为什么？
孟玄见在这人身上再也找不到其他线索，只得起身离开了床铺，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仔细搜寻，发现了写着青年身份信息的物件。
青年名叫何鸣，是一家室内设计大厂的制图员，物件上的照片虽然腼腆，但比现在要鲜活得多。
除此之外，房间里的摆设处处证明着何鸣就是个普通人，别说什么阵法邪物，连本神神叨叨的书都没有。
孟玄见没再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转身间他瞥见桌子上那个已经氧化泛黄的苹果，手指动了动。
他将其拿起，坐在何鸣对面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吃掉。随后变回刺猬的模样，缩进纸箱里闭上眼睛。
这人身上的异样太多，得弄清楚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在那之前，他不会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