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裴府这代的独子,裴倾策少时便被人娇惯着长大。最初的他只是性子娇气些,总要被人哄着宠着,直至近几年,他与父亲裴世安的关系逐渐恶化,性子也变得越发偏执,一言不合就要沉下一张俊脸去折腾所有人,更是热衷于在肃州城作威作福。
但纵使再怎么使小性子,裴倾策也从未伤过无辜之人的性命。
此番接连不断的流言蜚语如利刃般残忍割开裴倾策藏在深处由血肉构成的心脏,气得他满脸郁色,握着伞柄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以至于坐在怀中的阿理清晰地听到他手中传来的声响。
伞柄被他攥出了裂痕。
要知道裴府对裴倾策的吃穿住行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他这把常用的伞更是由紫檀木打造而成,材质坚韧无比。
如今却险些被他一把捏碎。
阿理看向他,这个脾气骄纵的少年此刻除了脸色格外不好和毁坏掉一把属于自己的伞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过激行为。
但身旁他人对裴倾策的审判却一刻都未曾停歇过。
他们的嘴中不断说出恶毒的话,咒骂这个生性纨绔风流的少年心肠狠辣歹毒,又批判这个不公的上天竟赋予他如此好的偏宠,更不忘唾弃裴府和官家之间紧密相连的层层系带。
阿理是不解的。
她眼中的裴倾策,同他们口中所说的模样并不相符。
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耳边传出的话语越发不堪,裴倾策的表情也因此越发冷漠,心中更是忍不住自嘲。
当真是着了旁人的道,被如此陷害一番。
然而怀中的阿理眼神懵懂,并不懂这些话语的真实含义,于是裴倾策垂眸看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目光和缓下来,落在女童温暖蓬松的发顶,喃喃自语道:“呵,幸好没人认出我,否则可能会将他们吓个半死,你说是吧?阿理。”
无人回答裴倾策的话,阿理只用着漆黑的眸子与他对视,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扬起头颅在他怀中蹭了蹭,像头幼兽安慰人那般。
轻柔的动作让裴倾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被冤枉的愤怒消散大半,只余片刻叹息,“阿理……”
他虽天生喜爱与人争强好胜,但在此事上却从未同旁人辩解过什么。
城中硕大的流言中,可信度连三分都悬之又悬。
而人们口口相传得久了,连裴倾策这个当事人也偏信了一分,觉着自己似乎天生就是这般顽劣不堪的人。
没人会信他,连他也不信自己。
所以这一次,裴倾策依旧不打算去同他们争辩。
他用力抱着怀中的阿理,无奈地笑笑。
争辩了又能如何呢?即使自己解释得再清楚,哪怕是将真心剖出来,旁人也不一定会相信自己。
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只会对自己所能认知内的东西感到深信不疑。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信了,又能如何?
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个一向霸道执拗的少年,在此事上却表达出异常的宽容与放纵。
裴倾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将阿理抱得更紧了些。
本意便是带阿理过来瞧瞧热闹的,谁料这热闹竟是与自己有关。如今热闹也瞧了,辱骂也听够了,裴倾策便打算引着阿理去城东。
他不忘自己出来的本意。
伞还未还给相思呢。
少年身躯躲藏在暗处,正迈出一步要离开,却被阿理猛地攥住衣袖。
没料到怀中之人的举动,裴倾策明显一愣,视线落在阿理身上,却见她皱起一张小脸,整个人紧巴巴的。
“怎么了?眉毛拧成这样,谁惹我们家阿理不开心了?”
