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使得裴倾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望向怀中表情懵懂的阿理,觉着这比自己亲身体验上考场还要紧张。
他喉结滚动,压着声音轻轻问道:“事情……如何?”
阿理究竟是无意走失,还是被恶意遗弃。
无论如何,裴倾策都想要个真相。
可外表稚嫩的女童一时竟有些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抬起头去,目光清澈懵懂的落在头顶神情难得严肃的少年身上。
李春天高高地扬起眉,双目炯炯有神,利落开口道:“城西有户人家昨日去报了官,说是自家七岁的小女儿失踪半月有余。”
年龄和时间似乎都对得上。
但裴倾策仍旧皱起眉,紧抿着唇不依不饶道:“既是失踪如此之久,为何不早些去报官?”
这事李长生清楚,他挠挠头,如实说道:“听说是家中祖母病重,偏偏这老人家又极度疼爱这个小孙女,家中其他人怕这事伤到老人家的心,便都瞒着她自己在找人。”
李春天点点头,附和道:“因此我们一开始也都没能查出此事,这一家人将消息瞒得密不透风的,可直到昨日,他们都没能找着人,这才着急去报了官。”
说罢,李春天忍不住看向裴倾策怀中那个小小的女童,眼神充满了关切,又道:“不过也不能确定他们要找的孩子就是阿理,还是要辛苦你去探查一番。”
“无事,跑几趟罢了。”裴倾策缓缓松开皱起的眉,回道。
二人的这番言论并不能让裴倾策尽信。
不是他不信李家兄弟,而是不信在这世道下,还会存在这般纯善的家庭。
但他没将这话说出来。
贯来神色轻佻的裴倾策难得认真起来,他先是郑重答谢了李家兄弟一番,而后又看向怀中的阿理,默默搂紧了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阿理,如果我和你家人一起掉进湖里,只能救一个人的话,你会救谁?”
阿理不回答,反倒是李家兄弟眼神鄙夷的斜了他几眼,无语他竟这样同人争风吃醋,惹得裴倾策哈哈大笑,“开玩笑的,阿理你放心去救他们吧,我可以自己游上岸。”
话是这么说,实则这位金枝玉叶的少爷仍在心中暗自腹诽。
他才舍不得让阿理亲自下水救人,万一着凉生病了可咋办,还不如他自个去救呢。
而阿理被裴倾策的眼神盯得连一贯平静的心中都升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她是真的懵了神。
家人。
她默默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天空中围绕着肃州城的煞气依旧浓郁昏沉,经久不衰。阿理望向城西,漆黑的眸子转而看向裴倾策。
对于旁人的心思,无论多么隐蔽,少年一向是一眼便能看出,可面对这位不会说话的女童,他总是犯了难,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于是他又勾起个漂亮的笑,在这阴雨不断的城中,却仿佛使人看见了桃花盛开的美景,“怎么了?阿理。”
……家人。
长而翘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阿理那黑到会让人觉得深不见底毫无情感的眼瞳。屋外雨声滴滴答答的扰乱人的心神,恼得阿理直抬起手臂,抱住裴倾策的脖颈,将自己冰冷的脸蛋义无反顾地深埋进对方的颈侧。
裴倾策被她的举动震得晃神,还以为阿理是又被他惹得怄起气来,连忙将她搂得更紧,轻哄道:“啊,好了好了,骗你的骗你的,咱们谁都不会掉湖里,就算掉湖里我也能把他们全救起来,不为难阿理。”
傻子。
“……”阿理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这场面逗得李长生没憋住表情,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没想着裴倾策哄人竟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李春天则不动声色,默默撇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哄你的。”
顿时,李长生收了声,颇为不可置信,想不到自己阴沉的兄长还有这种滑稽的行为,讷讷地摸摸自己的头,尴尬咧嘴一笑。
事情都交代完了,裴倾策便打算带着阿理离开,只是他瞧着一旁放着的伞,忍不住叹气,又询问李家兄弟:“有伞吗?先借我一把,晚些时日还你们。方才来的路上一时不察,将伞折坏了。”
听得李春天一阵牙酸。他依稀记得对方那把伞是紫檀木的。
老实的李长生早已拿出把多余的伞递给了裴倾策,动作之快,让李春天毫无反应机会。
“……”李春天叹了口气,见裴倾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唤道,“等下。”
裴倾策止住步子,同他玩笑,“怎得这几次走你都要拦我,莫不是舍不得我?”
“想什么呢。”李春天当即翻了个白眼以示自己绝不可能舍不得他,而后正色道,“我是要同你说,如果这次消息没问题,记得把你的钱拿走。”
原来是这事。
裴倾策瞧着作风清贫的兄弟俩,也不客气,笑道:“行,如果是真的,我肯定把钱拿回来。”
真是想不到,现在就连给人送钱都如此困难了。
唉。
他在心中悄悄叹气,抬头望向阴沉得瞧不见一丝光亮的天。
怀中阿理的气息扑打在他颈侧,惹得人心痒痒的。
裴倾策想,也不知那所谓的城西一家人,究竟是否与阿理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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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倾策早早的便起身,拿出这段时间学会的看家的十八般本领,又费心费力的将阿理打扮得十足的好看。
他瞧着眼前这个一身飘飘青衣,头带玉石发簪,一脸平淡的女童,心下颇为满意。
好看!漂亮!仙风道骨!说是天上的仙童也不为过!
