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城近日阴雨连绵,宛若苍穹乍裂,倾泻下无尽的雨水,使得这一月以来城中人未见一日晴朗。
百姓自是有怨言的。
虽说如今正值六月盛夏,田地本应正是缺水的时候。
但这连续一月的降雨几乎要将庄稼全部淹没。
秧苗们左右都摆脱不了一个死字。
当今朝代百姓的日子本就难挨,寻日里只能依靠庄稼果腹。
而现在这场天灾几乎算得上是断送了他们的生计。
一时间肃州城内人人怨声载道,不少流言蜚语也紧接着传出。
他们将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肃州城最深处的高大古宅,各自迥异的面孔上却浮现出相同的恨意,皆说道这场雨压根就不是什么天灾,而是天上的神明所降下的报应。
这样的天气下,寻常人家都紧闭房门,不愿外出一步。
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少年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伞下少年绮丽的面容称得鲜艳的伞面也逊色了两分,就连阴湿灰蒙的天也跟着明艳了起来。
他像极了无所事事却又渴望外界新鲜的稚童,即使是这般坏的天气也未能够影响到他的心情,仍旧勾唇笑着。
雨滴簌簌落下,连带着地面也飞溅起点点泥水。
肃州城已有十年未曾有过什么变化了,街面上的布局十年如一日。
哪怕是将裴倾策的眼蒙住,他也能清楚的说出这里都有什么。
左手边的是汪大娘的包子铺,每个包子都是她早起现做的,个个皮薄馅大,只需两文便可以买到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便宜实惠,童叟无欺,深受城内百姓的追捧。
右手边的是李大姨的馄饨摊,馄饨用沸水在锅里煮过一道,碗底的油被沸水化开,激发出香味,再撒上一把葱花,虽然内里肉馅并不算多,但却也鲜味十足。
但因为这场雨的到来,百姓们都不愿意出来,街上的铺子没有生意可做,也跟着关上了大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裴倾策照常走过紧闭着大门的两家店铺,却在前方发现了一丝异样。
只见原本应空无一人的巷子中赫然出现了一位衣着简朴的女童,瞧着身形不过七八岁,正蜷缩着身躯,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被雨水无情的沾湿。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现如今的世道已然艰难到要遗弃一个健康的孩童吗?
思绪间,女童竟也感应般地抬起了头颅,眼睛直勾勾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眸,平静似水古板无波,不包含一丝情感,宛若一头兽类。
与裴倾策想象中无助稚童的模样倒是截然相反。
油纸伞隔开了缠绵的阴雨,将伞下分割成另一个世界。
裴倾策盯着她,饶有兴趣的勾起了唇,泄出一丝浅笑。
他的容色太艳,即使是再寻常不过的表情,落在他的脸上也显得过于艳丽轻佻。
看着便不像是正经人家,更像是魅惑人心的妖精。
或许是天气太坏的缘故,又或是旁人嘴里对他的轻视让他起了反骨。
总之,一向以作恶多端、为祸四方为人生信条的裴倾策心中难得升起了一个绝妙的好想法。
他要将这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女童带回去照料,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裴倾策也是极好极善的。
于是女童便眼睁睁看着这位长相颇好的少年手持一把油纸伞,状似轻松实则浑身紧绷地走到她的面前。
手中的纸伞倾斜过来,为她遮蔽住漫天的雨丝。
她不解地歪了下脑袋。
裴倾策弯起唇,一双狭长的凤眸挑起,露出抹足以乱人心神的笑容,轻声哄诱道:“小童,要不要跟哥哥回家?哥哥可以让你吃最美味的饭菜、穿最漂亮的衣服、带最昂贵的簪子哦。”
他下定了决心,势必要将这个孩子拐回家去,甚至不惜作出一副讨好的姿态,将自己能给予的所有好处都摆上了桌,任她挑选。
但直到裴倾策说得口舌发干,女童也没能作出丝毫的回应。
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对方究竟为何被遗弃。
原来是个不会说话的痴傻儿。
真是可怜。
裴倾策也不由得真心实意地对她产生了两分怜惜之情。
“唉——”他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神色又难得认真了起来,修长白皙的手掌伸出,落在女童的身前,“所以,要跟哥哥回家吗?”