阿理撇撇嘴,额间那颗由他亲手点出的红痣连带着也不开心了起来。女童别过一张脸,看向那群咒骂他的人。
惹得裴倾策顿时失笑不已,却默契的明白了阿理心中所想,若非双手都不得闲,他倒是真想好好将阿理捧在怀中好好揉揉她的头。
“替我生气啊?没事的,阿理,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了,生气长皱纹。”
裴倾策笑得轻松,但还是抵不过阿理一眼便断定出他说的是假话。
她疑惑地将眉间痕迹折腾得更深,不理解裴倾策为何要骗自己。
但裴倾策还是笑得那般,漂亮且惊艳,仿佛被议论的并不是自己。
于是阿理垂下眼皮,乖乖坐在他怀中。
……罢了。
不过,裴倾策自然不会真如他所言这般不计较。在阿理看不到的角度里,他的眼中悄然浮现出一丝戾气。
幕后之人既然做出这等恶事,那便不要怪他不留情面。
天空阴沉不已,灰蒙蒙的笼罩着整个肃州城,持续的雨水似乎真的与天罚有关,未曾有一刻愿意停歇,去归还百姓所期望的平静。
此时的雨声愈发激烈,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艳色的油纸伞面上,齐力演奏出一首动听的曲子。
方才的事情仿若过眼云烟,在这场雨的痴狂下已然化作乌有。
这次的路程裴倾策更加不着急,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残缺宽大的油纸伞在他手中转了个圈,尽心尽力的为他们遮挡住风雨。
裴倾策记性好,哪怕是只走过一回的路径,他也清清楚楚的记着。
不知过去多久,只道雨水狂妄不歇时,他们终于到达了相思家。
厚重的大门仍旧紧闭着,一如她们待人之警惕。
为此,裴倾策特意收敛好脾气,端着张脸,捧出个亲切的笑容,上前敲了敲她们的大门。
“相思姑娘,是我,裴倾策,我来归还东西了。”
可院内一片死寂,似乎从未有人存在过一般。
他便又伸手叩击大门。
依旧无人回应。
裴倾策眼底划过一丝暗色,手心不自觉用力,将本就出现裂痕的伞柄捏得更加破碎。
关键时刻还是阿理止住了他的动作,女童冰冷的手覆在裴倾策的脸上,唤回对方一丝清醒。
因为不仅是裴倾策听到了,阿理也听到了,那来自屋内相思二人低声交谈的话语。
她们不知自己的声音会隔着重重雨声被窥探出,毫无顾忌地评说着方才得知的事。
“南风馆一楼人竟然全都被活生生……姐姐,你说得对,我们真的该离裴倾策远些,万一惹了他不悦,将我们……”
是相思那带着恐慌的声音。
几句话惹得裴倾策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的凤眸锋利得摄人心神。
怀中的阿理适时瞧向他,额间他亲手点上的红痣耀眼夺目,手掌胡乱摸过少年微凉的脸庞,似乎是在安慰他。
“相思,这些富家子弟没一个好东西,你要记着,离他们远些,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裴倾策识得这个声音,是另一个女子。
他的心中升起一丝不耐。
裴倾策知道,或许自己将包袱扔进去,逃避与她们见面才是更好的选择,可或许是怀中阿理的温暖给予了他一份独一无二的勇气。
裴倾策并没有选择第一种做法。
内心被冤枉的不甘掺杂着委屈,终于犹如一束迟钝的火苗彻底腾得升高迸发。
被无知的人如此评价了一番便罢了,转过头来还要被相识的人这般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倾策紧抿着唇。下一瞬,他足尖轻点,整个人携着阿理灵巧地落于高墙之上,他的目光隔着紧闭的门窗,试图看向藏在屋内的二人。
要说出来吗?
他问自己。
不可一世的少年面上闪过一瞬的犹豫。
于是裴倾策又垂眸看向阿理,试图从这个年幼的孩童身上汲取一丝力量。
阿理目光灼灼,深黑的瞳孔中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那便说吧。
将真相说出来。
他问道,“二位姑娘,敢问你们凭何笃定火烧南风馆是我所为?”
这道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相思二人的耳畔,骇得相思手抖得止不住,险些摔碎个瓷碗。
另一个女子没她这般慌张,却也是白了一张脸。
她们都再清楚不过,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想要杀死两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女子,是有多么的容易。
相思率先乱了方寸,多年来的青楼生活让她即便一时得了自由内心也难以摆脱奴性,她下意识便要冲出门去跪倒在贵人的身下求饶。
可这分本能却又被她硬生生制住,相思脸色煞白,主动握起对面女子的手:“姐姐,你暂且带小宝躲着,我去同他说。”
对方自是不甘,她的神情则更为强硬些,抬手压住相思的手,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相思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裴倾策应当听得到她们说话。
然而裴倾策并不在意她们的反应,此刻,他那执拗的性子彻底摆在了明面上,他誓要说清这一切。
“那我今日便要告诉二位,我裴倾策并没有火烧南风馆。”
屋内寂静无比,只依稀辨听得浅浅的呼吸声。
裴倾策知道,以这二人警惕的性子,或许压根就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可他还是想要将一切都说出口,只求自己心安即可。
“信不信由你们,总之,我没做过此事。”
这些话吐出,他的心情似乎都畅快些。
因此,他微微眯起凤眸,泄出一声轻笑,抬手将准备好的包裹扔在了她们屋子门口,道:“今日拜访,是为归还前几日同你们相借的伞,现如今伞也还了,恩怨便也两清。依当初所言,二位姑娘在此居住的事情我不会往外透露分毫。”
说到最后,他骨子里的戾气仍旧不受控制的本能露出些许,开口不着痕迹的威胁她们。
“当然,我也更希望二位不要将我们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
屋内二人面色难看极了,她们自然清楚对方的手段。
可相思却不由得面露疑惑,想起往日里姐妹间混不吝的闲话,想起众人评说裴倾策这个嚣张跋扈的富家子弟时的表情,想起那日夜里裴倾策抱着阿理时那副温柔的面孔。
向来聪慧的她此时却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疑惑。
如果裴倾策真如传闻那般所言狠辣,为何会试图与她们解释?又为何会温柔对待那个名为阿理的女童?
或许说,裴倾策,他真的是如传言中所说的那副模样吗?
情人节快乐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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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