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皇室爱莲,认为其品性高洁清廉,引得民间莲的地位水涨船高,文人墨客竞相追捧,连裴家也不免俗,塘间种满了莲。
雨打清莲晃,正是一番好风景。
但走在廊间的两人却没什么好心情去欣赏这番意趣,惟有被置于裴倾策怀中的女童似是对此景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一双漆黑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塘中密密麻麻、拥挤着的莲花。
裴倾策因着老钱的几句话,心中难免生了火气,但垂眸看到女童在他怀里乖巧地靠着,心绪又稍微平复了些许。
裴府将这个唯一的独子看得很是珍重,这也造就了裴倾策极其霸道的性格。
他说话向来不客气,直厉狠辣,那些弯弯绕绕、拐弯抹角的说法在他这里向来行不通。
于是在看到女童对莲塘感兴趣时,裴倾策撇了一眼琴晓,将女童向上托了一下,幽幽问道:“喜欢莲花?不如我将这池子抽干,把它们都种到我们院子里,好不好?”
身后跟着的琴晓不赞同的扭曲了眉毛,这荷塘是老爷亲自找人栽种的,付出了不少心血。
要是真的这般做了,只怕又是一场干戈。
她忍不住唤道:“少爷!”
前方的少年停了脚步,随即回头看向她,漂亮的眸子中满是冷意,偏又嘴角含笑:“怎么,你舍不得?”
“……没有。”琴晓拧不过他,只能作罢,转而又犹豫着提起来另一件事,“近些日子……城内不太安稳,少爷还是少出去的好。”
“哦?”裴倾策漫不经心地发出疑问,心思全然放在怀中的女童上。
他掂量着女童的重量,并不算太瘦,更别提裴倾策是一路将女童抱着走回来的,哪怕是他,此时也稍微有些吃力。
气氛沉寂了刹那,琴晓看着裴倾策肆意的面容,半天才开口道:“听说是死了好几个人,官府一直未能查清凶手,但坊间有传闻说,这些人都是惹怒了上天,被降下天罚而死……”
琴晓从不信鬼神,但或许是长久以来黑沉的天空终于压垮了她内心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一向坚韧的她此时竟也开始将信将疑了起来。
“天罚?”
裴倾策皱起了眉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旁陪伴他多年的丫鬟,怀中女童却在此时悄然抬起了眼皮,手指攀上他的肩膀,从怀中探出头颅看向琴晓。
稚子漆黑的瞳孔在廊下倒映出些许微光,宛若无尽的深渊,幽深而直白地盯着琴晓那作为人类丑陋的皮囊。
瞧得她瞬时哑了声,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好,脑内思绪混乱如麻,身躯却又似坠入寒冬腊月里的冰窟。
在这秋雨磅礴的节气里,琴晓几息间背后却沁出半身冷汗。
她觉着自己像是被什么可怖强大的兽类盯上了,可眼前分明仅是一位年仅七八岁的孩童。
裴倾策性急,见半晌等不到琴晓的后续,凤眸眯起,忍不住诘问道:“为何说是天罚?”
琴晓强行撑出一抹笑,顶着心中莫名生出的惧意答道:“传闻这群人大多死状凄惨,加之迟迟未能寻得真凶,恐怕是人心惶惶之下才会传出这种流言。”
听闻此言,裴倾策旋即嗤笑出声,薄薄的眼皮阖上,再睁开时满目讥讽:“琴晓,你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圣人书的,不要旁人说什么都信。”
“是。”琴晓连忙应好,知道自己惹他不喜了,转而又道:“少爷,马上便是用膳的时辰了,奴婢这就先去厨房为您取菜。”
裴倾策点头同意,只是琴晓刚走两步便又被他唤了回来,“慢着。”
琴晓眼皮跳了跳,不知她金枝玉叶的少爷又要做什么,便停了步子站在原地听候发遣。
“给她选几件好看的衣裳送来,另外再拿几盘糕点。”裴倾策摆摆手,示意琴晓可以走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看着少爷怀中恍若无知的女童,琴晓无力答道:“是。”
等终于到了院子里,裴倾策这才将怀中的女童交予丫鬟的手中。
他展臂松了松筋骨,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表情扭曲。
这女童看着瘦小,实则一路走来裴倾策的双臂都早已坠得发麻。
能撑这么久,全靠他要面子,不愿在外面露怯。
见丫鬟半天没有动作,一副痴傻模样,裴倾策不耐地啧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将你们的小小姐带去梳洗一番。”
小小姐?
少爷的女儿?