思及此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忽地有些不满。
明明昨日的阿理也很漂亮,可相思不见他们,李家兄弟虽瞧见了,也不作声。
裴倾策拍拍自己的胸口,强行安慰自己。
罢了罢了,两个只会和尸体打交道的人,压根分不出美丑,他跟这两人置什么气。
他勉强劝住自己,想起今日的正事,连忙舍了心中的念头,伸手将阿理抱入怀中。
裴倾策现在做这个动作是越来越熟练了,说是习惯也不为过。
以至于外人现在瞧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裴倾策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阿理愿意让他抱,这就够了。
外面还是照旧,淅淅沥沥地落着雨。裴倾策抱着阿理,没去昨日李春天说的城西,反而脚步一转,往城中走去。
朱红色的建筑缓缓浮现,裴倾策面上渐渐勾起个恶劣的笑。
既然报官了,那他便先来听听官府的说法。
看看这家人究竟是何对错。
他简直是轻车熟路,似乎闭着眼都知道官府内里的路径如何去走。
门口的衙役原是瞧见了来人,这般坏的天气,他们可没心思接待百姓长久的诉苦,本想呵斥打发走,可等他们抬眼察觉来人的身份,险些吓破了胆。
裴倾策!
又是这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少爷。
衙役苦着一张脸,却不得不装作没看见他,就这么放裴倾策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而裴倾策丝毫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毕竟作为肃州城一手遮天的世家独子,横行霸道只不过是他最普通的优点之一。
一路上他们遇着的人不少,可却没几个人敢拦他,甚至连一个质问的也没有,最多便是有两个奉承着与他问好。
于是裴倾策一一含笑回应。
惊得那群人险些摔倒,这位少爷何时这般有礼貌了?不仅不烦,反而笑着与他们道好。
殊不知这是因着今日要去看望疑似是阿理的家人,所以裴倾策难得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提前便开始排练着问候的表情。
万一给人吓坏可就不好了。
其实他这样比平日瞧着还吓人。
但无人敢说。
阿理虽然察觉出一两分不对,可她惯来沉默,也不会说是去指正一番。
因此裴倾策一路上顶着副让人瞧着害怕的笑容,抵达了间屋子,更是大大咧咧地落座于主位,毫不客气地翻看起摆在桌面上的案宗。
等到这间屋子它真正的主人归来时,裴倾策早已举着本案宗看得饶有趣味。
虽然方才便已听闻这位煞神寻来,可亲眼见他这副自得的模样,难免会让人感到烦闷。
这个不学无术的嚣张少年!实在是太惹人生厌了。
即便心里再是不喜,官员还是面上捧起抹奉承的笑,不遗余力的试图讨好他身后的资源与势力。
“裴少爷大驾光临,真是令人感到蓬荜生辉。”说罢他才发现裴倾策的怀中还坐着个小小的女童,不禁有些恍惚,“不知裴少爷是有何要事?有需要的,尽管吩咐,小官一定不遗余力!”
闻言,沉迷于案宗的裴倾策终于舍得抬眸看向来人,玩乐的眼神上下扫视过他,惹得对方心中一阵发毛,不知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还好这份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
少年的声音响起,提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案。
“我听说昨日有人家过来报官,称家里七岁女儿失踪半月,确有其事吗?”
官员顿时庆幸无比,还好他昨日恰巧听到了底下人对此事的评说,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位爷。
因此他信心十足承认道:“不瞒裴少爷,昨日下午确有一户人家前来报官,与裴少爷所言如出一辙。”
官员才不管裴倾策打听这事干嘛,只知道安抚住了这位爷,自己现下才能好过,于是他堆起圆滑的笑,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那户人家住在城西,昨日下午匆匆过来报官,说是家中小女儿失踪许久,他们衙役一听便觉着有蹊跷,可细细问过后,发现是他们怕老母亲知道后伤心,便一直瞒着她,那对父母更是整日整夜的寻找,可如今实在是找不到下落,怕小女儿出了意外,这才赶忙报官。”
裴倾策又问道:“那他们是否说过小女儿有何特征?”
“并没有。”官员连忙摇头,见他对此事如此好奇,秉承着一颗巴结裴家的心,便多嘴了一句,“听说昨日那祖母得知这事后,伤心欲绝,甚至与子女大吵一架,险些昏过去,唉,真是可怜。”
说辞与李春天一模一样。
可裴倾策还是沉下凤眸,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少年心中情绪波涛汹涌翻滚着,对城西那座未知的家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既盼着阿理的家人对她好,又怕此行会扑了空。
更胆怯,如果他们真的是阿理的家人,自己以后又该如何?
沉寂的氛围骇得官员心惊胆战,生怕自己的话惹得对方又有何不满,可等来等去,这位脾气贯来不好的少年只是黑着脸,一声不吭,惹得他一颗心上蹿下跳的紧张不已。
直到他抬起手摸摸阿理的头。
裴倾策沉默地看着面色懵懂、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的女童,硬是挤出抹柔和的笑,缓缓道:“走吧,阿理,我们去看看。”
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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