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倾策坏极的性子有三分是被数不清的人讨好奉承硬捧出来的。
所以,让他在无数人中想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真的太过于为难他了。
但青竹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瞧着对方不说话的样子,心中害怕自己会再次被舍弃。
他的身躯瑟缩,十足的怯懦模样。
裴倾策懒洋洋地瞧着他,没再去纠结他曾在哪见过龟公,而是抱着阿理换了个坐姿,好方便她靠着自己,单刀直入问向重点:“那盆花是谁给你的?王家的人?王平昭?”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般炸响在青竹的耳畔,他不可置信,双眼瞪得浑圆,全然没敢相信对方竟已查到了这个程度,顿时心尖都忍不住颤抖,紧握着的手掌泛起苍白的颜色。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提供不出有价值的信息,最后惨遭遗弃。
更可怕的是裴倾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无能。
久久等不来青竹的回应,裴倾策略微失了耐心,压低了眉眼,“不回答是什么意思?打算包庇?”
这话可重得承担不起,害得青竹连忙摇头,生怕自己惹恼了他。
“哦——”裴倾策故意拖长了尾音,细细观察起眼前的青竹,试图通过一举一动判断出对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所以真是他送的?”
终于,青竹点头承认。
显然,他怕自己再不作反应便会被打上同党的罪名。
猜对了。
裴倾策若有所思,漂亮的面孔不知在琢磨什么,半晌后开口又问出一个让他感到极为好奇的问题,“王平昭就是你当初嘴里那个惹不起的贵客?”
结果与他所想的一样。
吃过亏的青竹不敢瞒他,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还好还好。
不嫌事大的裴倾策拍拍胸脯松了口气,自然而然的伸臂搂住阿理,“太好了阿理,我差点就以为他王平昭真就如此厉害,能这么快就混得比我们还好。”
青竹:……
他有些惊谔,没想到看似正经的裴倾策居然是在担心这回事。
而阿理抱着茶杯,整个人窝在温热的怀抱中昏昏欲睡。
昨夜睡得太晚了,她今日一整天都在与若有若无的困意打架,现如今闲了下来,自是忍不住犯困。
可裴倾策是个坏心眼的,他偏就觉着阿理这般瞧着可爱极了,眼珠转过几圈,当即硬是要拖着她与自己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就是裴倾策独自一人自说自话。
在场的三人,除了他,一个不能说话,另一个不想说话。
在南风馆打拼多年的青竹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分明方才还在审问自己,现下又巴巴地逗起孩子来了。
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心情更是不由分说地紧张起来,皮肤上的伤口被敷了药,可磨人的痛感依旧缠着他不放。
就像一把刀,悬而未悬的立在他的头顶,让人时刻都处在惊慌的恐惧中逃脱不开。
他禁不住望向阿理。
这个孩子究竟是谁,能将裴倾策这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哄得心甘情愿的去伺候人。
察觉到他的视线,阿理并没作反应,倒是裴倾策先着急上了。
在外名声坏坏的大少爷抬眼警告青竹,立即将阿理手中的茶杯抽走,“阿理,以后出门在外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听到没?”
困得直点头的阿理压根就不愿搭理他。
可裴倾策此人极其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便笑眯眯道:“嗯,不错。点头就是同意的意思哦,阿理真乖!”
……不要脸。
阿理没睁开眼,身子顺势歪到倒他怀中,默默的想道。
少年的怀中是温暖的,阿理枕着他,原本冰冷的身躯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热闹的凡尘气息。
一旁被瞪了一眼的青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裴倾策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又问了一个问题,“我想想啊,你们所谓的贵客同王平昭有关,甚至于龟公也与他有所勾结?否则方才怎么敢那样同我讲话。”
少年眼神冰冷,唇角笑意却温暖动人,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怀中女童的脊背,吐出的声音微不可闻,害怕吵醒了熟睡的阿理,“按照你的说法,黄小烈此人品性恶劣、招人厌恶,却攀上贵客有了庇护。而王平昭,分明与贵客相识,却故意将丹株交给你,还要你放在卧房这种避免不了接触的地方,致使黄小烈中毒,变得暴躁易怒。所以,我猜他的死或许是惹恼了那位贵人?”
说到最后,少年似有倦色,叹出口气,“我只是不解,王平昭为何要杀了他呢?”
又为何要将残肢埋入裴府深不见底、暗无天日的荷塘内。
失去了舌头的青竹无法用语言去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这个所有人都认定是懦弱胆怯的男妓只是垂下了肿胀的眼皮,沉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觉着对方不可能知晓,但裴倾策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又轻声问道:“那你知道,所谓的贵客的真实身份吗?”
