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李春天给的地址,裴倾策很快便寻到了这户人家。
少年的脚步在破旧的门栏前站定,而后默默垂头看向怀中的阿理,一时有些笑不出来。
这几年百姓日子越来越难熬,裴倾策是知道的。
赋税不断上涨,百姓交不起,而官员们又都不遗余力的去捞好处,整个朝廷从上到下都在合力啃食着他们瘦弱的肌骨。
现如今的世道,当真称得上一句天灾**长久不绝。
裴倾策紧抿着唇,凤眸与阿理对视,随后缓缓挤出个笑来。
平日惯用的艳红色油纸伞已然损坏,于是今日裴倾策手中举着的是另一把青色素雅的伞。
这与他偏爱艳色的性子不符,却与阿理的这身装扮极为相配。
此时门内孩童的哭闹声不绝于耳,哪怕是隔着大门也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惹得裴倾策面色有些不大好看,甚至于唇角处刚勾起的笑意当即便已悄然落下。
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这家人究竟是不是阿理的亲人,是的话他们待阿理究竟好不好,不是的话……
少年手腕不自觉发力,将怀中沉默的阿理搂得更紧了些。
阿理自是不解的。
对于人类那复杂多样的情感,她向来是一知半解。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做出决断。
面色如常的女童转头望向那户人家,向来没什么波动的眸子下意识涌起一抹暗色。
她闻到了,那股来自人心的不同寻常的味道。
平日里果断的裴倾策今日一反常态,带着阿理站在门口踌躇了半晌,心底复杂且纠结,更是默默生出许多愁丝。
直至最后,雨丝落在头顶伞面的速度愈发急切,他才终于动了。
少年努力绷出副认真的神情,单手搂着阿理,抬手敲了敲那扇外形破旧衰老的门。
屋内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静得似乎有些反常。
裴倾策盯着大门,蓦地皱起眉来。
下一刻,一道苍老嘶哑的嗓音响起。
“谁啊?”
是位老妇。
裴倾策了然,想必这就是那位疼爱小孙女的祖母。
于是他想起方才官员透露的情况,压低嗓音道:“钟家是吗?是你们昨日报的官吗?我是官府的人,今日再过来问些情况。”
哪知这句话一出,院内寂静得更是如同无人般。
裴倾策轻轻皱起眉头,不由得心底生疑,正思虑着是否要翻过院墙进去一探究竟,大门却在此时突兀的被人打开。
不知怎得,裴倾策下意识伸手护住了阿理的脸,将其扣在自己的怀中,避免来人窥见她的相貌。
手掌下发丝触感惹得人心也跟着发痒,他勉强咳嗽了一声,装出个正经的模样,薄薄的眼皮掀起,落在开门之人的身上。
裴倾策神情一顿。
不是方才说话的老妇,而是个身材矮小的汉子。
对方眼下青黑一片,似乎是许久未能安睡,消瘦的身材被一层脆弱的皮包裹着,脊背向下弯曲,显露出尖锐的骨头形状。
以裴倾策的角度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饱经折磨、脆弱可怜的人。
于是可怜的人面上展露出个更可怜的表情,像是吃了黄连一般,嘴唇嚅嗫半晌,才用干涩至极的语气回道:“是的,大人,我们便是昨个报官的人。”
说罢他便注意到了裴倾策怀中的阿理,一时间惊得瞪大了双眼,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是惊讶,一时却又沉默地闭上嘴,什么都不敢多说。
但裴倾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瞧见他的这副模样,直截了当抬腿迈进对方家中。
“现在可是所有人都在家?”
