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倾策咬紧牙关。
早就知道琴晓此人不可靠,可万万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竟也敢作乱?竟这么快就出了事。
但等他看到琴晓时,才发觉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被他亲手引入府中的女童此时不见踪迹,而拥挤的莲花池却乱了一大片,淤泥四溅,依稀能看得中央藏匿的人影。
裴倾策心跳漏了一拍。
其余人见了他,模样惊慌,为首的琴晓摔坐在地,瞪大的双眼中充斥着恐惧,颤抖着手指向池内。
一时顾不上那么多,裴倾策立马便要跳入池中救人,长腿利落跨过玉石雕砌的栏杆,千金织造的衣饰彻底陷入泥潭中。
裴世安姗姗来迟,站在暗处背着手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此时池中的少年终于将女童从淤泥中抱起,对方身体的温度冰冷得足以让裴倾策心慌。
他刚要吩咐丫鬟去找郎中,飞快扫过一切的眼神却猛地发现一丝不对劲。
女童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什么。
裴倾策大骇,厉声吼出的声音都变得扭曲起来:“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众人定睛看去,纷纷脸色大变。
只见女童洁白的手中此刻举着一只残缺腐烂的断臂,血肉破烂处蛆虫扭动,散发着尖锐腥臭的味道,而它的指尖染着的艳红蔻丹甚至还未褪色。
就连胆大包天的裴倾策也是头一回亲眼见着这东西,他死死盯着那残肢,气味汹涌翻涌上鼻腔。
他险些呕吐。
但更可怕的念头缓慢浮现在心头,他一一扫过神态各异的人们,最后将视线落在自己生父裴世安身上。
这个掌权多年、说一不二的中年男人此刻神情未变,只冷冷的瞧着他们,好似在自己的宅院中发现残肢并不是一件很让人惊讶的事情。
裴倾策脸色并不是很好看,或者可以说是难看极了。
是谁能在看守森严犹如铁桶中的裴府悄悄藏下残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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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这等丑闻,府里人多口杂,主动报了官。
衙役还未到,裴倾策和女童则先回院中梳洗更衣。
一路上裴倾策都没再说话,漂亮张扬的脸蛋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女童又重新干干净净的出现在他面前。
屋内下人早就被他赶了出去,因此裴倾策主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双凤眸难得凌厉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那池子不对劲的?”
这个问题来的突兀,却也合理。
女童眨眨眼。在她所看到的世界中,这个尚且年幼的少年身上的煞气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明亮温暖的金色。
连带着这张脸似乎都更顺眼了些。
裴倾策与她僵持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不由得垂头叹气,手指抚上对方的头顶,“罢了,我跟你一个孩子说什么呢。”
但转瞬间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念着怀中女童乖巧的模样,裴倾策犹豫着开口:“那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吧?”
他猜女童心智应当是无恙,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不想说话,还是不能说话。
名字?
女童歪斜了一下圆圆的脑袋。
已经很久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于是她从对方的怀中下来,整个人噔噔蹬地小跑到放在房内许久但却崭新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
裴倾策下意识看去——
理。
他想,这个字用作女孩的名讳似乎太过少见。
“姓呢?你姓什么?”裴倾策旋即又追问道。
谁料女童摇摇头。
他有些诧异,又道,“你……有名无姓吗?”
女童点头。
裴倾策叹口气,下意识走上前去将她抱入怀中安抚,“那如何是好?不如你便随我姓,认作是我的孩子好了。”
女童没作应答,也不知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还是算了,叫起来像是在让人赔礼一般。”反倒是裴倾策自己先否定了这个提议,唇角绽放出一丝笑意,揉着她的头又换了个说法,“称呼你阿理,可以吗?”
闻言,女童主动与他对视,漆黑的眼珠盯着这个长相迤逦的人类少年,半晌后点头,勉强算作同意。
好吧。
裴倾策收敛起笑意,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阿理走出门外,“走,带你去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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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现在,天空也依然坚持不懈地落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充斥着每个人的耳中。裴倾策很快带着人抵达前厅,正好赶上最有趣的部分。
肃州城的知府是个非常圆滑且势利的人,受到这位大人的影响,底下的小兵们也皆是有样学样,将这副嘴脸学了个十成十。
于是乎这里便呈现出一副搞笑滑稽的场景,本该是象征着权力与公正的执法者正与裴世安欢声交谈,其中不乏讨好之意。
而那只被阿理从池塘捞出的断肢则大咧咧的摆在堂中,无人在意。
但他可不是好相与的。
裴倾策嗤了一声,漂亮凌厉的凤眸随即高高扬起,朗声道:“大人不去做正事调查凶案,反而在这里与我父亲高谈阔论,又是何用意?”