丫鬟顿时吓得瞪大了双目,差些脱力,整个人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砸地不知所措,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裴倾策没好气地饮下杯中丫鬟倒好的茶水,将房中的奴婢都遣散了去,只留下自己一人。
身上沾染着的泥水此刻已然干透,附着在衣物上,成了难以去除的污垢。
但哪怕是他身穿布衣,漂亮的容貌也不会因衣着的变化而产生丝毫的影响。
所以说。
裴倾策不由得嗤笑一声,艳丽的眼中满是嘲弄。
心术不正之人,才会疑神疑鬼,视华服为布衣,言人心为鬼影。
不多时丫鬟便将梳洗打扮好的女童带了进来。
女童一身嫩粉色的衣裙,裙摆层层叠叠极为精巧,梳起的发髻中坠着昂贵的首饰,脸蛋红扑扑的,漆黑的眼瞳湿漉漉的像一头小兽。
极为可爱的一副模样。
看得裴倾策坏心大起,抬臂将她举高抱入怀中,不落闲的手又去□□女童的脸。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看不出来,你被打扮一番竟还真的有点像是我们裴家的孩子。”
女童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蛋,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
裴倾策感受着手下柔软的触感,心情大好,连带着对端着糕点进来、刚惹了他不喜的琴晓都没再说什么。
琴晓对于自己少爷那刁蛮霸道的性子是了如指掌,当下便老实将糕点置于桌面,随后默默在裴倾策身后站定,没敢再说话。
见她这般举动,裴倾策少见的没再去找她麻烦。
纤细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精致的糕点,裴倾策将它举在女童的嘴边,照着他从前在城中窥见的母亲投喂自己孩子那般,有样学样道:“啊——”
怀中的女童却不似他看到的孩子听话,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眨了眨,全然没有动作。
裴倾策木着一张脸,重复道:“啊——”
身后的琴晓看不下去,险些要开口告诉自己少爷,哄孩子不是这样哄的!
但这时的女童却已经乖乖的张开了嘴,将糕点咬下一口。
裴倾策凤眸微微眯起,盯着女童鼓鼓的、正在咀嚼的双颊看了半晌,心下突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养孩子,好像是挺有意思的。
但他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疾步匆匆赶来传话的丫鬟态度谦卑温顺,说出的话却使裴倾策忍不住感到一阵恼火。
“少爷,老爷让您现在将这孩子带过去,不然,老爷说从今往后您都别想出这个裴府。”
闻言裴倾策不由冷笑,俊美的脸蓦地庞沉了下去,凤眸满是阴鸷:“怎得?这是拿这个来威胁我吗?”
他手中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精致的糕点被捏碎,掉下的碎渣纷纷扬扬落了女童满身。
裴倾策浑然不觉,只一味的沉浸在愤怒中,直到女童用带着凉意的手臂搂住他,将梳着规矩发髻的头颅在他怀里蹭得乱糟糟的。
他这才回过神。
眼前的场景毫无变化,裴倾策却忽地喘出一口粗气。
丫鬟依旧谦卑,低眉顺耳道:“还请少爷不要为难奴婢。”
为难?
裴倾策笑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松了口:“可以,我跟你去见父亲。”
“但——”裴倾策急转直下,语调森冷,“这孩子不能见父亲。”
丫鬟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被裴倾策不耐烦的打断:“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待会我自会同父亲解释。”
这话说的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因此裴倾策将女童乱掉的、落着糕点渣的衣裳细细整理一番,便又将她抱起放入怀中,阔步向外走去。
压根没管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满是脏污的痕迹。
临了出去时,他突然回头,天生上挑的眼尾显得人锐利无比。
裴倾策面无表情,轻轻说道:“琴晓,你不跟着我吗?”
被他质问的琴晓身子微微一颤,再无最初强势的模样,连忙跟过去,“是,少爷。”
一行人步履匆匆,一路上无一人说话,气氛沉寂得可怕。尤其是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裴倾策,脸色沉得如墨般。
裴府老爷裴世安同寻常世家不同,他并不住在主院,反而择了莲花池旁的小院居住。
而硕大的裴府中,居住主院的主人反而是裴倾策这个尚未成家立业、整日游手好闲的独子。
可裴倾策丝毫不觉这份特殊有什么意义,只照旧沉着一张俊脸,不耐烦地来到这个他不喜欢的地方,脚步停在了门前。
他眉头紧锁,整个人都略显焦躁。
怀中安分的女童却开始动作,小脸歪斜看向莲花。
裴倾策动作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着满塘莲花。
他不由自主想,或许自己真的该在院子里移植些莲花。
此时丫鬟适时出声,道:“少爷,老爷还在里面等着你。”
裴倾策撩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一路上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丫鬟,又转头看向琴晓,扬起一抹笑,只不过语气仍旧冰冷:“好好照看着她。”
说罢便将女童交给了琴晓,自己转身阔步走进了院内。
裴倾策已经很久未曾跟父亲见过面了。
毫不意外的,这次的会面仍旧是以争吵开场。
“砰!”
昂贵的瓷器砸在裴倾策的身前,而掷出它的人却压根不在乎这些价值,只想着宣泄自己的怒火。
纵使是许久未见,裴世安也未有过变化,周身气势威严,神情是他所熟悉的、相似的愤怒。
裴倾策在长相上与他有七分相似,可他更艳丽,也更风流。
裴世安毫不客气,指着他厉声痛骂:“说!这孩子究竟是从哪来的!你究竟要干嘛!”
裴倾策从小便不吃他这套,闻言嗤笑一声,耸耸肩无所谓道:“你管她从哪来的,你知道这是我的孩子不就行了吗?”
“再说。”裴倾策含笑,眉眼低沉,“你不是手眼通天吗?你问问别人呗,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
此话一出裴世安气得不轻,抬手又摔了个茶杯。
裴倾策启唇,刚要再说些话刺激一下对方,屋外女性刺耳的尖叫却猛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跑出门。
这声尖叫,是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