果然,青竹摇摇头。
疑问得到解决,裴倾策便不打算留在这里,抬手打横抱起阿理,让她安稳的睡在臂弯里。
凤眸随即扫过青竹,他开口补充道:“你今后便住在客房,有事可来寻我。在裴家,无人敢害你。”
说罢便利索转身离开这里。
谁都没有他带孩子重要。
青竹盯着对方的背影,毫无预料的,他的眼中划下一道泪。
被吩咐过的琴晓进来见此情景吓了一跳,不知眼前这个男人为何会哭得如此可怜,最终硬着头皮挤出句安慰的话,“别哭了,今后……都是是好日子的。”
青竹被逼得泪眼朦胧,透过窗外连绵的阴雨,他似乎看到了藏匿在深处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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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平静的度过几日,其间谁也没再过来招惹他们,就连父亲那边也是诡异的安静。
于是裴倾策乐得清闲,始终带着阿理躲在府中无所事事的玩乐,没再同往常那般整日整日的外出。
他现在热衷于打扮阿理这个长得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除此之外,裴倾策还学了一手编发的技艺。这两日,阿理的头发都是他亲手打理的。
天蓝色的流苏裙层层叠叠,华贵复杂,上头绣着的花栩栩如生,发髻上同样簪着精贵的流苏,乌黑的发称得阿理肌肤雪白,长长翘翘的眼睫半是遮住深黑色的瞳孔,唇间缀着一点粉。
像极了古画中美轮美奂的人。
裴倾策自满且得意,但左瞧瞧右看看,又总觉着缺些什么,最终皱着眉头思量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他取来笔,为阿理的额间点上一点红。
这下他终于满意了,心情极好。
窗外的世界仍旧落下无穷无尽的雨水,扰乱城中每个人的心弦。
而裴倾策听着雨声,又忽地想起什么,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勾唇笑问阿理,“阿理,我们似乎还未归还相思姑娘家的伞。”
当然,更主要的是让她们都好好看看阿理这副可爱的模样。
裴倾策在心中做好打算,便展现出迅速的行动力——一把捞起阿理抱入怀中,顺便另只手拿上先前整理好的包裹,里面装着些女童的衣物和借的那把伞。
借着雨势并不凶猛,裴倾策撑起惯用的艳红色的油纸伞,向阴沉的外界走去。
雨滴用力翻动着泥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阿理现在对于出行始终被裴倾策抱着这件事已经习惯了,甚至是自己又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
这个角度,她可以将伞外的天空尽收在眼底。
肃州城内外煞气翻天,甚至还参杂不少血红色的恨意。
她有些不解,歪头盯着那处方向。
这恨意,原先本是没有的。
看不到这些东西的裴倾策什么也不知道,正欢欢喜喜地向外走着,路过门房,恰好与坐在内里的老钱对视。
老钱这几日似乎变了,本就枯瘦的皮囊更加干瘪,仿佛仅剩下一张薄薄的皮支撑起纤细的骨骼。
“少爷。”
老钱开口叫住他,嗓音嘶哑。
听到这声音,裴倾策停住脚步,回首望向那个半幅身子都躲在漆黑阴影中的老钱。
对方还是那样,笑得讨好又担忧,说出的话也是似曾相识。
“外面不太平,还是少出去的好。”
一向逆反的裴倾策少见的没去反驳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半晌才解释道:“我和阿理出去送个东西,一会便回来。”
这话惹得老钱轻轻地笑出声,满是欣慰,“好,少爷和小小姐路上小心。”
裴倾策嗯了声,便与老钱道别,带走阿理施施然离开了裴府。
相思住的地方是城东,而裴府落座于肃州城南,两者相距并不算得上太远。
裴倾策素来无事,便慢悠悠地走着,神情自若。
可这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出。
今日明明未曾有过变化,雨还是那般落着,空气还是一样的潮湿,可街上却多了不少行人,正步履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裴倾策抱着阿理,明明熟悉肃州城内一切的他此刻却有一丝不解,小小声的冲阿理耳旁说道:“你说他们都是去干嘛的?”
阿理自然也不知,可眼中却诚实的倒映出行人前进的方向——那正是恨意的源头。
她眨眨眼,伸手拉住裴倾策的衣袖,迫使他停下脚步。
裴倾策有些无奈,问道:“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流苏拂过他的侧脸,阿理自他的怀里抬头而出,伸出纤细的手臂,指出一个方向,漆黑的眸子与他对视,无声诉说着自己的诉求。
“啊……”裴倾策掀起眼皮,阿理所指恰好是行人奔去的方向。
他其实不想去,但身体站在原地矗立半天,最终还是低了头,不得不感慨一件事,“阿理,你还真是爱看热闹。”
说罢便抱着阿理向那边走去。
少年身量高,步子大,不一会便抵达了目的地。
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是青楼花街。
这让他更加不解,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才会吸引如此多的人过来。
可很快裴倾策就知道了答案。
他抱着阿理,停在了一处被烈火焚烧殆尽的地方。
裴倾策脸色不大好看。
因为他记着,这是南风馆的所在地。
可前些时日尚且完好的建筑,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一滩灰烬和半壁残木。
空气中弥漫着怨毒的气味。
习武之人五官灵敏,以至于即便是相距尚远,裴倾策还是在第一时间听清了来自旁人的评说。
“裴家人真是狠辣!不仅当街强抢保护喜爱偷盗的男妓,现如今还背后暗下杀手,放火活生生烧死了这一楼的人!”
短短几句话,裴倾策的神情就已然彻底的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且晦暗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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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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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