裴府独子裴倾策的凶残破坏力,肃州城上上下下无论职位大小的官员都领教过,无一幸免。于是这位倒霉的衙役当场苦了脸,盼着这位爷能收了神通,“裴少爷,这……我们总是要先了解一下情况的。”只字不提自己方才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
“哼。”裴倾策压低了眉眼,勾起唇角,像只狡猾蛊惑人心的妖物,“那我问你,城中近期所传的天罚,是否确有其事?”
“这……”衙役面色为难,偷偷看了一眼高座上的裴世安,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毕竟谁都知道,裴家父子虽然面上不和,但裴倾策确确实实是裴府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
要是回不好这个问题,指不定对方要如何折腾一番。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猜着对方想要的答案:“自然是虚无缥缈之谈,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天罚这种东西呢?”
“是吗?”裴倾策瞬间大笑起来,好似一个真正的没有心事的无忧少年,而后周身气质陡然变化,凤眸猛地沉下,露出一抹极为阴郁的笑容,“我怎么觉得这世间真有天罚这一说呢?”
他盯着对位上的生父,唇角笑意更盛,“毕竟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怀中女童适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展露出一丝疑惑。
堂内无人回应他的话,不过裴倾策也不在意,抬手将怀中女童的头颅压下,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冲他们挥挥手,“不说了,我要回去带孩子了,各位再见。”
说罢便转身离开,全然不在意听到这番言论的人心中泛起的轩然大波。
衙役心尖颤了几下,又回头去唤裴世安,“裴大人,不知这断肢……”
哪知裴世安反倒是笑了笑,并无动怒的迹象,“自然是由你们带回调查,还希望衙门能还裴府一个公道。”
这话好说,衙役当即行礼,整个人乐呵呵的,应了这句话,“这是自然,裴府为人处世大家皆清楚,我们必然会查清真相,还各位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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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倾策怎可能真的乖乖回去,他转身便拿了油纸伞,抱着阿理,悠悠自府中后门溜了出去。
快入夜了,天空暗沉下来,寂静无人的天地中只听得到不断的雨声。裴倾策撑着伞,哼着轻轻的音调,慢慢带着阿理走向肃州城的深处。
他还不忘逗弄一下怀中的小孩,“现在带你出去吃饭,一会要听话哦,不听话我就把你卖给人家当童养媳,知道了吗?”
阿理默不作声,仅是昂起头看向鲜艳的伞面。
裴倾策也不嫌无趣,咯咯笑得很是愉快。
他脚程快,不一会便到了目的地。
阿理歪着僵硬的脖子,看着眼前的红粉青楼,又抬头看着少年艳丽无比的脸。
“啧。”裴倾策忍不住诘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都说了我们是来吃饭的。”
阿理懒得理他,又打量起四周,却意外的发现这里居然十分干净。
是没有脏东西的干净。
肃州城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虽说白日里寻常铺子都紧闭大门,但此时这里还仍有不少人。
她们纷纷敞开大门,任由香腻的脂粉味飘出,将这条街都晕染的昏沉放纵。
裴倾策目不斜视,略过一群莺莺燕燕,转而拐弯进了一道小巷。
失去了光源,阿理眨眨眼,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也不知裴倾策怎么记的路,七拐八绕的,废半天力气才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小屋,甚至可以说是破陋,与裴倾策这种被捧在手心的富家少爷气质全然不符。
裴倾策丝毫不客气,上去推开门,自然而然地走进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屋内一胖一瘦两个少年正围着桌打算开饭,见了他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其中胖点的那个主动开了口:“这里不让蹭饭,你回自己家吃去。”
态度语气豪横异常,压根就不在乎裴倾策到底是什么身份。
只是单纯的讨厌这个经常来蹭饭的没礼貌的家伙。
裴倾策哈哈大笑,只将这句话当作耳旁风,带着阿理毫不客气落座,“别那么小气,我们就吃一点。”
求支持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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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