她读不懂人类的情绪。
但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女童皱了皱鼻尖,又看向这位打扮的颇为鲜艳招摇的少年递过来的手掌。
深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对方的模样。
直鼻弯唇,眉目含情,风姿卓越。
但她看到的却不止是这些。
还有萦绕在对方身上阴魂不散的灰色煞气。
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将自己冰凉的手掌交予少年。
见女童愿意亲近他,裴倾策惊喜一瞬,随后又将情绪压下,装作一副可靠的模样,但双眼里依旧盛满了笑意。
他将女童从地上拉起,满足地发出一声哼笑:“小童,算你有眼光,你哥哥我可是整个肃州城里最俊朗最富裕待人最好的男子。”
天空中的雨丝也时刻未曾停歇,仍旧持久不懈的向人们宣泄着神明的怒火,降下可怖的天罚。
但这些都与裴倾策无关。
或者确切的来,是他不在乎。
他牵起女童稚嫩的手掌,掌心的温度坦诚地传递着他内心的欢喜。
再糟糕的事情也阻挡不了裴倾策此时的兴奋与愉悦。
女童被他牢牢牵着,头顶的伞遮盖住了天空,只余下刺眼的鲜红。
两人年岁相差七八左右,少年更是锦衣玉食被人供养了十几年,长腿窄腰,身量高挺,步子迈的又快又大,没两下女童便跟不上,落在了他的身后。
裴倾策自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便停住了脚步,低头看向睁着一双眼睛、毫无怨言的女童。
瞧着甚是乖巧无助的样子。
他很是不耐地啧了一声。
随即又诚实的蹲了下来,搂住女童的腰,单手发力将她抱了起来。
毫不在意对方身上的泥水会弄脏自己价值千金的衣袍。
女童乖巧的靠坐在他的臂弯里,脸蛋贴近裴倾策的脖颈,冰得他一激灵,忍不住疑问道:“你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身上怎么这般凉。”
她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裴倾策也压根没想过要她的答案。
因此他只是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抱紧女童,另一只手撑着油纸伞,抬脚向着昏暗处的家归去,将藏匿在家中的百姓相传的恶言弃于身后。
-
裴府。
管事老钱正揣揣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嘴里还不停在念叨些什么。
一旁的丫鬟琴晓见他这副模样,一双凌厉的眼闭了又闭,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克制不住,抬手将桌面的账本重重扔向他。
“老钱,你有完没完啊?在这里转了半天,你不晕,我看得都晕了!”
“哎呦!”账本没砸到老钱,他激动地拍着手,黝黑的脸皱成一团,像干枯的橘子上覆盖的那一层薄薄的、萎缩的皮。
屋内沉闷闷的,昏暗的光下,老钱又叫唤了几声,“这都几时了,少爷怎得还不回来?平日里这时人早就归来了,难不成……”
老钱说着说着愈发觉得心慌,连忙左右看看,最后又使劲拍了拍胸脯,双眼紧闭双手合十,提起一口气:“菩萨保佑,勿怪罪,勿怪罪!”
神神叨叨的话语惹得琴晓更是恼怒。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你真是……失心疯了……世上哪有什么……”
哪知平日里一惯随和的老钱听了这话却难得绷紧了脸色,忽地打断她,说道:“琴晓,未知之事不评说,就像……”
像什么?
琴晓难得瞪大了一双眼,正待老钱的下文,却猛地被身后来人的话语惊出了一身汗。
“在做什么呢?吵吵闹闹的。”来者不知何时进了这里,手持一柄艳红的油纸伞,伞下是较艳色相比更胜一筹的脸。
老钱听到这声音就好比慈母见了游子,一行热泪险些落下,心底的话在嘴边饶了一圈正欲说出口,却在看到裴倾策那刻戛然而止。
此番情景下,琴晓忙回头朝身后看去,在看清楚了缘故之后也不由得满脸震惊。
只见他们平日里最是狂放不羁的少爷,此时正老老实实的抱着一位他们全然不识的陌生女童。
此时二人脑中不约而同生出一种荒谬感。
少爷竟有了女儿?!
虽然知晓他生性风流,但像这般大胆妄为的事情倒真是头一次。
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甩了出去,且不说二人长相并不相似,女童的穿着打扮瞧着可不似富贵人家。
老钱自己将自己吓唬了一番,最后又松口气,庆幸是自己多想,连忙招呼着琴晓:“还不快些将孩子接着,没见少爷抱着半天了吗?”
说罢脸上又堆积出讨好奉承的笑,双手摩挲着,“少爷,不知这个孩子是……?”
“不必。”裴倾策侧身避开琴晓伸来想要接过女童的手,把女童搂得更紧了些。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小小姐了。”
什么?
这惊天一语使老钱被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浑浊的瞳孔也罕见的清醒了两分,“少、少爷……老爷他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您这个女儿的存在吗?
这话将裴倾策问住了。
他当时只想着将女童带回来好生养着,倒是没想过其他的。
这几年裴倾策与父亲关系变得差极了,因此他啧了一声,漂亮的眉毛扬起,不满道:“与他说作甚?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养不起。”
老钱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向老练殷勤的他也哑了声,全然不知该如何劝说。
裴家的血脉怎能无名无分的养着不上族谱,但倘若老爷知晓了此事,定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更何况是在如今这人心惶惶的关头上。
裴倾策才懒得管这么多,回过这一句话后便略过二人,直挺挺地向后院走去。
急得老钱又哎呦了几声,忙让琴晓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