钟家汉子紧随其后跟了过来,低垂的头颅称得他身躯越发矮小,声音沙哑,“回大人话,我们一家五口现在都在家里。”
“嗯。”裴倾策应了一声,审视的目光落在这处可以称得上是贫穷的家。
院内布局潦草,一眼便窥得出主人的家底,只东方的院墙处立着颗高大的枣树,苍绿的枝叶繁茂,树影婆娑,匆匆忙忙盖住半片天空。
突兀的存在吸引裴倾策下意识仰头望去。
这棵瞧着生命力旺盛的枣树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它没有一颗果实。
裴倾策凤眸盯着那诡异的枣树,忽地命令道:“那让他们都过来吧,我有要事询问。”
钟家汉子莫敢不从,很快便进屋唤出妻子与两个孩童。
只是裴倾策瞧着眼前的四人,皱起了眉。
少了个人。
他正要张口询问,钟家汉子就已苦着张脸道出真相,“大人,我母亲年岁已高,又因着我们小女儿走失的事身体不适卧床已久,实在是走动困难,大人若实在想见,我待会便将母亲背过来方便大人过问。”
说得这般可怜。
裴倾策表情没什起伏,抬起眼皮的力度都是轻轻的,晦涩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也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锐利得足以溃破人心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这个家的女主人,那个悲惨到一眼便能看出命运轨迹的女人身上。
对方面容同样疲惫,身姿消瘦,双手上密布着干枯的纹路,但仔细看仍旧能窥出她往日容貌之秀丽,可现如今却被折磨得只剩下劳苦。
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似乎很爱自己诞下的血肉,对于这个贸然前来问询的官府的人,她表现出了隐晦到微不可察的敌意,默默护在两个孩子身前,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而那两个孩子分别是一女一男,小的那个是弟弟,仿佛是不知事般,正无所顾忌地肆意打量着他。
这一家人,长相与阿理并不相似。
裴倾策眼神闪烁,修长手指扣着阿理后脑的力度逐渐减轻,但他仍不忘自己过来的目的,遂开口问向这位母亲:“你们的小女儿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女人一愣,紧绷的神思被这个问题呼唤回一丝往日温暖的记忆,她表情有些恍惚,说出的话也开始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我们的小女儿……很好。她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我很爱她,我也很爱我的孩子们,我们……都特别爱她。”
泪水自她的眼角落下,十足的一副失去孩子悲痛欲绝的母亲模样。
裴倾策虽年少丧母,却也曾真切感受过来自母亲的疼爱,见此情景不禁心下动容,生出一丝想帮她寻回孩子的念头。
他又问道:“孩子是半月前何时失踪的?又为何失踪?失踪时身上穿着的衣物打扮?都一一道来。”
女人拭去眼角的泪,哽咽道:“我们小女儿是半月前的下午走失的,那时我们一家人都在屋内,我忙着做饭,几个孩子在玩闹,不知她是何时跑出去的,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小女儿便不见了踪影,我和丈夫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才去报的官。”
说着她用力吸了下鼻子,试图咽回这份痛苦,“至于衣物,那天她应该是穿着个……”
“穿的是件黑色的衣裳。”
钟家汉子忽地出声说道,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
女人立即点头附和道:“对,是件黑色的衣裳。”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眶更红,竟是不顾一切双膝落地,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冲着裴倾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大人,我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我们的小女儿还那般小,才不过七岁,没了我们,她该怎么办啊。”
裴倾策被她的举动吓得一惊,想搀扶她起身,却碍于双手都不得闲,只能无奈道:“起来,不要跪。”
约莫是被妻子的情绪感染,汉子也难免焦躁起来,对他说道:“大人,没了小女儿,我们一家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着才好,求求大人帮帮我们。”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联想到自己的父母,裴倾策叹了口气。
好在,他还有阿理。
于是他道:“你先把她扶起来。”
少年目光灼灼,面上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放心,我会帮你们找到小女儿的。”
诺言一出,夫妻二人面上喜色尽出,连忙感谢,吐出的句句话语先是将裴倾策吹捧了一番,又不停说道自己究竟又多么疼爱那个小女儿。
钟家人并不知道自己如今招惹到的是肃州城最热衷于较真且手段谁都招架不住的大少爷,如若知道了,恐怕肠子都会悔青。
一直被压在怀中未曾见过这对夫妻模样的阿理闻言却忽地冷下了脸,素来毫无情绪的眼瞳升起一缕怒意。
竟是挣开了裴倾策的手掌,转头看向嘴里说着失去孩子对他们很痛苦的夫妻二人。
这个自进来就藏着面孔的女童终于露了面,钟家夫妻看着她陌生的脸,不知为何,心里一滞,紧随其后赶来的是无尽的恐惧。
寒意自他们背后窜出,惹得他们几乎是控制不住想要颤抖的本能。
而裴倾策则是面上一顿,不知阿理为何会突然挣脱他,但瞧着对面夫妻毫无动作的样子,便知了。
阿理果真与他们无关。
他暗自松了口气,不知是否该感到庆幸。
因此裴倾策丝毫没察觉出这对夫妻正沉浸在惧怕中。
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结不出果实的枣树下,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阿理,雨滴溅在翠绿的叶片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裴倾策既已决心要助他们寻回小女儿,便不得食言,他的双眸明亮璀璨,开口轻声问道:“那你们的小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在这巨大的、逃脱不出的恐慌中,女人颤抖着唇,竟是开口说了真话——
“小宝……”
“她叫小宝!”
无奖竞猜,小宝是谁~
以及求收藏求评论TT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